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效应（57）
脱离险境的三合快跑几步冲向白牛，趁厨子还没磨刀归来的时候，赶紧把它领到远离热锅的草丛里。
“得。今天牛肉我们是吃不上了。”萨维里叹了口气，他开始招呼集合身后围观的众人，向他们澄清间谍的传闻。
“真可惜，还想让你们尝尝俺最拿手的烤脊骨。”矮人边说边走到行囊边，小心翼翼把那副古旧地图插回三合的背囊侧面。
“几位朋友实在对不起。”乌里夫坦诚的承认错误，并把三人领进营地中央一栋两层半的大木楼里。
这里是义军的指挥部，同时兼具起居、开会、上课、困兽犹斗的最后堡垒之用。搭建伊始人们还贴心的设计了可能用于存放粮食的地窖，目前宽敞通风且带有暗道的地窖所发挥的唯一公用就是存放“可能”。
“因为最近义军内部出现了比较大的纰漏，所以新兵外出巡逻的时候特别谨慎。”乌里夫找出三个水碗，亲自为蒙受不白之冤的人洗尘。萨维里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搬了个板凳，作为旁听者同时负责警戒。“希望你们能接受我的道歉，之后我会亲自安排人护送你们离开。”
“纰漏、间谍、米兰德、商盟。”二子把听来的内容重新排列组合，很快得到了一个答案。矮人大咧咧的说：“是有叛徒给商盟和米兰德的人通风报信，对吧。”
“大脚板他背叛革命啦！”萨维里手掌摊开，故作绝望呻吟之态。说起这事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大脚板先是偷了老乡的鸡，还要去摸村子里的狗，牵起寡妇就不松手。”
他又拉开嗓门唱起来。自从大脚板逃跑后，萨维里经常在义军里装疯卖傻，缓解人们的紧张情绪。他干嚎了一阵子，把自己编的骂人小曲唱完后接着细数起大脚板的罪状。
“我们刚离开沙海的时候立足未稳，好不容易靠挖草根吃野果灌了个水饱，打算在当地开展运动壮大发展。就因为大脚板干的缺德事，路过那些村庄呦，男女老少拿着棒子追着我们打。倒是也有好处，现在练出来了。遇到米兰德领着商盟的人上门围剿，我们跑得可快啦。
“乌里夫同志决定要将义军整顿重编，我们还发布了新的队伍纪律。比如‘不拿老乡一针一线’，大脚板可倒好，的确没拿针线，全拿大件的好东西往肚子里塞。革命尚未成功，他却胖了一整圈！
“好歹现在终于在这附近立住脚，我抓住大脚板打算开公审大会。没想到这孙子听到消息连夜就翻围墙逃跑了。早知道有今天，他第一次偷鸡的时候我就该照他后脑来一记镐头，以绝后患。”
萨维里说着比划起挥镐的动作，他本是矿工出身，对鹤嘴镐的使用驾轻就熟。
“所以，你们担心我们是他们派来的探子？”赛赢思问。
“也不是担心。”萨维里说，“毕竟大脚板是真的把人引到这儿 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米兰德和商盟的联军围剿了四次，我们挖壕沟造土堡，防备着他们第五次围剿。”
“米拉迪沃德洛玛尔的第一理派天法卫兵围剿你们这些反贼能理解，可商盟为啥要找你们麻烦？”二子疑惑不解的问道。
“还不是他们自找的。”萨维里指着房间内悬挂的手绘地图说道。
许多颜色、材质各异的方格彼此交叠贴出山川走势，红色的地名在蓝色地标为主的地图里格外扎眼。
“我们帮当地人赶走了危害乡里的商盟代表，教他们如何对付商盟，以及建立小规模的农商自治会，有组织、有武装的与对方展开谈判，从根本上杜绝商盟的盘剥。”
萨维里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改口问矮人：“我这么说可能不合适，不知道你在石岭站在哪一边。”
“你们干得好，俺也早就看不惯商盟那群瘪犊子在黄土坡和沙海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把这里当做他们自己的飞地在吸血。”
“你刚才提到教当地村民对付商盟？”赛赢思对萨维里的话十分感兴趣。
“武装斗争！”萨维里回答的时候眼里冒着可以燎原的热情，“我们教当地人如何武装自己，构建防御工事，以及怎么用更合理的价格雇佣法师。”
“商盟的人更提倡非暴力不合作。”二子说，“俺记得还有非暴力示范村，村长带头组织村民纺纱，遇到需要沟通的问题之前就先绝食几天以铭心志。”
“可拉倒吧。‘非暴力不合作’的意思就是说合作是建立在暴力之上的买卖。
“商盟吃亏了就拉雇佣军来欺负人，那些村民连饿带吓，唯一的抵抗就是躺在地上哼唧。我们帮助当地人打赢了几场仗，这才让商盟被迫承认农商自治会的合法地位。
“要我说，暴力才是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我猜你是信了商盟的说辞。”
赛赢思听了萨维里的长篇大论，于是笑着望向略有不服气的矮人。
“赛先生，你咋知道。”
“因为我记得，刚见面你介绍大炮的时候提起说，之前一架都没推销出去，进而我猜商盟的人一定对你们说过类似‘商盟内部的矛盾要内部协商解决’的话。”
“要不说赛先生您是圣人呢，一猜一个准。俺想着之前都没啥进展，索性这一次自己拉着样品出来了。要不是遇到三合兄弟，没准就成了。”
“我想未必。”赛赢思说，“我的老师认真研究过商盟，你真的认为他们会把矮人、兔人、精灵、侏儒等种族当做自己人看待？”
“俺寻思生意归生意，歧视归歧视，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赛赢思没有直接回答二子的问题，他盯着墙壁上用各种材质拼接成的地图，仿佛在追索交叠接缝间潜藏的宝藏。
一束光恰好照亮勾勒海岸线的白布，它曾是属于某人的白衬衫，一排扣眼清晰可见。三合顺着赛赢思的目光看去，恰好撞见写着“阴阳”二字的圆点。湛蓝色的标记像海，又似商人争名逐利的冷酷之心，勾起三合往昔不悦的回忆。
“我看你们似乎跑遍这一带，最远还到海边了。”赛赢思对乌里夫和萨维里说道，“地图绘制的很专业，等高线有模有样。”
“我们其实一直就在黄土坡附近转悠，海边那一侧的情况是靠缴获的地图，以及侦查小队获取的情报画出来的。”乌里夫捡起一根树枝，对着地图指指点点，“现在人手不够，也就只能守住山头这一带。”
“我想那里是距离阴阳村最近的宿营地。”赛赢思指着地图上一道从渔村引出来蜿蜒向东的细线，细线另一端系着个空心圆。它正坐落在土黄色的麻布片边缘，像极了夯实土地的围场。他问：“你们侦查过那里吗？”
“当然。这是一处半永久的宿营点，往来商队几乎都会选择在那里留宿。我们的人去到营地的时候除了树林边堆着几个木箱外，什么都没有。”乌里夫说。
“木箱！”二子忙追问说，“是不是板条箱？”
“对。”
“刷的防潮黑焦油。”
“没错。”
“有个长方形的箱子，一面还写着‘此面向敌’？”
“好像是。”
“那帮混蛋！”二子气得跳起来，捶胸顿足叫骂的声音在屋外都听得见。“他们故意把俺的货扔下了，也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骗的兔子和俺手下人。”
“你看，事实就是如此。”赛赢思一副算准天下大事的口吻缓缓说道，“他们不会帮你推销大炮，就算没有三合，我想商盟的人也会想出其他借口阻挠你带着样品继续上路。”
“为啥啊，赛先生。”
“其实很好猜。”赛赢思把目光投向乌里夫和萨维里，“你们二位觉得呢？”
“如果你的大炮真的好使，而且有销路，买它的人肯定是为了武装自己。”乌里夫说，“既然地方上能够靠几坨铁疙瘩武装保卫村子，商盟想要大摇大摆进村设立办事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就算买通个把村里有话语权的人，对方也要掂量掂量大炮口径之下，自己能否靠肉身抵挡沸腾民意发射出的炮弹。”
“口径即是正义！道理就在射程之内！”萨维里在一边附和的叫嚷道。
“我认为，商盟不希望石岭把能够潜在威胁自己扩张的东西推销到周边地区。”乌里夫继续分析道，“更何况，把东西推销出去，就会有售后，紧接着有改良，进而迭代制作出性能更好的产品。
“要是让这套良性循环运行起来，商盟载着法师和巨型弓弩的武装船队迟早有一天会威风不再。黑船、白船往港口外一停，立马就能签署协议，设立办事处的好日子也就终结了。”
“呸！一群杂种，就说他们咋老说代销、代销。原来是不想让俺继续做这东西！”二子狠狠淬了一口，“自从上次俺在阴阳村外海试验失败之后，他们就一直用各种理由搪塞。没处说理啊，可气死俺了。”
“这事儿可不能再由着商盟啦！”萨维里赶忙走过来给矮人斟满水，他说：“必须依靠正确的指导，用枪杆子去批判他们的歪理邪说。”
“那要是有朝一日……”三合怯生生说，他一直默默扮演旁听的角色。脑子里的记忆仓库可没闲着，所有关于商盟蚕食故乡土地，剥夺村民种种权益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倒了出来，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三合胸中发闷。“我是说如果。武装起来的人们用同样的暴力手段打败了你们，或是压根你们的指导有问题了呢？”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们被打败、被消灭、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只能说明在贯彻指导理念方面，我们的路走错了。”乌里夫语气诚恳而又坚决，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好似能窥见未来。“或是我们满足于现状，或是有可能成为新的恶龙。但不管怎么说，当屠龙勇士变成恶龙的时候，我相信总会有新的屠龙者诞生。到那时，我只希望他们不会重蹈覆辙，让真理的火种永存。”
“就没可能是你们认定的理念不是真理？”
“我相信老师的理论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况且就算是真理也需要不断发展，以契合实际嘛，我们不可能用旧眼光和旧观念来解释如今世界的发展。”赛赢思对三合说，“曾经人们为了取悦众神，献上童男童女和活祭，随着时代进步现如今也都摒弃陋习，转而以更文明的方式吸收信徒。你是阴阳村的高级布道师，应该更清楚典籍里记载的仪轨和现如今法事之间的差别。”
赛赢思的话让三合想起冲进白桦林地之前，那帮极冬之神的狂热信徒。他们确实再以活祭般的热情为偶像摇旗呐喊，以比古典时代还要疯狂的冲动购买周边商品。无论那些打着神明幌子的人究竟抱着何种真实目的，喧哗和迷漫亢奋情绪的现场终归和经书里所记，与曾经刨腹挖心的祭祀活动如出一辙。
“当然也有冒牌的神官念歪经。那能说是三合你所信仰的海洋之神，以及他地间行走的羽神有问题？”赛赢思说。
三合哑然。他只能点点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霍尔斯克思的东西，我是说理念真的那么厉害？”
“那玩意儿可比你想得厉害。”二子赶忙说道，“俺听人说逍遥城写小说赚钱的，只要随便抄一些他书里有的内容，写出来的玩意儿就一定火。瞎写的东西尚且如此，你想赛先生要是搁这儿指导他们，那得多厉害！”
“哎嘿，你的话越来越对我的心思。”萨维里手舞足蹈，他几步来到乌里夫身旁目光热切的盯着赛赢思，就等义军一把手说点什么。
“我们想请赛先生留下来，指导我们。只靠之前我们那点三脚猫的知识，已经很难支撑队伍发展壮大下去了。”乌里夫坦诚的说。
“那可不行。赛先生要去石岭帮俺造大炮。”
“造大炮之前，也希望矮人兄弟你能留几天，帮我们看看怎么改良火枪。”萨维里见缝插针，向二子一并发出邀请。
“我很乐意。但恐怕三合兄弟那边不行。”矮人一边说，一边朝三合挤眉弄眼，试图用正派人都心知肚明的方式暗中交流。见钱眼开的灼灼目光里闪动着几个心照不宣的字——当务之急，先回石岭卖地图。
“说起来，三合你说自己从阴阳村出来的，要去新神宫为村子祈福。”乌里夫突然想起什么，话题转向三合的故乡。他表情略微有些别扭，似乎无论是阴阳村还是新神宫都是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方。“我觉得你可以跟矮人在这里住几天，或者去石岭住几天，说不定能打听到些有用的情报。”
正当三合迷惑不解，不知道他意有所指的“有用情报”是什么，并打算张口询问乌里夫的时候，一位手持武器的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打断了谈话。紧随而至的噩耗推得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来不及起身的士兵慌忙仰起头，瞅准眼前距离最近的恍惚人影高喊道：“第一理和商盟的人攻上来了！”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