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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瑟都兰 (38)-(43)

A_zenol
2020-04-10 17:29:41

38)大水

反抗军在撤退。

他们的撤退是有序的,在他们撤退的时候,仍然搀扶着伤员。

在之前的多次进攻中,反抗军撤离了阵地,何齐天的土匪们贸然进攻,被阵地里复杂的爆炸物和躲藏起来的士兵阴了一手,在付出了二十个人的性命之后灰溜溜的撤到了河的对岸。

他们逐渐理解为什么姜武久攻不下,所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反抗军撤退。面对一个空阵地的时候,他们还反复的试探,直到破除了反抗军所有的陷阱,才占领了药店。

反抗军确实撤离了药店,但是这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炮击、法术的轰击和弹孔把药店及其附近阵地变成了彻底的垃圾。

天色渐晚,土匪们在新“攻下”的阵地里埋锅做饭,喝了点酒,醉醺醺地说:“明天就攻下姜家堡!”

许多投降何齐天的姜朗私军愤懑不平的抬起头,这些土匪就把烈酒给他们喝,然后告诉他们:姜朗对你们好吗?在我们这里只会更舒服,等到攻破了姜家堡,那些女官、家眷,还不是任由我们宰割?想干嘛就干嘛?嗨,别说你不想,你低头看看自己?我们抢一笔,过美滋滋的好日子,不是比苦哈哈当兵好多了?

于是这些士兵搂搂抱抱在一起打闹。

祭司空有中阶的实力,但他没有治军的经验,他也不想管这些琐事,于是把这些事情全部甩给了土匪自己的管带。但这些管带是怎么想的?他们觉得,何老大一醒,就是秋风扫落叶,根本就没什么能威胁到他们的,怕什么?

而何齐天还在沉睡。

钟表匠在姜鹤死后,才逐步发挥出他绵长而坚定的斗士能力,重伤的何齐天与他决斗,力竭之时,勉强抓住了钟表匠的脖子,干脆的把它折断在手中。他贸然上前,一方面是因为一次性解决姜鹤的机会实在难得,另一方面是感觉到妖魔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上涌,只要化用这股力量,他有把握轻松斩杀姜鹤——他只是没想到钟表匠也在其中。但他又误打误撞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因为如果钟表匠逃出生路,说不定就有一发反舰导弹砸到他的头上,那么土匪们的士气会立刻崩溃,一切也都变作虚无。

祭司想要在他的身上完成一项伟大的实践——把一个高阶战士,默默地改造为妖魔的士兵,一件狂怒的战争兵器。他携带的恐角斗魔卵就是最初实验的制品,因此特别强大。

他没有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这么彻底,以至于他根本就不想去管什么其他的事情,只是想记录何齐天身体的变化数据,以及测试自己对恐角斗魔能力的操纵。他设下了一道禁制:如果自己死了,那么何齐天身体中的妖魔力量就会大幅扩张,直到让他被绝望、愤怒和混乱冲昏头脑,将够得着的人都杀掉血祭,恢复一定实力之后,就干脆北上,回到妖魔的大本营去,把珍贵的数据留给居住在那里的黄昏领袖。

 

因此他没有听见轰隆隆的巨响。

 

绝大多数人都没能反应过来,自从火泉坝建成以来——火泉坝建成的很早,新移民早已经习惯了有它的日子。所以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少数智慧者推测出了一点消息——浪。

他们站在屋顶上,看着滔天的浪潮狰狞地卷起建筑、栅栏和泥土,洪水向着下游的土地滚滚冲来,它的威势几乎要破坏一切。

而洪水就是在破坏一切。无物可挡,它在雨中翻滚,践踏,住宅被冲毁,其中兵灾的幸存者发出凄厉的惨叫,铸铁和木板断裂开来,锋利的边缘随着浪花冲到了每一个地方,所有人都在仓皇无措的逃生,可是洪水一步一步地跟上了他们。

他们以为抓住了什么就不会被浪冲走,但是水裹挟了锋利的断钢和木刺,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洪水,可是洪水还在前进。

姜武一直坐在汽车里,他知道水来了,但不打算避一避。在知道何齐天进城以后,他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坐在车里沉默地思考,放任自己的手下肆意劫掠。他老的很快,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已经完全是一个老人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一切的问题所在——心气没了,他再也不认为自己能回到曾经高歌纵马的时代,虽然也才一个星期,但好像过去了半辈子。

他不可能再组织惨烈的进攻,让跟自己关系亲密的士官上去送死,于是他说:“我们不打了,你们的话……就投降吧。”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打算活下去,所以他看着洪水,总是觉得它慢吞吞的。

“来啊!来啊!”姜武突然狂怒的叫道,然后洪水踩过了他的头顶。

它其实前进的很快——特别是对于身临其境的人而言。

点起了篝火寻欢作乐的土匪们醉醺醺的,哨兵看到了洪水来袭,他们压根就没对空放枪警示,而是干脆地跳下来,想要找个建筑物把自己隐蔽起来。因此土匪以为只是些噪音。

血色的浪扑到了他们的身上,自然地力量摧毁了一切野心和混乱,不计其数的人——施暴者和受害者一同死在了水中,他们混合在强横的水流里,失掉了面目,分不清彼此。

祭司也被水流卷起,但他及时施法,用一个恶水神盾保住了自己性命,接着他施放一个水上行走,却发现根本连对抗水流都难以做到,这种情况下不要说何齐天了,他只能先把自己固定下来。他双手按在墙边,用妖魔的力量不断异化这堵墙,使它坚韧而咬住地面,不会让自己随波逐流地被冲走。

他活了下来,甚至毫发无伤,但那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在祭司感觉到水流逐渐放缓的时候,他站到了水面上,随后爬上了一栋楼——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栋楼却还固定在一片大水中。

现在祭司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何齐天。有何齐天,一切都没有失败——因为任务就是完成实验,姜朗也好,这些红色铁拳会也好,都只不过是何齐天的试金石,等到他调试完数据,就能干脆杀光!

他首先收拢救助了几十个土匪,从心底里打算把这些人用以血祭,接着又救上来十几个,到这时,天地之间忽然有了光。

 

群楼浮白浪、东方起霞光。索兰安隐蔽在一处废墟里,解下了罩袍,正衣冠。他拉开枪机,往里面一发一发地装填弹药,他闭着眼睛,但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所以根本不需要看——这一次的动作轻柔,是因为索兰安清楚地知道,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直起身来——半身浸在水里——极目远眺,犹如雄狮,俯瞰领地,他注视着这片土地——曾经战斗过奋斗过的地方,流过血、付出过代价。自己的爱人和未来,都埋葬在十年前的招待所里了,在这之后他再也不会流泪,因为痛苦在那一天已经达到了极致。

泪都流干了,所以当索兰安结束了追忆与沉思,他抬起头来,双目闪烁着火光,可惜没有人看到这份火光。这对如炬的眸子里蕴藏了太多的情感,仇恨、牺牲、痛苦和欢欣,因为对死亡的预感,它们全都涌上来,最终凝结成一个绝对的表达。

凶猛的风雨扫过了褐色的积水,扫过幸存的建筑,鸟群在飞、在乱叫。索兰安认了出来——松鸦。他面无表情,只是在心里感慨地笑着:一只是不够的,多来几只,一群才好。

他藏身在这些士兵很近的地方,能看到这些士兵的一举一动,他知道这些士兵还保留着重火力,而且从布置来看,已经把他包围在了中间。他逃肯定逃不出去,所以只能开枪,但他要等待一个机会——在这种距离上,他有把握一枪击穿那黑袍祭司的紫盾,换句话说,第二枪如果打头、打心脏,就能一枪毙命!这是他无限缩进距离换来的,也因此,他的机会很有限。

他最多就只能开两枪。

水在退去。

最好的机会就是祭司又一次露面在空旷场地之时。

而这个机会是必定出现的,因为祭司急匆匆的去找何齐天的踪迹,所以他干脆挂上了水上行走,水上没有任何掩体,完全是空旷的灰色洋面。

索兰安全神贯注,嘴中默念着“安赖温”——精确射手职业的发明者。在他的印象里,安赖温不是一个强大的传奇法师,却是一个跟他一样流浪在各地,隐藏域阴影之中的狙击手——舍生忘死,只为一击命中。

当他念到第七个赖的时候,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破空,闪烁着奇异的色彩,因为这是精确射手的职业能力——强弹,使子弹极大强化对护盾的能力,索兰安专心于强弹,放弃了霰弹、贯通等能力,这才有两发必杀之自信。

恶水护盾消失。

在紫色的恶水护盾被打出一个大创口之后,祭司身上恒定触发的反击法术立刻起了作用,那些试图临时弥补护盾的法术,索兰安根本不放在眼里,对他威胁最大的是“诅咒寻的”,这会暴露他的位置,可是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站起,拉栓,直勾勾地对上了祭司那对阴暗的眼睛,而索兰安的双眼里饱含怒火,因此他丝毫不惧。祭司在施法——这么近的距离,一重重诅咒套到了索兰安的身上,接着就是疫病指,出乎那个祭司的意料,这些索兰安都坦然承受,视若无物,他眼看自己双脚溃烂,魔法水蛭趴在身上吸血,还是坚决的扣动了扳机——第二发——正中靶心。

一发炮弹覆盖了索兰安的位置,在索兰安倒下去的同时,何齐天睁开了他的眼睛。

一根钢筋洞穿了他的手臂,但这奈何不了他。他醒了,而且马上就要让火泉镇见证他的暴怒,既然统治这里的梦想已经无法实现,那么就干脆毁掉一切,然后根据冥冥中的指示——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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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谁是败者?

“我没有来得及看索兰安最后一眼……”

“我也没有听到他最后的话,‘所以换换你们的寄语,就别说保重了,说祝我成功吧’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索兰安他,死得其所。”

维尔和白长生坐在一起。他连夜下山,根据苏梦留下的痕迹,费了一些时间之后顺利找到了技术部所在的位置。他来这里自然是为了扭转胜利的唯一机会——黄泉型反舰导弹。

 

只有完成导弹的改造,才可能彻底解决何齐天问题。说何齐天死了,或者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维尔都是不信的,他认为何齐天始终是个威胁,洪水能冲垮士兵和低阶职业者,但对于中高阶职业者就没有那么大的威胁。

而高阶职业者,无论是何齐天这样的高阶斗士,还是维尔的那些高阶法师导师,无一例外都拥有强大的生存能力。现在的一切情况都在变好——姜武的残部向着姜妍投降;失去了指挥和大部队的土匪在火泉镇游荡,这些残部不足为患,局势大好,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有一个失去了踪影的人——何齐天。

但他们缺乏反制何齐天的手段。一个动起来的高阶强者不是他们可以战胜的,枪炮都难以伤害他,更别说洪水冲完之后,他们想找到什么重武器也难。所以唯一的定海神针——就只有那一发黄泉。

“你们一定要修好黄泉。这是我们现在的任务,大家都如履薄冰,万一何齐天突然从哪里冒出来,那我们就万劫不复。”

白长生点了点头,然后说:

“导弹打到预定位置就需要那么多时间,我们还需要完善一些工序来让它能锁定敌人。”

维尔于是站起来,他忽然回过头问白长生:

“如果,我是说如果,把导弹做完之后,从这里飞到火泉镇,射到何齐天的头上,需要多长时间。”

白长生立刻报出了一个数字:“三分二十秒。”接着他立刻站起身,从书柜里扒出一堆一堆的草稿,最后拿出了一摞白纸,摊在桌面上,一张张的检查过来。维尔凑上去看,通篇在估算这发导弹的速度,上面的字迹也并不像是白长生的样子——严格来说,只有一部分是白长生那歪歪扭扭的手笔,在这些草稿的最后,谁用铅笔刚劲有力地写下一个数字——321.45秒。

这个数字就是人们要在何齐天手中坚持的时间。但人们往往要坚持的更久,因为导弹发射的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对所有人负责,因此你要先顶一段时间,让所有人知道你能够坚持的更久——这样才会有导弹的支援。

 

这时候,身处技术部的白长生——和维尔,接到了一条新消息。

何齐天醒了。

 

反抗军组织了三套程序来围攻何齐天,逼迫他留在当地。这三道程序分别是:上策:张升智与索兰安联手,强强联合,可以拖住他三分钟。但索兰安牺牲,上策便告失效。中策:士兵巡逻队坚决的上前,用生命换来这三分钟。下策:放火围堵何齐天,燃烧民宅民居,希望他被妖魔之力腐化而失去神志。

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在了这三分钟之内。

维尔说:“我从现在出发,如果你们相信我,愿意相信我,那么我一定能拖住他,我有计划,甚至我可以说,我愿意牺牲自己,也会拖住何齐天。”他大声地说。这番话被转报到老板那里,老板仍然躺在他的躺椅上,但已经身心俱疲、筋疲力尽。

反抗军发现何齐天是在下午,但他们是被动地接受了何齐天的出现。当时真正发现何齐天的是一伙土匪的溃兵,发现在一个敞开的仓库里,而这二十几名溃兵没有一个活了下来,他们都一起变成了何齐天的血食。

暴怒的何齐天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他膨胀鼓起,身形变得硕大,骨质板甲在他的身躯上增殖,他的手完全变为一对燃烧着阴毒烈焰的撕裂爪,双目幽深黑暗,身后长了尾巴。变身为恐角斗魔的何齐天足有两人高,浑身灰色,时刻散发着邪恶的威慑灵光。

他踏步,就能震倒士兵,初阶职业者在他手中也活不过几次呼吸,他的杀戮有明确的计划,但力量又似乎来自无底深渊,以至于他能一直冲杀,最初发现他的巡逻队只有一人幸存——幸存者失去了下半身,昏迷在水中。当他醒来的时候,睁大了惊恐的双眼,反复的叨念着一个字:“魔”。

何齐天在火泉镇横行无忌,根本无人能挡。

一个下午,反抗军损失的士兵就接近了战况最焦灼的时刻。而他们根本没办法围住何齐天,甚至靠近何齐天,这些人的心神就会被恐惧灵光所击碎,他们只能徒劳的跪在地上哀嚎,意志最坚定的人能够开枪,但是开枪对恐魔来说毫无意义,甚至只能擦破一点皮。

所以老板决定把下策和上策一起使用——士兵放火,张升智牵制。

他靠在椅上,心中隐隐地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可能要失败,但是怎么办呢?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计划、牺牲、坚守、洪水,难道还有退步的余地吗?于是他想起几天前的自己,当时他问:“你愿意牺牲,他原因你意思,大家难道都愿意牺牲吗?”

现在大家都已经牺牲了,那么难道还有退路吗?灰溜溜的回去,说自己失败了,损失巨大,计划全盘落空,火泉镇变成了邪教的摇篮?那不可能,至少在情感上无法接受,所以现在全盘机遇,就在此夜一战。

漫长的下午就要结束,决定性的夜晚即将到来。

士兵点燃了火,在点火,在湿透了的城镇里点火很难,但也必须要去做,因为何齐天已经被证实确实是畏火的。他们想办法找来了几桶油,一瓢瓢地泼到墙上去,接着点火。刺目的摇曳烈火在落日的余光里升起,雨点撒泼降下,但没法熄灭化学的火焰。

而老板被人抬着,拖着重病的身体,握住了张升智的手,他们都已经老了……离开了生命最辉煌的年月,现在却又一次的负起重任。但他们不会也不可能去责怪哪怕任何一个人,因为所有同志都已经尽了全力,那么该怎么办呢?两个人陷入了沉默,最后老板说:

“计划成废,在此一役。”

张升智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咳出血来。连续的战斗已经让他的斗志耗尽,短暂的休息之后,他又要继续冲锋陷阵,攻克壕沟,清理房间,得不到休息是这位老人每一天的状况,可是他不愿意拒绝,哪怕遇见了自己悲惨的结局,也在所不惜。姜妍想要随着张升智一起战斗,但是她遇到了最重要的问题,她发现何齐天被困在一个封闭的场地之内——大多数是建筑物,而且火焰扭曲了空气,组成了无形的隔离墙。

在这无形围墙之后,是一个高阶的魔化的斗士职业者,懦夫会被恐惧灵光吓到,只有最勇敢的人才能拥有挑战它的机会。如同骑士挑战恶龙,高贵者和冒犯他的人决斗,在火场之中,对决这个词被充分发挥出了它的意味,但谁能战胜何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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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返誓言

漆黑的夜里,只有火在燃烧。破败的土地上,火光把一切黑暗都渲染成微妙的紫色。街道沉沉地挂着黑色,松鸦在鸣叫,它们汇聚起来,展翅翱翔,此时此刻千百人注定丧命,死亡是松鸦的盛宴。

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团火和一堆灰烬在前路里燃烧,千里迢迢赶往这里,一切却坍圮毁灭,那么自己又是否能挽回这一切呢?

维尔不清楚,他抬起头,没有看见什么,但他知道松鸦也在冷冷地注视着他,松鸦为什么鸣叫?接下去的死亡是不是他既定的结局。一位四叶草的法师,舍弃了前途和光明的未来,死于午夜,没有友人亲人的祝福,也没有招魂、祭拜和悼念,孤零零地在陌生的小镇陌生的街道上战死——尸体落入泥潭中,或者粉碎而没有尸体,维尔想。

如此甚好,正合我意,他想。不必有招魂,也无所谓悼念。

于是他走进了火场。为了阻碍何齐天的行动,为了防止恐角斗魔继续它奔走间的杀戮,反抗军不得已烧房毁屋,营造出一片火场,利用恐魔对火的厌恶来限制它——现在火将熄灭。

火将熄灭,腾起的火舌缩了下去,地面上全是灰烬,有尸骨,尸骨也被烧成了灰烬,火光吞吐着,骤然爆发出一阵明亮的光芒,然后整个黯淡下去。在火焰亮起的瞬间,光芒照亮了一个人的轮廓,他依靠在墙边,墙后是燃烧的建筑物,他躺在墙边,说是坐也行,因为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双腿,创口处缓缓地流着鲜红的血,但这一点点黑红的血光在火焰里又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这么重的伤势,张升智已经是死人一个。

维尔感到遗憾、悲伤,但他并不打算退缩。他挺身出剑,想起这把剑还是张升智送给他的,据说他曾经握着这把剑,猎猛虎邪狼,除盗匪,斩鬼,维尔说:“如果这回我能活下来,那就把这把剑还给你吧。”

“不用了。”张升智突然间醒了,“我没有那么贵重,也不值得谁纪念。”他看了看维尔,又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当初我没有看错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死吗?”

他知道时间紧迫,不等维尔说什么,就继续说,“当年我被救过两次,这并非虚假,而是实打实的两次,我并不是没有去答谢那,那位老神仙,但随着年岁长,我觉得,觉得不,不够。”

他气息有些接不上来,但还是坚持着继续说,不仅要说,而且要快,“希望你能替我,帮我,报,报答他,那现在,现在就,把它交给你……你要记得,生死如常……”

维尔没有反应过来,张迎就握住了他的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他让身体往前一挺,剑锋便刺过了他的左胸,在那一瞬间,维尔感到一种神秘的祝福降临在他的身上,他却汗毛倒竖,因为张升智死在他的面前。

他手中的剑变得沉重,萦绕着深蓝与金红的光芒,按照传说,这就是九死昙和长生鸟所蕴藏的力量,这份重量很快消失,这点光芒随即湮灭,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张升智倒了下去,他口中念着几个字,却再也没有醒来,也再没有可能苏醒。他没来得及念出的话是什么,不得而知,也许是在回忆自己的一生。他倒下以后,火焰舔舐着他的躯壳,一切辉煌都如同飞灰一样湮灭。

而那把剑,剑在鸣叫,犹如强风过境,它嗡嗡直响,忽然流光溢彩。维尔知道原因,他知道早先这把剑已经历了它所有的尘劫——和它的主人一起,它的使命结束,所以也收敛藏锋,只是把锐利的摆件。

当它的主人逝去之时,它自然而然地回忆起过去,它记起了刀光剑影,披坚执锐。而它的主人把剑交给了新人,它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于是磨砺精神,攒锋自锐,这一切都是回声。它在重温自己曾经的战斗,而所有的重温都是为了接下去的战斗。因为它也感觉到,无论哪一位握剑者,都迫切的期盼着胜利。

维尔握着剑,踏着灰烬覆盖的地面,走入火场之中。炽风描绘他的棱角,烈焰披在他的双肩。

 

“他还是来了。”远处楼上,老板放下了望远镜,跟身边的人说,“去通知吧,要么撤离,要么发射,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而老板身边的人极目远眺,却只能看见恐魔庞大的黑影,维尔是那么的渺小。

“去发通知,”老板催促到,“我们快一分,他就少支撑一会儿。”

“技术部,”电话员听着命令往电话里转述,“我重复一遍,技术部……”

“同意发射导弹代号为黄泉,坐标如下……”苏梦站在椅子上,复述着电话消息,萨琳娜、白长生和最后几名技术员正在对导弹进行最后检查,这已经不是最后一次检查了,他们希望尽善尽美,可实际情况并不够理想。

“成功率是多少,”白长生抹了抹脸,苦涩地说。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当然有一个答案,因为数学和物理已经像一道锁一般,摆在了那里,没法走关系、提篮子、开后门,除了修正的数字,剩下的就只有随机。

“预计有六十五。”萨琳娜说,“当时我们报给维尔的是五十,可是他还是去了。”

“那就发射!”白长生突然站起来,激动地说:“我们谁都没权利决定撤退还是顶上去,只有维尔可以选择,既然他选择了就此一博,那我们就陪他一起!”

“发射吗?”几个技术员相互之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同意发射,一个人说:“希望他能顶住,不,希望他能坚持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白长生说,“我们的命运决定在一战之内。走吧同志们,行动起来,人们不仅仅在看着他,同时也在看着我们。”

 

身经百战的恐角斗魔,狂怒的奔走,然后,疯狂的杀戮。从它的攻势下生还的唯一可能就是像它一样,不顾一切、奋不顾身地战斗,没有和它一样赴死的觉悟又凭什么战胜它?

维尔的走进吸引了它的注意力,维尔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它天生邪恶,狰狞而恐怖,这不是假的,它身上散溢开恐吓灵光的力量,这种力量在每个人的心理煽动恐惧,无可直面者必为之而食。

恐魔开始怒吼,它的身上缭绕着烟雾和蒸汽,血色的蒸汽环绕着它的身躯,那有一部分就是它沸腾的血液。

何齐天残存的人性以及完全消泯,只留下零星的执念。他纵容自己肆意破坏,因为一切都陷入绝望之中,不如毁掉。而维尔站在灵光所营造的领域之中,面容肃穆,咬紧牙关,犹如背负山峦,他也体会到绝望和痛苦,但他的双手之间开始浮现力量,那是一株幼苗,有苍翠的颜色,却带了点昙花的青白。

维尔持剑念咒,背景的力量从深处被他接引,滚滚用来,团团聚在他的身边,随着他口中的咒文,一步步成型,变成祝福、箴言和护盾。

法师护盾,轻身术,植物经络,橡木身躯,自然祝福,极光武器。

他很少一次性给自己上那么多增益状态,但今天他接引过张升智留给他的两种长生力量,感到法力无穷无尽,犹如汪洋。他自觉敌人强大难以应对,只得全副武装,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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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踏阵

导弹点火。启发器的信号传递给发动机,发动机开始工作。发动机怒吼着,绝强的力量伴随着震动,在发射架上传递开来,昔日它在高空之中,伴随的是钢铁、火焰和高速,它的使命就是带来烈焰和死亡。

因此“黄泉”——已经涂上狰狞的红色,在振动里似乎咧嘴一笑,便从火舌里汲取了负载山峦的力量,这力量是人类工程和魔法的结晶,足够让凡夫翻山倒海,足够让庶民毁灭城池集镇,现在它一飞冲天,寄托着所有人的美好愿景或者仇恨。

轰鸣声让观众失神、摇摇欲坠,他们纷纷靠住扶手栏杆,想要稳定心神,但这时候,有个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还要多久。”

“三分二十秒。”白长生说,“我们不是精算过吗?估计就是三分二十秒。”

他抬起头,天上的雨落在大地上,浓厚的云扭曲复杂,仿佛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时钟,他眺望远处,想象火泉镇此时的景象,他以为那一定是一片烈焰。

雨落在火焰上,溅起了烟幕。

维尔挺身出剑,踏步前刺,便从烟幕里一穿而过,锐利的锋芒直指恐魔的面部。随着他的步伐,恐魔也转头看向来着,发现来着最后一步远在数米开外,一步踏出却腾云一样飞起,一剑冲自己面门刺来。

它瞳孔收缩,这剑虽快,但要看清却不在话下。它一眼之间便扭身出手,硕大的撕裂爪横在身前,拦下了剑,随后便要上翻反格,再一抓。

维尔眼看自己的剑被挡住,恐魔的撕裂爪铺面而来,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已身经百战,果断地把轻身术一提,接着格挡的力量翻腾,在空中如燕一般的飞立。让恐魔计算中的一爪平白浪费。

随后他跳踩,全身仍在空中,手中捏着剑,轻飘飘的无从借力。这时候维尔浑身凛然,全身的毛发感应着空气,他感到自己像是打开的一把伞,这是张起的一面帆,这使他能在风中自在游走,犹如腾云。

驾风,轻身,极光武器附加的两道法术让维尔在空中也能腾挪闪转,维尔自己觉得,这远远要比飞行术敏捷,因为他接下去就横起剑来,引动风吹,衣衫鼓起,犹如行舟。他横起的剑就如同水中的舵,让他任意驾风穿行,这一招横剑摆渡,不仅让他躲过了恐魔吹出的魔气,同时也绕到它的侧后方,而维尔举剑直指,接着风里一剑刺在在恐魔的肩上,并向后颈划去。

剑刃触之,如同金铁交击。黑龙不死身极其坚韧,而且恢复很快,而维尔早有预料。他把寄生这道法术灌入剑内,极光武器留下了一道创痕,种子在其中生根发芽,吮吸血肉。

而恐魔浑身气劲凝聚,一粒一粒硬生生把种子挤了出来,这是它操控的气劲环绕周身,维尔迫不得已推开,落在地面上,摆剑看,恐魔的伤口里渗出血雾,却也很快痊愈。黑龙不死身和操气劲,轻甲战士的配置,如今何齐天自愿化为恐魔,浑身力量当然不可能直接就化为一体,只能是妖魔之力一边,原先的组合又是一边,恐魔也意识到,单单靠恶魔的力量,并不如操气劲变化多端,用途多样,所以何齐天猛冲两步,便跨到维尔身边,出手!撕裂爪携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向维尔涌来,维尔只好后撤,暂避锋芒。

他全神贯注,对距离感的把控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决斗之时,距离感、意识、对本能的克服,都是战斗者在心理上的争斗。慌乱中陷入恐惧的人,虽然恐惧本来就是人的本能,但只要恐惧,那么随随便便几招之内便会死去;没有意识的人抬手间便被算到了下一步,一头往敌人的锋芒上撞去;把握不了距离,也是一样。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力量、反应速度和敏捷,但在这些方面上,维尔难以同恐魔较量,他未曾披上青龙法师的动力装甲,当然就没办法和三米多高的恐魔角力。

恐魔的冲锋不可能无休无止,而它停下的那一刻,维尔就已恭候多时,他的后撤步并未停下来,只是变得细微,让他偏转身体,斜身一剑砍在恐魔的腿上。这一剑挥出,烟幕被剑所牵动,维尔腾跃而上,历经数仞不下,凭借着立体机动,他便躲开了恐魔的一系列反击,而且他知道,自己的攻势远远没有结束。

“蓄山林之势,风火以燎。”这是维尔战斗的第二种方式,在逐步的进攻里积蓄剑势,命中的每一剑都累计的易燃的力量,最后一剑刺穿,便能制造强而有力的爆破,不愁恐魔不把注意力牢牢地放在他的身上。

但这样很危险,他必须近身搏斗,保证剑势不会被操气劲排斥开来,那样就做了无用功。

于是维尔侧踏侧踏,绕着恐魔,优先发动了攻击,但是这时候,恐魔也忍耐已久,决定揭开自己的底牌,它也要反击了!

恐角斗魔从诞生开始,就从来不是随意挨打的傻大个,它们最擅长敏捷的强袭,他们的速度和体型并不相符。而这头恐魔又携带有何齐天数十年的战斗记忆,它并非批量生产的庸俗制品,它之前被维尔打中许多下,也能轻易承受下来,现在它大致摸清了这人的攻击方式,在它混沌的脑海里,这人一身的法术灵光,自然是比垂垂老矣的张升智要强,但想必三阶巅峰的自己,仍然逊色许多。

他不可能杀死自己,那么为什么自己有一种危机感呢?

 

恐魔茫然中还来不及思索,便感到针刺般的隐痛,它意识到这是自己身边那人手里那把剑带来的压力。它决心要先给拿着剑的人一些颜色看看。

维尔后翻,看见恐魔出爪一撕,他感到这一击的不同寻常,他腾跃而起,躲过撕裂爪的攻击,却感到一股强大的气劲抽在他的胸口,半空中他身形一滞,向后飞起,背靠着落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穿着的衬衫磨破了后背。

而它追身已至,无数道无形的气劲汇聚成拳,朝地面猛击,恐魔步伐之间,双手抱拳,捏成手印,本来是硬如金刚的利爪,如今却捏出不伦不类的手印,维尔抬头看着它,感到恐惧在心中生发。

但如今不能恐惧。

一旦恐惧,就会失去思路、力量以及一切。维尔强自冷静下来,他感到自己心脏在猛烈地跳动,浑身近似颤抖,但却平静。他能判断出距离、环境和态势,他聆听者自己的身体的细微声音,心脏、血液、骨骼和肌肉,它们的响声,借此来屏蔽慌乱和无措,接着他意识到战斗并没有结束。

无数的气劲拳打在他撑开的法力护盾上,这让法力护盾过载,一时半会儿没法重启,而恐魔的手印就要压下,维尔不清楚那是个怎样的手印,只知道破坏力必然超出他的防御能力。

失去了法力护盾,他就只剩下橡木身躯这样的底线防御手段了,这些法术更多的是让他不致疲惫出错,而不是为他抵挡伤害。

因此必须躲开,但是恐魔的攻击又排山倒海而来,一拳是一片,一爪撕裂一个面,他必须飞跃恐魔的头顶,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他伸手,手中的利剑被他抛飞在空中,剑未落,他已经便躺倒为蹲踞式,双臂下沉,重心压低,肌肉绷紧——恐魔近了,一步之遥。维尔的脚趾猛地抓住地面,背弓起,终于摆正了姿势,让他向上炮弹般的跳起,伸手,握住剑柄,他又回到了空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过去。

恐魔随即把手印往天空打去,这枚手印青白和紫黑混杂,分别是操气劲和妖魔力量的共同作用,散开的手印爆发出强烈的毒性,在空中如箭一般的四射开来。

但维尔心神大定,因为手印并没有融合在一起,如果在地面上接手印,恐魔可以从容的把两种能量汇聚在一起,那自己肯定是直接死了。现在它往空中打去,不好把握距离,只好让手印散开,这样就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怎么样的机会呢?他有了一个机会,让他能一剑劈开这手印。

于是起剑。

此时的维尔倒挂在空中,虽然如此,仍然凭借着风,他没有急于念咒,因为没有一个法术能发于猝然之间,救他一命,他必须看准青白和紫黑的分界线,而且他只能出这一剑。

风声,风势,他毛发和四肢接受着空气传递的讯号,他能想象出恐魔的一举一动,但是单靠听和触觉,是摸不着空中手印的痕迹的,但这里太暗,又充斥着无数的烟幕,烟雾里还有血红色的血雾,维尔的眼睛在刺痛。

但是他看清了。

他的双眼留出血泪,此刻他没有停顿,更不屑于眨眼。他感激自己在衰牢山中所做的训练,那一切都坚韧了他的意志,让他知道离开了背景力量自己还剩下些什么。

悬剑,劈开。随后飞腾。

随着手印的破灭,维尔看见恐魔的动作先是一滞,随后便要喷出血来,显然这让它受伤不轻,所以现在要做的是乘胜追击,至少要断它一足。

“剑法。”维尔念念有词,“淬火显真功。”

他空中翻腾时,一剑斩断了恐魔的角,随后落在地上,力从地中生,又横起剑来,此刻他全身法力几乎灌进剑中,以至于剑上焕发出积年老树的纹路和色泽。每一剑砍在恐魔身上,恐魔就越像是干柴,在恐魔震撼失措的数秒内,维尔已出七剑,浑身法力尽泄,换来的,是他时刻寻觅的最后一击。

他必须保证这剑砍在恐魔的腿上,破坏它行动的能力,但是恐魔不知为何猜到了他的意图,这让两者之间的攻防变得复杂而艰难起来。现在是维尔在守,恐魔在攻,但前者伺机待发,后者却时刻警惕着自己的弱点。

 

时间剩下最后的三十秒。

七公里。

瞬息即逝,一步之遥。

或许两者会死于缠斗,一同葬身在无边的烈火中;或许无功而返,毕竟维尔不可能强追不舍,那样他随时可能死于反击。

滴滴滴滴,维尔的手表响了起来,他之前和白长生有过约定,因此能估算出剩下的时间。铃声的提示响起,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就要来了。

无路可走。

维尔站在地上,只有从地面出击,他才能刺中恐魔的脚,恐魔放低了身子,撕裂爪上萦绕着黑红色的毁灭性光芒。

在那一瞬间,风停止了脚步。风声不显,光芒无影,恐魔踏步冲来,扬尘滚滚,恍若浪卷。

一把剑破空而来,相比于剑的光华,持剑的人被灰尘浇满了脸,沉默于黑暗之间,只有双目放光芒。

维尔当然不会正面撞上恐魔攻击面,他法力护盾破尽,但他几步绕开,迎着攻击的薄弱面切进,瞬息之间发生了什么,恐怕也只有交手者本人清楚。等时间凝滞下来,剑已经到达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一道剑光曾经飞起,闪电般地向前。

无物可挡,虽然如同闪电般轻灵,但剑光却又起了变幻。

刹那里剑光如山岳一样展开,随后维尔意识到,那就是爆破的火花。

要让那股爆炸的力量展开,用不了半秒,而维尔来不及抽身退去。他临时撑起的防御让他被爆破炸开,他的攻击打断了恐魔的突进,恐魔颓然地倒在了地上——它失去了一条腿,右腿,那长了狰狞鳞片、着甲的腿已经被炸的千疮百孔。虽然如此,但黑龙不死身仍然发挥着作用,这能阻碍恐魔到什么时候呢?

维尔抓着剑,半躺在地上,他眯起双眼,就在几十米外盯着恐魔的一举一动,他看见恐魔低下头,想要恢复行动的能力,但他却连剑也抬不起来。他的手紧抓着剑,手指死死地按着剑,剑柄在他的手中颤抖,连同他的呼吸一起颤抖。

他不知道是赢了或是输了,他只知道倒计时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冷冷地看着夜空,夜空是一片的漆黑,他也知道,所谓漆黑,其实有很多种,有的漆黑清澈,有的混沌。而现在大雨倾盆,烟雾滚滚,一切都是倾颓、破败的景象,现在的漆黑便如一堵墙一样拦在他的面前。

接着他听到了声音,一种颤音,仿佛空气被撕裂,仿佛天国就要打开,什么东西悄然逼近,什么东西千里迢迢来此将要落下,他听见什么东西摩擦着空气,让驯服的空气如激浪一般四散扩开,他抬起头来,接着就看到了——

漆黑的烟幕被烈焰烧穿,壁垒一样的烟幕被打出一道巨大的孔,其后是层层扩散的气流,而在所有时间都缓慢下来的瞬间,流光击穿了地面的恐魔,恐魔想要挣扎,但它已经来不及了。

光明升腾,黑暗退散。

在所有黑暗中,光明像火球一样翻腾起来,刺目的阳光照射着所有观众的双眼,所有人不由为之屏息。在这光芒与黑影的抗争里,蕴藏着决定性的力量,包含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磅礴伟力。就如满目的白光,直面太阳升起,不见雨不见灰尘,不见流血不见尸骨,维尔下意识握紧了剑,他离得太近,以至于感到炽风迎面吹来,让他脸颊干裂,浑身雨痕全都升华。

片刻之后,雨滴打在维尔脸上,他才勉强醒转,他觉得自己真的到了极限。在玉蹄里,在火泉坝,在这里,他都已经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为此他失去了多少呢?他不愿意去想,他觉得这已经没有意义了,人要向前看,虽然火泉镇百废待兴,但毕竟有了光明。

他用剑支撑着自己,一步一瘸地走到了何齐天的尸体上,无论是恐角斗魔还是何齐天,现在都没了上半身,就算不死身再加一百年的班,也不可能把尸骨修补回来,它血肉的碎末在四十米的范围里飞溅的到处都是,黑暗之中看不太清,只感觉脚下黏糊糊的,但维尔没有在意。

他收剑回鞘,张开双手迎着大雨。

大雨在他的脸上肆意的流淌。

索兰安死了,为了一个机会;张升智死了,决然牺牲,死在前夜,他也许走的慰藉,因为他能看见希望;一场战争,有多少人幸存,又有多少人失去了亲人。

但这是为了明天。他想,还记得有个故事,讲的是死的火焰。说是路人困于深谷,捡起了死的火焰。这火焰要么被冻灭,要么能烧完,让路人出这深谷。火焰说,那便不如烧完!

不如做叛逆的勇士,要么苏生,要么灭尽。想到这里,维尔大踏步的离开了,他和黑暗贴在一起,但却神采焕发,卓尔不群,天地于是就此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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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百废待兴

经历了讨伐、混战、水灾和火灾,火泉镇现在幸存的人口大约只有三分之一。如果把整片地图算上,矿工、监工和装卸工人,壮年劳动力的损失恐怕远远超过三分之二。矿主不可能亲上战场,但何齐天裹挟他们的亲信或者子嗣一起加入了战局,这些人要么死在鲨鱼口,要么死在火泉镇,或者干脆被当做血食献祭给了恐魔。

张迎带人到火泉镇以后,反抗军以幸存者为班底,加上这些衰牢山中的志愿者,组成了新的反抗军集体。张迎、白长生担任军代表和军械师。白长生非常苦恼的找到维尔,问他该如何团结那些躁动,没有文化的山民,维尔当时还躺在床上调养,他勉强想出了一个办法,发挥职业者的吸引力,重新开办学校,一面组织职业者技能培训,一面进行夜校和补习班的突击培训。

处理完这件事之后,反抗军提议召开新一次的全体会议,这次也不用再躲在火泉坝里,大家把桌子搬进了姜家堡的主楼,将杂七杂八的昂贵家具都抬了出去,只留下一张桌子当作主席台。

四面都打通留出窗户的空间,烛火、灯,都拿了出去援助重建,因此会议选择在一个白天。

但人群显著的稀疏了下来,昔日藏身在火泉坝那间小小房间里的战士们,现在活着的只有一半不到,他们英勇的战斗到了最后,可是谁能保证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愿意为之付出的那个美好世界,又该怎么去实现呢?

 

“我不应该讲,我不是反抗军啊……”维尔拒绝了白长生的提议。

“但大家都希望你来讲,起码你得写吧,我们可没有学过言辞这一科。”

对话发生在反抗军内部会议之前。这一场火泉镇解放战争,过程惨烈,牺牲巨大,只有结果还算成功。按照惯例,反抗军必须总结经验教训,召开会议,这种会议需要一个人主持,并且有一份报告,而这个任务落到了维尔的头上。

报告最终呈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战争、领主的统治造成了什么程度的损失和破坏?

同志们,这个问题是复杂的,不可估量的。但是我们愿意重复一遍,从四十年之前开始,也就是4358年,从那时起,火泉镇实际上就处于战争连绵的状态。姜家为了篡夺领主的地位和权力,对私军、雇佣军和仆从军进行了大量的扩充,向着各个方向上的公国、伯国和其它领地展开了攻击,夺取了衰牢山方向上的一系列矿产地。战争没有一定的战线,因此最偏僻的村庄也被反复摧残,帮派成为领主掠夺领民的手套,他们从来没有被根绝。

除了法术、武器和横征暴敛造成的破坏和伤亡外,还有纯利主义指导下致幻菇等毒品种植带来的不可估量的后果,这种后果是无孔不入、不择手段的,它能够造成社会的巨大混乱,摧毁民众的精神和道义生活。

从各种估计上看,火泉镇-衰牢山地区,在动荡的四十年中,至少有两万四千人受苦于战争和战争的后遗症——已经超过战前火泉镇地区的人口总数的一倍。

——七十七个有记载的村,有五十四个遭到破坏,甚至有些被破坏村的难民建立的新村落也被破坏。单单是这一次战争中,姜武的撤退就摧毁了7个村和村庄存在的田地、屋舍和水井;除了镇外的村庄,镇内约有一半的建筑被破坏。约两百头牛被打死、马和骡子损失了一百五十匹、汽车、自行车和摩托车等交通工具,一共只剩下十七辆还能使用。。

——五百六十二名孤儿;一千多名战争寡妇;两千名伤残者;这是一次战争的恶果。而长期的邪恶统治积累了两千名涉毒者;至少四百名土匪和血液贩子;近一千二百名肺结核患者、估计有两千的胃病患者、其它因贫穷、寒冷引起的慢性疾病患者不计其数;粮食供给不足,缺口约三千人;近一百名犯罪青少年、从事偷窃、抢劫和组织流氓行为;三百多名妓女;且不算家庭与社会方面的复杂后果,以及人们不劳而获巧取豪夺的道德堕落。

——所以我们要解决以上这些邪恶统治和战争的严重后果,把贫穷落后的原始经济重新组织起来,为反抗军建立一个工业化的、稳定的基地。我们要实现我们的理想,可以说近,也可以说远,要点在于:我们如何利用民众对新政策的支持,发挥我们团结一致、努力奋斗的精神,克服精神堕落的倾向,把反抗军军部的每一分支援落到实处;我们如何保障人们的生活需要,积累资金,利用全部的社会劳动力,铲掉蕨麻和致幻菇,种上棉花和粮食,实现自给自足。

长远来看,我们应该发展教育、文化和卫生事业,打破天上京、万岁宫的法师建立的工业封锁,让工业在他们顾及不到的地方发展起来,培训工人、普及教育,消除战争和邪恶统治在社会方面的后果。

我们已经扫除了这条道路上的阻碍和反对势力,如果我们坚决的走下去,那么就有理由相信,我们能够成功地把半工业化的火泉镇建立起来,吸纳山民、流民和难民,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能够安居乐业。

同时我们也千万不要忘记,对于领主统治和战争的默许,对于这一切,姜家和何齐天等战争罪犯、奈瑟都兰的法师在天上京的领导人,要负全部的责任。

 

他念完手头的稿子,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仍然感觉隐隐作痛。不仅是伤口疼痛,还有头疼,因为尽管报告给出了解决的方案,但实际上火泉镇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困难。

该如何发展火泉镇?

火泉镇本来就是法师畸形统治的牺牲品之一,天上京制订了条条框框,正是这些条约让火泉镇逐渐演变成今天的模样。反抗军能和天上京撕破脸皮,公然开战吗?上一个这样做的势力已经被完全化为灰烬,因为天上京虽然争吵不断,“邪恶”、“肮脏”,但它代表了几乎所有传奇强者的意志和力量。

经过战乱,这些束缚火泉镇的链条都已经松懈了,现在他们没法上缴多少税收和资源,这任谁也挑不出问题,只需要给检查员一些孝敬即可,总体来说,他们的负担减轻了。但这部分的减轻并不算好,因为反抗军不可能去继续去种大烟蕨麻和致幻菇,这种东西收获之后分出两批,成色好的精制;不好的就粗粗加工一下,把这些腥货用在土里刨坑的人身上。

哪怕是精品也是害人的东西,吸完的人停了,身上就有蚂蚁在爬,是什么成分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这种道德堕落的根源,用之前蚂蚁在身上爬,用完了蛆在骨头里爬的东西,反抗军自然不会放任它生产下去。但这也是火泉镇的收入大头,没了这个大头是真的伤筋动骨的情况。

还好有减轻的另一个方面——那就是姜朗和何齐天的需要,现在没有这些需要了,他们不需要供养两位高阶强者,因为反抗军也不指望火泉镇成为职业者的培训营,从一开始,他们就打算接着火泉镇远在边陲的特点,建立工业基地,以此来打破天上京束缚农民的另一只手——昂贵的工业品。

农民的产出,几乎都商业化了,谁在收购呢?领主的税官统一同价购进;农民需要的工业品,洗衣服、肥料、谁在出售呢?还是领主的税官。剥削是一个体系化的过程,可以保证体系中的被操纵的每一个人,竭尽全力仅仅保证自己活着。

领主牢牢把握着工业,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需要,他们需要大公司垄断的最新研究成果,需要职业者的资源,所以他们将刮上来的地皮和大公司和学院以及世家进行交换,最终形成了整个奈瑟都兰的利益链条。

反抗军所筹备的,就是用廉价的工业品来打破这链条的一部分,只有让民众们看到美好生活的样子,民众才会支持你们的主张。大多数人不懂什么天上京,不懂什么斗争,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所以火泉镇不需要高阶强者,也不需要大量野蛮生长的中阶强者,不需要这些,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矿区、田地和工业区。正是这笔资金省了下来,才让张迎、白长生和老板有了发挥的空间——更准确的说,老板也即将回本部去就职,所以火泉镇还会是白长生和张迎做管辖。

三个人在姜朗昔日的会议室里坐下,维尔抬起了头,他意识到下午的时光已经慢慢地流逝,天要黑了,但大家没有头绪。片刻之后,白长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首先把最重要的问题提了出来:

“姜妍该怎么办?”

“她还是有用的,而且帮过我们不少。我们干脆留下她吧!反正整个姜家也就剩下一个人了。”维尔说。

“我就是在担忧这个,姜家的毁灭,何齐天担一半的责任,我们是不是也要负责一半的责任呢?那么她会不会蓄意复仇,我们要不要……”白长生举起手来,用手掌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算了吧。算了吧,算了吧。”维尔说,“把她送走吧,你们不是在其它地方另有总部吗?”

“那更不可能了。她对我们心存怨恨,又怎么可能接受我们的教育?何况在那边我们有那么多机密、核心关系,是不能被她看到的。”白长生解释说。

“她到底对我们是怎么一个态度?”维尔问。

“我不知道,也许你该去试探一下。”白长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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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收拾旧山河

维尔在火泉镇里穿行。

几天过去了,洪峰过境,积水退去。

昔日沿河的一片烟花地已经被洪水和战斗完全摧毁,河边只剩下凌乱的废墟,还有废墟里的地基。反抗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现在着手重建了药店,分出一部分奥秘侍从和药剂师来义务坐诊,但剩下的那些,烟花舫和花柳巷,也就是维尔所说道德败坏的根源之一,反抗军对此深恶痛绝,可是没有了瘾君子,也没有了花柳巷的保护费,经济收入又要掉一大截,该怎么搪过这段艰难时光呢?

当然,火泉镇的收入也不止这些,何齐天死了,土匪们只能逃往深山,矿场出产的矿石也就被反抗军笑纳,鲨鱼口三人,老虎嘴两人……反抗军的力量迅速的稀薄了下去,不过好在这种情况只会持续七天,再过几天,总部就会将斗争失败的反抗军们送来这里,以此为根据地慢慢发展。

反抗军不放心姜妍留在姜家堡,毕竟那里是她从小长大并且生活的地方,难免知道一些反抗军不清楚的情报,比如密道啊什么的,所以他们只能暂时把姜妍安置在学校里。

苏梦和维尔所在的学校,当然不是什么农工义务小学,相反,它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姜朗培训城堡的女官,所以才需要开拓眼界、学习认字。

现在女官学校也被停了下来,反抗军不需要服侍宗室的女官,按照维尔的建议,在火泉镇需要职业者训练的学校——用来发掘先进,团结人心;需要师范学校——用来普及教育;还需要一个工业设计所及附属院校;至于职业培训的基地,直接设在各个矿上就够了。

但这样又需要远远超过现在需要的教师数目,缺额大到可能几年之内都没办法补齐。现在和姜妍问题牵扯在一起的,就是那部分忠于姜朗的老人到底该怎么办?万一被他们知道了自己反抗军的身份,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和法师联系勾搭上告密,而以法师对待反抗军的态度,那一定会是一次彻底的毁灭性的清洗。当然也不一定,这一切都依赖于局势的走向和发展。

学校也被水淹过,几天没有人来,桌脚上长起了蘑菇,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

天上还下着暴雨,积水虽然褪去,但地面湿漉漉的,在姜家堡有温暖的炉火烤着,这里什么都没有,铁架子、教具,都变得锈迹斑斑,地面上泛起的泥巴在墙角流动。

一楼已经完全萧条了下来,之前维尔还在支教的时候,这里虽然算不上富丽堂皇,起码也干净明亮。现在这里却完全破败了,而且恐怕不止这里。维尔往楼上走去,在原先老师准备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反抗军士兵,他们见到维尔过来,停下彼此之间的交谈,向他点了点头,随后让他进去。

姜妍就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房间的陈设倒是简单,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几本书和一堆册子,还有张临时搬来的床。床铺很干净,桌子上也放了几本书,姜妍穿着带条纹的白色长袖衬衣,袖子卷起来,手里拿着一只钢笔。

钢笔在她手里旋转,可能是听到声响,所以也无心看书。维尔站在她身前往下望,看见摊在桌面上的可能是一本技术手册。他给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姜妍一直盯着他,他感觉到不适,但很快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违背了曾经在火泉坝许下的诺言,“但这是必要的。”他对自己说。

“我们来谈谈这件事吧。有多少人曾经向你投降?”维尔问。

“不少了,单单那天夜里就不少。他们我不都是交给你们了吗?我向你们保证,我也不会再管这方面的事情。”

维尔站起身来,外面的卫兵给他带来一壶烧开了的水和两个杯子,茶叶这种珍贵的东西是维尔自己准备的。

他站着把杯子摆好,姜妍挣扎了一下,但并没有动,而是眼睁睁地看着维尔摆弄着桌上的一切。

茶叶在沸水中上下升腾,漂浮不定。茶水逐渐染成深红,而茶叶也慢慢躺倒在杯中,逐渐下沉、下沉,被滚烫的温度所舔舐。

维尔盯着这杯茶水,姜妍也盯着他的动作,她通过一杯茶看见了很多东西,但她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目的:她要活下去。

在战斗中,她同样得到了全新的想法,她意识到自己不是为了姜朗,也不是为了姜家而活着,她应该为自己而战斗。生活的目的是为了自己,而现在自己损失了多少东西,可是损失的越多不是越说明留下的东西珍贵吗?

她意识到了生的可贵,所以不愿意死了。她顺着维尔的手看向泛开的红茶,厚重沉默的色彩慢慢地把水染红,她立刻抬起头来看向维尔的眼睛,并且猜到了维尔打算试探她的什么。以维尔察言观色的能力,他也不可能知道姜妍内心有什么情绪在活动,除了姜妍是否心存死志。

“那些头像的人联系过你吗?毕竟他们是向你投降的。”

“怎么可能,我不是一早就在这里了吗?门口两个铁柱子看着,我有什么办法?我会有什么办法?”她首先装出一副强硬的样子,但内心是虚的,脑子在转,她在想维尔的目的。

维尔会有什么目的?

一个不想活而想要“牺牲”、“奉献”的人,她心目中一定有了某个非凡而艰难的目标,她愿意为了这个目标而燃烧,所以心目中没有顾忌,行事也没有障碍,这样的人就会变成最大的威胁。

而姜妍明显还是想活的,不想活的,比方说之前面对最终战斗的维尔,他就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和思考,而关键就是姜妍有没有展露出这种坦然——她没有。她还想继续活下去。

要点就是姜妍表现的拘束了起来,她把双腿并拢,手也按住了摊在桌面的书,她在紧张,尽管她说的声音仍然是稳定并且清澈的:

“你们到底要什么?一定要我们下去陪葬吗?”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维尔干脆地问。

“打算……可能是……我可以成为一个冒险者,到山的那边去,山民会需要我的枪法。”

“当老师怎么样?”维尔问。

“啊?”姜妍做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

“当个射击教员,别浪费了自己的能力。”维尔镇定地说,“有没有认识的人,如果愿意的话也就在火泉镇安定下来吧,别再搞打打杀杀的,早点找个人嫁了。”

而姜妍坦然地接受了她的命运。因为她知道这是权力斗争失败以后,一种勉强算好的下场,如果不是她做出了点贡献,如果不是她比较配合,那么她可能已经被塞到垃圾桶里,最后倒到河里处理掉。

现在处理这些不可燃垃圾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程序——维尔坐在办公室里翻书,其他人把消息告诉他,他接着去刺探点情报,接着就孤身潜入,以无人能挡的姿态将那些跳梁小丑全部逮住。

逮住之后就按照治安条例处理。

洗头洗脚的一般劳动整改,当然不是一般的洗头和洗脚,对于她们来说,劳动整改也是一种再教育。实际上这种身体交易常见吗?哪里都有,来钱快,来钱容易,但是值得鼓励吗?其实很简单就能得到答案,她们付出了什么劳动?她们坐享其成,而反抗军的口号却很简单:“所有人都要劳动!”所以这些女人被编到女工班里,一部分学习纺织机的使用,将来可能要成为制衣厂的骨干;另一部分则提供家政服务,从洗衣服开始。

搞制冰的抓起来就枪毙,要么吊死。这批人有钱,能解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里面压根就没有好人——他们不是往林北(林区北部)的精细化工场输送粗加工的原材料,让他们造了不知道多少给嗨哥们享受的尖货,就是自己土法制冰,全是腥货,用以前蚂蚁在身上爬,用完了蛆在骨头里爬。火泉镇的道德败坏,这批人起码要承担三分之一的责任,他们也留下了非常棘手的问题——嗨哥们问题,在清单上仅次于姜家遗老。

姜妍问题解决了,或者说在维尔心里算是解决了,她去当个老师,过几年嫁给谁谁,就算安定下来,虽然一辈子不过如此,但是火泉镇到衰牢山,山清水秀风和日丽,并不向林区和附近那片,城市建立在废墟上,又逼仄又令人窒息。如果这里建设起来了,不打仗,那么维尔也愿意永远地生活在这里。

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人生活在衰牢山无定界的小村子里,那样未免太过孤独了。索兰安死之后,按照他的遗嘱把骨灰洒进了火泉河。可是这样,当然也就没人能和维尔搞煮酒论英雄的那一套,维尔想要聊天就只能去找张迎和白长生,可是他们也很忙,事情很多很复杂。

上次他们三人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维尔就和他们说,按照时间表,自己也应该回学校了,再拖,可能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接着他自己吨吨吨喝了一口,和其它两人说:

“我有预感,林南地区恐怕要出大事了。”

“因为这次天上京的会议?”白长生还算有政治经验。

“没错。”维尔说。

之前说过,天上京是一个地名,一栋高楼,是奈瑟都兰世界的传奇强者们举行共同会议划分利益的场所,传奇力量的联席会议,被认为是这个世界的最高权力机构。

而林南地区,指的就是林区南部,并且要算上浩瀚化风湖的北部,那是一片包括了四叶草学院、南林旧工业区、南林新工业区、南林联合带、南林核心商业地带、生态与美术会实际控制地区、北化风湖三角洲、茂林三角洲、北化风湖群岛、清风岛的广阔地区。这里算得上是奈瑟都兰为数不多的超级城市地区,但也包括了一些领主的领地。统治这块地区的是四叶草学院和萨纳利尔家族,维尔就就读于四叶草学院。

但这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在八十年前,林区整个爆发了起义,同情起义者的军队加入了政变的行列,位于东部和南部的圣塔区和港口区出兵镇压,最终在茂林三角洲打开突破口,装甲部队开到了四叶草学院的门口,结束了惨烈的内战,一共是三个月七天。

根据《天上京-四叶草和解条约》,林南地区必须维持共同管辖,四叶草不能拥有军队(这对于学院来说是不可想象的),除此之外还有政治权利、立法权等等重要权力的剥夺,并美名其曰“保护四叶草”。

4344年,也就是54年前,当时的四叶草院长安森,晋升为四阶传奇法师,就任市长,曾经修改过一次和解条约,争取到了建立青龙、青白两个军团合计2.4万人的权力。而就在两个月前,6月,四叶草召开了盛大的联席会议,软禁天上京驻扎在四叶草学院的代表,会议提出了:“废除《条约》,捍卫权利!”的主张。并且各个代表开始争取所有的政治支持,以希望在9月的天上京年度会议上废除和解条约,接触林南地区名义共管,实际上谁都不管,混乱、腐败、堕落和凋敝的局面。

他支持吗?他当然支持,四叶草算是少有的开明地区,之前他在圣塔区生活过,但是感觉自己像是世家法师的狗,那感觉并不好。可是维尔并不看好局势的发展,但是他不能乱说话,他不是不能说,他必须想好了再说。

他认为,重大的变革即将发生,而火泉镇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所以是时候回去了。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一是帮助他们巩固局面,二就是在等伊西娅给他回的信。局面已经稳定了下来,接下去只需要反抗军的支援到来,很快就能恢复生产,开始建设;而回信呢?在开头的那封信就是伊西娅写给他的,后来忙里偷闲维尔拼凑出一封回信给她,算算时间,也快要到了。

张迎看着他忐忑而紧张的样子,难以想象这是一位经历了苦战和决斗的英雄,维尔只是在这一个月里不停地战斗,不停地斗争,他成长的并没有那么快,他还需要时间来沉淀,甚至他未必从心里认同了反抗军的理念,可能只是被口号迷惑了也说不定。但这一切都要交给未来,因为未来会更加复杂,而战斗却让一个人愈发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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