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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甘瑞亚】仄斐洛斯之歌

路易·罗莎
发表于 2019-05-28 00:00:45

从仄斐洛斯记事起,他们一家人就居住在多利亚了。对这座崇尚暴力的城邦,仄斐洛斯始终喜欢不起来。

除此之外,只有母亲缇耳斯忒的温柔还残存在他的记忆当中。仄斐洛斯没有父亲,但有一个男人整日欺凌他那虽已被岁月侵蚀却风韵犹存的母亲,那是多利亚的王,戈第耶。

戈第耶不怎么在意缇耳斯忒的那对子女,仆人自会照看好他们。而母亲与子女相处的时候常常咬牙切齿地说着戈第耶的坏话。年幼的仄斐洛斯不太懂,却也会跟着去仇恨这位多利亚王。

母亲说,西方才是她的故乡。她每日黄昏时都会望向太阳落山处。她说那端有一座很大的湖泊,许许多多故事都有大湖有关,有一座名叫阿维莱斯的城就坐落在大湖的边上。温柔的长发垂落,小仄斐洛斯望不见她的脸,只有窗外渐次变深的天空压迫着最后一丝橙光。

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便是七岁那年,兵荒马乱,母亲匆匆来到仄斐洛斯面前说了一通,要他在未来争取属于他的东西,他该是阿维莱斯,那座湖畔之城的王。很快她便消失不见了,妹妹在哇哇大哭,仄斐洛斯捂着她的嘴,带着躲了起来,避免被入侵者发现。

入侵者是谁呢,仄斐洛斯后来清楚了,一边叫夏拉,一边叫那亚希,两座平原上最强大的城邦。他们最讨厌的男人戈第耶“光荣”地战死了——对于多利亚人来说这可是最高荣耀。兄妹俩被夏拉的士兵发现,带走了他,却把妹妹留了下来。仄斐洛斯大喊着,想挣脱,想伸手去够着大哭着的妹妹,却只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得如同夏拉河那般宽……

夏拉人害得他家庭破碎,本该是他痛恨、唾骂的对象,但那名慈眉善目的老者压制住了他的怒火,老者和蔼地微笑着,温暖的大手轻抚着他的头。彼拉托斯,这是他的名字,夏拉的执政委员。彼拉托斯曾经历丧子之痛,此时无嗣,便收养了他,给他好吃好喝,教他说夏拉语,带他认识世界第一大城市奥斯达米亚,也即是夏拉的王都,城中终日繁华热闹,遍地皆是娟美锦绣,处处皆有歌舞升平。

在仄斐洛斯的心中,夏拉人便渐渐从“入侵者”的形象转变成了“拯救者”——是他们将他从多利亚人的魔爪中解救了出来,他才得以有今日的生活。

不过他始终没有忘记母亲和妹妹,尤其是母亲最后给他说的话。七岁的时候他不理解它的含义,却记得这句话的发音,随着年纪渐长知识增加,某一年忽然明悟过来。

阿维莱斯,离夏拉有点遥远的一座西方城市,位于大湖之畔,如今已被夏拉人控制了。“你才是阿维莱斯的王。”母亲这么说道。

到底是谁夺走了属于他、属于他家的东西?多利亚人?夏拉人?而他如今却成了一位夏拉人的“假儿子”,这大概是种讽刺吧。虽然,彼拉托斯从来没要求与他父子相称,他也没法对养父怀有恨意。他不知道该恨谁。

他想不明白,抓耳挠腮,随后狂奔到奥斯达米亚城外的小林子当中。

“我到底是谁!?”

这么简单、可笑的问题,他发现自己竟回答不出来。

“先知可以回答你。”

一个与他相似的年轻男子忽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去伊诺特里亚,去希洛尔山,找到先知之剑,你会明白一切问题的。”

仄斐洛斯正要追问这名男子,却在一眨眼间发现对方已经消失不见了。

仄斐洛斯简单地收拾了行囊,犹豫再三,还是与养父彼拉托斯道了别。老者皱纹更深了,身体也不如十二年前那么有力了。彼拉托斯没有阻拦,他说,自己早也明白,总有一天仄斐洛斯要去为自己寻找答案。

纵然感到对养父充满了亏欠,但仄斐洛斯亦深知,自己的身世之谜一日未解开,自己就会一日不得安宁。

从奥斯达米亚出发,一路南行,在路上与碰上的夏拉商人讨教了几句伊诺特语,渡过大河后继续向东南前进。

如今伊诺特里亚全都受着卡文迪的统治,统一称为卡文迪王国。三十多年前,著名的征服者海格罗尼统治的夏拉与卡文迪打了一场大仗,遏制了卡文迪向西北方向的扩张,这三十年间便没再对外征战。但这似乎并不意味着卡文迪王国就有多么安宁。

据说,伊诺特人都信仰着深居林中两位女神,而卡文迪的统治者已经连续多代均为女性,这对于夏拉人来说难以理解。随着统治时间的增长,伊诺特女性领主的数量亦愈来愈多,不少重要城市都交由女贵族来打理了。自然地,寻觅男宠也成为一些女贵族的欢愉,伊诺特维拉的领主伊莲娜亦在其列。

仄斐洛斯一来到这商贸繁荣的伊诺特里亚第一大港,把守城门的士兵便注意到这位俊俏的外乡人了。守卫请来了会说夏拉话的事务官,又由事务官将仄斐洛斯介绍给城主伊莲娜——此时的仄斐洛斯,仍不知道这里的风俗。

不似夏拉女人乖巧温驯,伊莲娜身着戎装,英姿飒爽,她望见仄斐洛斯的模样心中十分欢喜,让他稍坐,自己退下,褪去戎装,简单沐浴,换成轻薄惹眼的衣裳,热情地将他款待。白嫩的肌肤挑逗着仄斐洛斯的神经,经过沐浴的清香使他阵阵迷幻。年轻气盛的仄斐洛斯招架不住,伊莲娜当晚便将款待延续至其闺房。

就这样仄斐洛斯不知不觉陷入温柔乡中数月之久,因着伊莲娜的耐心调教,连伊诺特语都已经能熟练掌握。她开始将自己的琐碎烦恼倾诉向仄斐洛斯,仄斐洛斯有点尴尬,倒也常常能安慰了她,他也开始相信自己能够为伊莲娜排忧解难,甚至开始为她在外奔走。

有朝一日,女主人会与自己成亲吧。男宠上位为夫,在伊诺特里亚未有多少先例。为此,仄斐洛斯还要更努力才行。

一日伊莲娜在榻上搂着仄斐洛斯讲诉烦恼,痛诉自己的政敌,温诺佩拉的城主狄安卢娜。女王不分好歹,竟让这样一个残酷不仁的女恶魔统治那座重要的城市,使得当地人民水深火热。因女王的协调,伊诺特维拉不得不出让诸多利益给狄安卢娜,而那狄安卢娜鸡毛当令箭,竟趾高气昂起来,三番四次羞辱伊莲娜,让人气得发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仄斐洛斯听罢亦同仇敌忾,当下献计,知道女领主们皆好男色,狄安卢娜不知他的来历,却会被他的容貌所吸引,届时取得接近之机,将其暗杀,再潜逃回来伊莲娜的身旁。

虽然要与仄斐洛斯分离多日,心有不舍,但伊莲娜亦以为此计妙极。

仄斐洛斯溯河而上,东行至内陆城市温诺佩拉。不似伊诺特维拉那般充满市井繁华气息,此地更为庄严古朴。

未出仄斐洛斯所料,他得到了狄安卢娜亲自欢迎。此时他还暗暗庆幸果然是被下半身牵着走的愚蠢女贵族。

但当狄安卢娜来到他眼前,他一时颇为诧异。狄安卢娜笨拙地拉扯着盛装,在那金发碧眼的少女容颜之下反倒显得十分可爱,她不似伊莲娜那般充满魄力,反而更有着异样的柔情。无论如何他也无法相信眼前这能激起人保护欲的女子会是伊莲娜口中那十恶不赦的女恶魔。

狄安卢娜给他安排了寝室,却又邀请他来到她的闺中,两人秉烛夜谈。仄斐洛斯自感机会就在眼前,握着匕首的右手却沁满汗珠。狄安卢娜轻声细语,哭诉着自己遭受一些人的误解和恶毒诽谤,心中羞愧难当。

仄斐洛斯彻底迷茫了。他收起了匕首,又不自觉地伸出双手抱紧了眼前这一娇小的弱女子,而未觉察到她那浅浅的一笑。

两人情丝缕缕,干柴烈火。仄斐洛斯自知不可能对这位善良、温柔的少女下狠手,放弃了暗杀的计划,进而忘却了他先前的女主人,此刻只将身心交由怀中的小女子。不知不觉又多日过去,他甚至期盼着能与荻安卢娜成婚。

荻安卢娜将他招呼妥帖,又安排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每每他完成之后她便和颜悦色地浅笑着,用依然略显稚嫩的方式向他道谢,跟他说不知道他帮了她多大的忙。

原来她是真的这么需要我。仄斐洛斯想着。

直到某夜梦中一团炽热的大火灼醒了他。方圆数百米的烈火熊熊燃烧未有尽时,火势高达数十米,这一奇观在整个世界当中只有一处可觅——祆火之城伦斯特。一个陌生而熟悉的背光身影出没在祆火前景,她喃喃着什么。

他没有吵醒狄安卢娜,轻手轻脚地回到给他安排却一直没用上的寝室,点燃烛火,取来纸笔,修书两封,一封向狄安卢娜告别。而另一封,则向终于想起来的伊莲娜致歉:

“……母亲在永别之前叮嘱过我,让我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曾在世界之城奥斯达米亚迷茫于自己的身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与你在一起的生活改变了我,我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没有这么充实过,只想着若能与你天长地久,我便此生无憾。”

“……只是抱歉,没能完成你托付予我的重任。希望你能原谅我。”

仄斐洛斯每落笔片刻,便又犹豫片刻,当他将信写完时,天已经朦朦亮了。

“命运呼唤着我,疑问尚未解答,我心永远难安。温柔、安定的生活不属于我。抱歉,伊莲娜。”

由于担心天已亮,会惊扰到荻安卢娜,仄斐洛斯只将告别信放在她寝室的门前,便又匆匆离去,到了府邸外,再托信任之人将信捎给伊莲娜。当他备好马和马具后,策马向南,奔向希洛尔山。

路上,许多乱糟糟的想法混杂在一起,叨扰着他。母亲、妹妹、养父、伊莲娜、荻安卢娜的身影和声音接连出现,大湖之畔、阿维莱斯之王、先知之剑,这些他根本没见过的概念也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

到了希洛尔山,混乱的心才安宁下来。据说山的东麓草木茂盛,绿意盎然,而西面则荒芜至极,黄沙与黑岩裸露在外,遭受着毒辣阳光的暴晒。

他并不知道在这偌大的山要到何处寻觅所谓的“先知之剑”,未行多久,却惊讶地碰见了那个与自己容貌一致的人——甚至对方保养得更好,显得更加年轻俊美,仿若还是上次见面的样子。

“先知等你很久了,阿维莱斯的真王,仄斐洛斯。”如同上次那样,他说的是仄斐洛斯的母语阿维莱斯语。久未听闻母语,仄斐洛斯语感到既亲切又别扭。

“你是谁?”未等对方继续说下去,仄斐洛斯便抢先问道。

“先知的同伴,先知的追随者,希望先知之道得以传承之人。仅此而已。”

仄斐洛斯正欲再问,却被对方摆手打断,“行至顶峰,你便会在山的西面见一窟,到窟中,便有你想要的答案。”

如同上次那般,一眨眼间,与自己有相同面貌的年轻人便消失如烟。

循着神秘人的指引,仄斐洛斯果然在山顶上见到荒凉的西面有一洞穴,他小心地向下攀爬,又斩杀了意欲向他攻击的蛇蝎,才终于到达。

时间已是黄昏,西落的太阳直射入窟,仄斐洛斯的双眼迅速被橙光笼罩。一时间竟觉得这破洞内金碧辉煌。

踩着干燥的泥土深入洞中,阳光照耀着他的路,眼看要到尽头,地上的土壤显得松动。蹲下细看,似有东西埋葬于此,仄斐洛斯马上用双手拨开。

一把平平无奇的铜剑?他拿起来端详着,却始终觉察不出有什么微妙所在。

“不,不能仅靠外表来做判断,仄斐洛斯,阿维莱斯之王。”

瞬间一个机灵,身上的疙瘩纷纷冒起,袭来的寒意似乎把还有点暖意的夕阳光都抵挡在外了。

“不要害怕。我只剩下这点残余的意识了,我没有形体,只能在你的灵魂中向你传达。且听我慢慢道来。”

仄斐洛斯冷静下来,走向洞口,阳光马上将他解冻了。

“你说吧,老人家?”

“呵呵呵……我在晚年时习惯用老者的声音,只是因为你们人类喜欢把长者视作智慧的象征罢了。”

“先知”稍微顿了顿。“我有过很多名字,最为人所知的,是杜洛杜斯,曾经也是被你们人类当作神明来景仰、供奉的存在。八十多年前,那邪恶至极的巡夜女神,夜翎,将我毁灭了,也差点将整个世界都毁灭了。我早已预料到这一点,便把最后的力量,注入这把破剑里头,交给我的信徒,到遥远的东南方,也就是这儿,埋藏起来。”

顿时仄斐洛斯的心中充满疑惑,只怀疑这老人家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讲这些天方夜谭?

他倒是知道八十多年前发生过一件大事,也是当下各地通用的“星陨纪元”的来源——星陨元年的夏日之夜,一颗陨石从天而降,正正砸中阿维莱斯城,造成了许许多多人的死亡和流离,而星陨带来大湖的决堤,导致整个嘉连平原成为一片泽国。受灾严重的夏拉人在危机中崛起,在之后的数十年间竟成为了嘉连平原的第一大国。

“你以为那颗陨石是自然的天罚吗?”老者的声音乍现。

“唔……”仄斐洛斯发现自己一时答不上来。仔细思考确有蹊跷——比如为什么陨石这么精准地落在阿维莱斯城?

“所有的苦难,都是来自于巡夜邪神。”老者用坚定的声音告诉他。“她的力量与愤怒,有一半,是来自于阿维莱斯人对她的崇拜。我需要你回去,登上阿维莱斯的王位,纠正这一局面。否则,巡夜邪神的诅咒将永远盘旋在这片大地之上,乃至于带来世界的毁灭。”

真会有这么夸张吗,我当不当王,跟世界的毁灭有什么关系……仄斐洛斯的额上开始渗出汗珠来。

“我知道接下来你会问关于你身世的问题。既然说到了这里,阿维莱斯之王,我便向你解答疑惑。”

老者似乎叹了口气。你其实并非阿维莱斯正统王室血脉。

老者说完这句后略微停顿,似乎在等待着仄斐洛斯表现出惊讶或失望的表情来,但仄斐洛斯却如释重负。

“你是两位义者结合的后代。你的生父,叫作乌赛尔;而你的母亲缇耳斯忒,其实是朱尔法诺人而不是阿维莱斯人。当时多利亚用暴政统治着阿维莱斯和朱尔法诺,你的爷爷和你的母亲便分别在两地起义,推翻了多利亚统治者。”

“总之,你的父亲成为了阿维莱斯之王,与你母亲成亲后也取得了朱尔法诺的统治权,诞下了你。后来多利亚人戈第耶击败了你的父亲,再次统治了阿维莱斯和朱尔法诺两城。这,便是你的身世。”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仄斐洛斯似乎还在消化着先知所说的话,已经没法当日下山,便找了些枝叶,在洞中取火休憩,听着先知的唠叨,徐徐睡下。

入梦前,脑海中浮现起他想念的母亲与妹妹,还有看不清脸的父亲,他在生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像多利亚王戈第耶那般虐待母亲,对自己和妹妹不管不顾?接下来的路他到底该怎么走?

还有两位伊诺特女领主,一想起她们,仄斐洛斯的心中便充满喜悦与愧疚。她们都肯定因为找不着自己而感到心忧。但是自己又担心若是回到其中一位身边,可能会再次陷入柔软的温情当中,再度忘却母亲对自己的嘱咐。若是她们之间的仇怨未了,自己会不会不得不与其中一人为敌?但是他无法对她们中的哪一个痛下杀手……

唯一能缓解他的思念的方式,大概就是远远地观望一眼了吧。他便这么下着决心。

从希洛尔山回到温诺佩拉或者伊诺特维拉还需一些路程,“先知”的唠叨已经使仄斐洛斯感到烦扰了,他却无法盖住耳朵而不听他的话。

“喂老人家,你再这么唠叨下去我怕是要暴毙了。要是我受不了我就把这破剑扔海里去。”

杜洛杜斯的声音大笑起来,我已经有八十多年没好好跟人说过话了。我只不过希望在生命的尽头把我想说的都一股脑塞给你罢了。

“你要是想把剑扔了,也未尝不可。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给你一点馈赠。”

仄斐洛斯听罢,有点感伤于生命的易逝,又好奇于“先知”会送他什么。

他的双瞳蓦然放大,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一股强力的“气”游走在他的身体各处,一会儿酸一会儿痛一会儿痒得他发笑……

待到安稳下来了,杜洛杜斯用业已虚弱的声音说:“这便是我存留在剑里的最后一点力量的。用它,去夺回属于你的东西,去纠正阿维莱斯人的错误。哦还有,我的这少许的灵魂和破碎的记忆也会进入到你的身体当…”

“喂?老人家?杜洛杜斯?”杜洛杜斯的声音戛然而止,仄斐洛斯一时有点慌张。他拍拍铜剑,也毫无反应。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现在他的眼前和脑中。

夜中,在架子上燃烧着一团瑰绿的火,木柱上绑着一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老女人,眼前几位匍匐的信徒,不远处平静而深沉的大湖,上方则是火光遮不住的星空……

这是什么?老人家的记忆吗?

当他回想着这些碎片当中的火的时候,他的手掌上忽然燃烧起一团淡淡的火焰,他不觉得很热,也没有烧着他自己的皮肤。也许这便是“先知”的仅存魔力了。

没有了杜洛杜斯在耳畔不断的唠叨,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规划起自己的未来。阿维莱斯,大湖之城,他真正的故乡,他要回去夺回属于他的东西。在这之前,他会先路过温诺佩拉和伊诺特维拉,远远地看看两位佳人的近况。

他利用新掌握的力量和先前锻炼出来的体魄,在归途中帮助一些农民和猎人解决凶猛的动物——说是动物,它们却又不像,似乎是被人为地扭曲过后的模样,性情也变得暴躁癫狂。当地人称呼为邪兽。偶尔会有几只出来侵扰人类,只有勇者和林间密友——即信仰林间女神的信徒——才有办法对付这些令人惧怕的东西。

农民和猎户向他连连称谢,他却不以为然,只翻身上马,继续北行。

即使杜洛杜斯留下的魔力微弱,却依然被他开发出了许多用途,烤火、烧肉、清理荆棘枝桠都变得易如反掌。

已经熟悉了温诺佩拉和领主府的情况,他便穿起紧身罩袍,戴起面罩,在夜晚时分攀上墙,试图透过窗户窥望那位令人怜爱的姑娘。他一直担心会发觉荻安卢娜若因自己的突然消失而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未至,他便已听见房内传来轻轻的啜泣声,他的心头似被紧攥着,眼眶也开始红热。

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放弃所谓的王位,忘记应当夺回的东西,而为了她,也为了自己,勇敢地留下,真正追求自己所渴望的生活呢?

当他的双眼高过窗台时,却差点要惊呼起来。他扶紧了窗台,低下头去,不愿相信那一眼所见的画面。

坐在床边的荻安卢娜衣衫不整地搂抱着一位裸露的健壮男人,虽然上一秒还在啜泣,这一秒却露出了那个男人所无法察觉到的笑容。不是他所熟悉的那种欣慰而羞涩的笑,反而透露出一种得意,一种对男人的征服感……

仄斐洛斯没有再敢再去窥望,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在闺中发生什么。毕竟自己也曾是屋里的男人。

趁还没被人发现,他利索地回到地面,双脚如被烫着一样快速交替着,就这么离开这座不再属于他的城市。他奔跑着,向着黑暗狂奔着,四下无人之时,泪水便夺眶而出。

他的心,如同被千刀万剐一般。

原来,那位可爱的姑娘,早就站在高自己许多的台阶上,俯看着自己,怜悯着自己,利用着自己。

他还真的以为,他是她最需要的人。他以为,她是伊诺特里亚最特别的女人。

一时间压制不下来的情绪继续汹涌着,放大着,一阵阵的海啸将他一次次扑倒在地,他宁愿被淹没得不再思考。

他想起来对伊莲娜的主动请缨,他明白了伊莲娜为什么对荻安卢娜如此痛恨。他愧疚于自己辜负了伊莲娜的信任,她才是真正值得他去爱的主人。

“是时候了。”

他回身进城,悄然回到领主府邸,他没有再选择偷偷爬墙的方式,而是正面杀入屋中。一路上,守卫和奴仆们纷纷落血伏地,他望见背影的那个健壮男人急忙打开房门,被他一剑刺死,倒于血泊。

荻安卢娜慌慌张张地试图躲在角落,仄斐洛斯则点起烛火。

“是你……?”她的双眼瞪大,淌下热泪。

“是我,也不是我。”仄斐洛斯持着剑,缓缓逼近荻安卢娜。

“……什么?”荻安卢娜只着薄薄的睡衣,暴露着美丽的肌肤,依然显得颇为性感。

“我只是不再是那个会被女人的眼泪所迷惑的宠物。”来到荻安卢娜跟前,仄斐洛斯便要举起剑。

“为什么……”荻安卢娜的视线变得模糊,声音也略微沙哑了起来,“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真正地懂我,都以为我是个有心计、会演戏的狐狸精,却没有人能真正地温暖我的心窝……”

仄斐洛斯犹豫了起来,手和剑凝滞在半空当中,他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曳着。

“我曾以为你是特别的。是你让我觉得,我真的可以依赖一个人……”荻安卢娜哭得更加吃力,通红的脸颊上反射着泪光,如同水晶一般。“我没想到你会不辞而别,我每天以泪洗面,只能时时找些别的男人,但没有人能够填补我心里留给你的位置……”

仄斐洛斯只感觉右手失去了力气,剑的重量使它垂落下来。他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剑甩到一旁。他将荻安卢娜拖到床上,肆意地将她蹂躏。她的尖叫声起起伏伏,不断地回荡在房中,刺激着他使他动作更为激烈,床单中浸着各种各样的液体……

“我不能久留于此了,荻安卢娜。我不会再恨你,也不会再回来,我们从此不再有任何瓜葛。”

仄斐洛斯着好衣服,捡起剑,在府邸中搜刮了一些钱财。外头天还黑着,他全无倦意,踏着一地红黑,没入到夜幕当中,没再回头。

他没有选择进入伊诺特维拉,他不敢面对伊莲娜。一路上只是拼拼凑凑地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闻,亦不知真假。谣言说她找来了巫师,诅咒荻安卢娜要和所爱之人反目成仇,荻安卢娜的家也将要面临血光之灾,她自己却也付出了毁容的代价,从此不再示人面纱下的面容。谣言说她向荻安卢娜索要一个男人未果,一直都在派人搜寻着。另外有路人说伊莲娜依然在寻觅着男宠,仄斐洛斯这么俊俏,大概会得到伊莲娜百般宠爱。仄斐洛斯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到了亚拉文,他的焦躁不安才减轻了一些。

除了自己的亲人,他不会再去相信任何女人了。妈妈,妹妹,等我成为阿维莱斯之王,我会把你们找到,我们一家人回到故乡,过上安稳的生活吧。

早在奥斯达米亚的时候,他便知道多利亚战败后,夏拉取得了阿维莱斯和朱尔法诺两地的统治权。他后来不再把夏拉人视作可恨的入侵者,此刻却已坚信自己方是阿维莱斯正统的王,夏拉人并没有资格去统治。被派到两地的总督都是只懂得鱼肉百姓的自利主义者,推翻他们的统治是阿维莱斯的真王所该做的事情。

他数了数,离开奥斯达米亚原来已经有好几年了,亚拉文已经再度回到伊诺特人的手中。在亚拉文,他四处打听消息,试图了解当下各地的政局,才知道几年前游牧民族赛斯契人再度南侵,使得夏拉深陷战争泥潭之中,卡文迪王国便趁机北上占取便宜,将军伊茉达拉攻陷了夏拉人的第二大城市安古萨,却在当地自立为王,建立了玛西尔王国。

他没有打听到伊莲娜有没有被调遣到前线去,他祈祷着她不会挣扎在战乱当中。也许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永远不会忘记初见伊莲娜时她那英姿飒爽的身影。城中的伊诺特人也有着自己的祈求,但他们求的是叛徒伊茉达拉不要倒戈回头杀来亚拉文。

嘉连平原的西南面,则是近十多年迅速崛起的那亚希王国,如今已跟夏拉接壤。亚拉文人说,国王耶力拓穷兵黩武,拿下了南嘉连的多座独立城池后仍不满足,竟率军南下讨伐高庭人,结果被高庭人狠狠地羞辱了一番,灰头土脸地回到那亚希,正一肚子气呢。

说到这,酒馆里的人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那亚希……这不就是当年攻打多利亚的另一位“解放者”吗?仄斐洛斯知道夏拉人对耶力拓又敬佩又警惕,连养父彼拉托斯都称赞耶力拓充满朝气和天赋,领军打仗可谓一流。

但耶力拓同样不是只懂得打打杀杀的莽夫,他对外交局势有着清晰而冷静的认识,亚略地区最大的势力夏拉和卡文迪都没有为难他,反而一边是夏拉人和那亚希人联手消灭了多利亚,另一边是讨来了卡文迪的公主做自己的老婆。夹缝中生存的那亚希便这样不知不觉成长成了亚略地区的第三大势力,也难怪深感威胁的伊诺特人对耶力拓的失利喜闻乐见。

仄斐洛斯不以为然。失利只会让耶力拓变得更加沉稳老练,一旦出现机会,他一定会从夏拉人或伊诺特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当下仄斐洛斯便决定从亚拉文乘船去往那亚希城。

只消两日,船只便稳稳当当地停靠在了玛古港口,再由陆路便可行至那亚希城。此处风光与别处异,那亚希人有着独特的建筑与着装风格,其语言外人亦难以掌握。所幸那亚希都城有多位熟练各种外语的翻译官,此时的耶力拓求贤若渴,宫门大开,每位有真才实学之人都得到了国王的好好款待。

仄斐洛斯以“阿维莱斯之王”为自己的称号向事务官和翻译官报告时,不出意料对方有些惊讶,仄斐洛斯只告诉他们请跟耶力拓大王说,自称为阿维莱斯之王前来求见,他有妙计可夺取西北领土。

未几,候在殿外的仄斐洛斯便被传令入殿,他也终于得以见到耶力拓的真容。

如同传说那般,这位年纪已有五十的王脸庞上就刻画着沉着与坚毅,皱纹已深,头发渐灰,却不给人苍老之感,反而显得更有智慧。他脸上那一道如配剑般伴随了一生的刀疤时刻提醒着他世道的险恶,敦促着他去实现自己的野心,以换取安全、利己的环境。

仄斐洛斯本以为这位一生戎马的王会非常严厉,他脸上的疤更是令人觉得难以接近。见仄斐洛斯入殿,耶力拓微微前倾,打量着这位俊美而自大的外乡人。他开口时,声音洪亮,语气却平缓和蔼。

“年轻人,为什么你声称自己是阿维莱斯之王?阿维莱斯不是处在夏拉人的统治之下吗?”

仄斐洛斯知道他会对他的身份感兴趣,而他现在已经坚信了自己的身世和使命。

“我父亲是阿维莱斯之王乌赛尔,我母亲是朱尔法诺之王缇耳斯忒,邪恶而残暴的多利亚人入侵了我的家园,杀我父王,掳掠了母亲和我,将本属于我的王冠和我的家庭都毁了。我伟大的王,您与夏拉人联手消灭了多利亚,而我被夏拉人所收养,却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前不久在伊诺特里亚游历,才明白夏拉人亦夺去了属于我的王位与子民。”

听罢翻译,耶力拓咧了咧嘴,“所以你想与我合作打败夏拉人,拿下阿维莱斯和朱尔法诺两城,让你重新当你的王?”

“若能取回二城,我将臣服于您,您只要安心将二城交给我治理即可。要达成此事,不需要使用那亚希的名号,以免破坏那亚希和夏拉之间的和平,我只需您给我配备人手与钱财,我从缪莎、塞拉德两地招募好手,我所追随的‘先知’也赋予了我力量,届时我领人潜入二城,煽动民愤,杀执政官,便可成功。”

“有意思。”耶力拓笑了笑,没有给出直接的回应,而是将他延留,邀请共进晚餐。待到晚餐时分,烛光轻摇,耶力拓让翻译以外的人都离开房间,而后让翻译俯身贴耳轻声传达。

“阿维莱斯的王,仄斐洛斯,你知道我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吗?”

仄斐洛斯微微有点紧张,但亦因能与雄主私下交谈而感到兴奋。“千辉之城,夏拉王都,奥斯达米亚。只有这座繁花似锦的城池才能彰显您的丰功伟绩。”

耶力拓大笑起来,“你确实有些见地,孩子。我想要的其实不止如此。”他让翻译捎来地图,摊在桌上,给仄斐洛斯指着。

“你看,这一片已尽归我所有,而嘉连平原上只剩下两大势力,夏拉,和伊诺特人的卡文迪王国。赛斯契人一两百年前曾强盛一时,如今实已羸弱,去骚扰夏拉不过是挠痒罢了,伊诺特人才是夏拉人真正的威胁,而他们却抽不开身来对付,便让那伊茉达拉夺走东岸,这女娃却又叛变自立。”

“如今,”耶力拓等翻译说着,喝了口葡萄酒,而后继续说道,“薄弱之地暴露了,正是打破三足鼎立统一嘉连平原的最好时机。有你在另一侧的帮助,我便如虎添翼。”

“另一侧……”仄斐洛斯望着耶力拓的双眼闪烁着充满野心的光芒和得志的笑容,明白到对方站在比自己高许多许多的山岗上俯瞰众生,对方才是君临天下的王。“所以,我崇高的王,您要夺下伊茉达拉占领的东岸之地?”

耶力拓愈加开怀,哈哈地笑着。“真希望你是我的王子。你比尼尔帕更聪慧,比查赫林更正直,呵呵呵……”

翻译愣了下,有些尴尬,耶力拓便让他别翻译这句,接着说道:“明日我们签订契约,我将资助你的事业,让你成为阿维莱斯的总督。”

仄斐洛斯颇为感动,连连鞠躬致谢。耶力拓让他起身,收起地图,与他用宴。又请仆人好生伺候仄斐洛斯,特地嘱咐以王子的待遇礼待之。

翌日,仄斐洛斯便拿到了耶力拓亲署的文件,准许他在国内招兵买马。两个月之内,便在塞拉德和缪莎两地招揽到十多位精锐刺客和所谓的“竖琴手”——缪莎出产的神术师,擅长以唱歌和吟诗作对的方式蛊惑人心。他们打扮成商人的样子,利用耶力拓给予的资金购置马匹、车辆和各类货物,并从缪莎执政官处取得通关文牒。

缪莎与朱尔法诺之间耸立着苍翠的拂琴山脉,据说缪莎诗人的灵感源泉便是此地的青山绿水。仄斐洛斯一行轻易地通过了其中的汉卡关隘,进入到朱尔法诺的地界。夏拉官兵检查了他们的货物,并未觉察异样,便让他们进城。

缪莎竖琴手的领袖名为帕慕卡尔,此人颇有领袖气质,并且聪慧能干,仄斐洛斯便派他先行前往阿维莱斯城做好布置。而他则带领剩余的人马在朱尔法诺城中熟悉地形,进入酒馆等地搜集情报,又派竖琴手在几个人流量大的市场上演唱诗歌和说书。不用几天他们便已摸清了城中的概况,执政官为谁,住在何处,城中的守备力量如何分布,巡逻兵的路线是怎样的……

夏日清晨,天朦朦亮,市集中开始有些人气,新鲜的食材散发着或清爽或血腥的气息,而竖琴手们则已经找好了位置,开始做讽刺夏拉人的演讲,逗得当地居民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群情激奋。

更早的时候,仄斐洛斯和塞拉德刺客们早已准备就绪,天还暗着,便沿着大街小巷行动,发现异样的巡逻兵迅速被刺客用暗器撂倒,没过多久一行人便摸到了执政官的府邸处。

按照仄斐洛斯的手势众人分头行事,仄斐洛斯与三人翻越宅墙入院,一人踩着一人肩,仄斐洛斯便靠此人梯爬上二楼,破开窗户,在夏拉执政官与他的妻子惊慌尖叫之时,利用先知之剑的魔力迅速挥来器物堵住正门……

是我们朱尔法诺人夺回自己城市的时候了,阿维莱斯和朱尔法诺人民的真王,马上就会来带领我们走出泥沼!缪莎诗人握紧拳头,振臂高呼,围观群众纷纷回应:打倒夏拉狗官!”“朱尔法诺城是我们的!”“去特么的夏拉人!

一车车的武器被迅速运来,同来的还有提着执政官人头的英俊青年。

“朱尔法诺的子民们!多年前,我母亲缇耳斯忒就曾推翻了多利亚人的暴政,如今,我,你们真正的王,归来此地,为民除害,矫正秩序!夏拉执政官已死,让我们将夏拉人彻底打倒!让朱尔法诺回到朱尔法诺人的手中!”

激情的竖琴之音奏起,奇妙的声音不断回响着:“真王仄斐洛斯万岁!”“真王仄斐洛斯万岁!”

农夫与工匠纷纷执起发放的刀戟,伴着缪莎人弹奏的旋律,走街串巷,将发现的夏拉人一一击倒俘虏,竟只用一日,便在夕阳之下,夏拉官兵全部戴上镣铐,听候仄斐洛斯发落。

“曾经多利亚人和夏拉人让我们为奴!如今,秩序回归,这些剥削我们的外乡人是我们的奴隶了!”

仄斐洛斯让同伴领上夏拉执政官的人头——面容狰狞,双眼大睁,血已干臭——快马加鞭赶往阿维罗斯,而自己,则由子民簇拥着进入已清扫干净的执政官府邸。完美的王者归来,母亲,属于你的城、你的王冠,我夺回来了!

未休憩太久,仄斐洛斯一行翌日便翻上马背再度出发,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在阿维莱斯战斗了,在他们到达之前,他的子民便会为他们的王大开城门。

历经几日的赶路,风和日丽之时,仄斐洛斯便遥望到那一片素白的城市——城墙与房屋的每一块砖瓦,都纯如白雪,阳光之下仿佛能闪耀光辉,它在呼唤着王的回归,帕慕卡尔已经捧着血淋淋的王冠,在城门处久候多时。

虽然胜利已经到手,但仄斐洛斯依然很享受地听着帕慕卡尔的汇报:帕慕卡尔与缪莎诗人甫进城便大肆散播传言——夏拉狗官当死,真王即将回归。夏拉执政者不满传言,下令将造谣者全部搜捕起来,但当朱尔法诺城大起义成功的消息传来,阿维罗斯中央广场上,朱尔法诺执政官的人头被甩落在地的时候,阿维莱斯人马上相信了传言,揭竿而起。

星陨89年夏,仄斐洛斯成为那亚希王国西嘉连总督,在耶力拓的特许下,阿维莱斯城的大湖之畔,烈日照亮青天,盛大的登基仪式在此举行,仄斐洛斯戴上了曾让他迷茫半生的王冠。帕慕卡尔也受他指派成为朱尔法诺代执政。

他相信远方的伊莲娜会在不久后听到这则消息,她会原谅他的。他亦希望登基的消息能被失散多年的母亲与妹妹注意到,来阿维莱斯与他团聚。

这不是历史的终结,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终于有了能正式调遣使用的大批属下,他发散力量在各地搜集母亲和妹妹的下落。杜洛杜斯助他回归王位,亦不会忘记他的吩咐:

“我需要你回去,登上阿维莱斯的王位,纠正这一局面。否则,巡夜邪神的诅咒将永远盘旋在这片大地之上,乃至于带来世界的毁灭。”

不知道是否是杜洛杜斯的记忆在作祟,每当他眺望绮罗德斯大湖,脑袋总有些微微生疼,似乎“先知”在告诉他,最重大的敌人,从来不在身边的人类,而在星空之下的深渊当中。

但是对巡夜女神夜翎的信仰乃是阿维莱斯人的传统信仰,极端宗教组织天启之门早已有了数百年的历史,在本地可谓根深蒂固,夜翎降下天罚之后天启之门更是煽动人们应更加虔诚地祭拜女神,以安抚女神的怒火,未来亦不得再有人违逆女神的旨意。

他颁布法令,宣布天启之门为违法组织,须严加查处,任何人都不得再崇拜夜翎——其他的信仰,无论是崇拜阿维莱斯之王抑或是崇拜伟大而神圣的祆火,则都受到仄斐洛斯的鼓励。

巡夜神殿被一一捣毁,城中央的“白衣少女”像被毁坏,被认为属于天启之门的人纷纷锒铛入狱,多名“首要分子”被拉到中央广场处斩首示众。受死前,天启之门的祭司总爱口吐狂言:“践踏传统的伪王!你会受到女神的天罚的!”

纵然知道这些教徒不过是耽于虚妄而狂热的信仰,但他们的诅咒依然使他有些不安——万一夜翎是真实存在的神,他又如何能安枕在大湖之畔?

直至一日,令他担心的报复切实地到来了。一名卫兵匆匆忙忙地入殿,“吾王!河北岸有一处狂教徒窝点!我们跟他们在对峙……”

“为什么不直接将他们清洗掉?”仄斐洛斯惊而起身。

“他们劫持着一位人质,并声称那是您的妹妹!”卫兵慌慌张张,大汗在他脸上淌过。

“雪兰娜……”

卫兵继续报告称狂教徒们要求仄斐洛斯亲自到那儿与他们谈判,若是谈妥了,才会把公主放了。

仄斐洛斯赶紧让卫兵将他带去,乘上渡船去往夏河的北岸,又由亲兵领着来到北方山林的边缘。

“呵,阿维莱斯的真王,你可总算来了。”一身痞气的男人望见仄斐洛斯,便用粗厚的嗓音前来招呼。

“你是天启之门的人!?”仄斐洛斯咬起了牙,“我妹妹在哪里?!”

“别着急,我并不信仰你们那什么夜空女神,只是跟她的那些祭司有合作罢了,我的好弟弟。”男人一身土色的装束,暴露的手臂上纹着特殊的图案——仄斐洛斯曾在多利亚王戈第耶的身上看见过这个图案。“至于咱妹妹,就在那一头,待会我会带你去见他。”

“……符利德?多利亚的王子?!”在仄斐洛斯的记忆中,十多年前夏拉人已经默认戈第耶父子都死在战场上。

符利德大笑起来,露出故意打磨过的尖牙,使他的嘴脸显得更为猥琐,“你以为我死了,但那样我们一家人可就没法再团聚了。虽然小时候我们基本没接触过,难得见面了,还是好好叙叙旧吧。”

符利德打了个响指,几个大汉便押着一个女人出现在林子的边上。

“你是仄斐洛斯吗?你是我的哥哥吗?”女人远远地喊道。

“雪兰娜!”仄斐洛斯看不清女人,心急如焚地想往那边追去,符利德持剑拦住了他。

“你慢慢地跟我来,我们找个好地方聊聊。但是你的人可不准来,不然我就杀了她。”符利德说完,便举着剑,一点点地跟仄斐洛斯往林中走去,他的手下亦押着雪兰娜始终保持着距离。阿维莱斯的亲兵们则被下令守着外面。

路途兜兜转转,森林越走越深,直到走近一座小山的洞穴,雪兰娜被押进洞内,而仄斐洛斯则在洞口犹豫,符利德一摆手,多个机关便放箭放网拦住了暗中跟来的仄斐洛斯的亲兵。

“里头有请,我的王。如果你现在回头的话,你就会跟你的这些手下一样。”符利德作出手势请仄斐洛斯入穴。

“你可一点都不像是多利亚人。”仄斐洛斯愤愤道。

“我把这当作对我智慧的称赞吧,弟弟。”

洞穴里头阴凉潮湿,挂在壁上的火把照明了路,里头摆好了全套家具,而雪兰娜则被绑在刑架上。符利德端来了水果放在大桌上,见仄斐洛斯一脸嫌弃,便先自己取来一个咬了起来。

仄斐洛斯没好气地说:“废话少说吧,你们要什么条件才能放了她?”

“你都到这儿了,你还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吗?”符利德咧开嘴笑了,眉飞色舞,手指也跟着一同晃动,“想要取回本属于自家东西的人,可不只有你一个。我来阿维莱斯也是如此——此城几十年前便是多利亚王统治的领地,以后也依然是。

“恰好,你把女神的祭司们打压得太惨,而我则会充分尊重你们阿维莱斯人的传统信仰。听好了弟弟,生在帝王家可别一点政治智慧都没有——噢对,你也不过是乱臣贼子的后代罢了,还真以为王冠自古以来就是你们家的了?”

仄斐洛斯感到怒火攻心,迅速拔剑挥向符利德,而符利德的手下则迅速挡住,配合天启之门祭司的神术,三两下便把仄斐洛斯压制在地,随后将他扔到更深处的牢笼当中。

仄斐洛斯抓着栏杆大吼着:“关了我可以!把雪兰娜放了!”

他却只听见女人带着哭腔喊着“哥哥”靠近牢狱,符利德亲手押着她过来。

“自从父王好心收留了你们一家,多利亚人便再没有好日子过,乃至于最后我国破家亡。你们这种祸患我可真不愿意留!”

雪兰娜泪流满面,却马上再也哭不出来。血溅了满地,而她生硬地倒在了地上。

“不!!!”仄斐洛斯狰狞着脸,望着倒地的妹妹绝望地吼叫着,以至于整个洞穴都回荡着他的撕心裂肺。

以后的每日,符利德便亲自送来一些或是馊掉或是难以下咽的饭菜,同时用言语羞辱着仄斐洛斯,甚至命手下来折磨他,使他遭受皮肉之苦。未多久,符利德甚至戴上了他的王冠前来炫耀——他已经篡夺了阿维莱斯。

寂静的时候,仄斐洛斯只剩下胡思乱想,他不明白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一直留在养父彼拉托斯身边享受夏拉的荣华富贵,如果没有向伊莲娜献计暗杀荻安卢娜,如果没有因为奇怪的梦而离开荻安卢娜,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是不是能过上安稳幸福的一生?

而母亲这个时候会在哪里,会不会也已经不在人世?自己没能保护好妹妹,也深感无颜面对母亲。好不容易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朱尔法诺和阿维莱斯两城,却遭受陷害,让残忍狡诈的多利亚人抢走了王冠,自己也在这里每日遭受着凌辱,到底是为了什么?

祆火……祆火在启示。一股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我要拿回我的剑……这想法似乎也不是他自己的。

那把一直带着身边的“先知之剑”被符利德嘲笑——所谓的王竟然就佩着一把破铜剑,而后被他扔在牢房外不远处。仄斐洛斯利用杜洛杜斯赋予的力量,剑竟然一点一点地挪了过来,他从栏杆间伸出手,拿到了剑。

“这里离祆火,似乎不太远……”脑海中的声音很微弱,此刻却更加清晰了,“所以我在你身上的,最后一点,力量……苏醒……”

仄斐洛斯终于明白这是杜洛杜斯注入到自己身上的灵魂。

“没时间,了……听我说仄斐洛斯……对着东方,也就是,你的侧后方,不断地,施展法力,这力量,将会指引你……祆火……”

心声戛然而止,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充满全身。他抹了抹眼角的泪,对着东方举着剑,扭动着左手,念着向杜洛杜斯的请求,一丝如火光的剑气便刮向洞壁。当他持续这么做的时候,剑气便逐次加强,火光将洞壁的岩石都灼烧得发烫,壁上的凹口越来越明显。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施展了多少次神术,直到头越来越疼,但他担心符利德或他的人随时到来,不得不坚持下去。剑气的破坏力已经大幅增强,每一次都能破开一个不小的洞,仄斐洛斯亦跟着走,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洞壁被凿出长长的通道,而前方已经能看见一丝东方的亮光。

随着嘭的声音,最后的岩壁被破开,阳光肆意地倾撒而来,久居地牢的仄斐洛斯闭上双眼慢慢适应。此时才是清晨,符利德还不会这么快发现他的出逃,但他还是得抓紧。

视野当中的环境变得粗犷干燥,东方有热浪传来,他知道那便是祆火。纵使因过度使用魔力而头痛欲裂,他还是一路佝偻着小跑。

当太阳已经走向西南方时,他的眼前终于被熊熊火光照亮,北面有巨大的峭壁,南面再远一些则有弯曲的峡壁,似乎是通往高地上的伦斯特城的。而不敢直视的,则是中间那一团方圆百米、高达数十米的巨形不息火焰,与传说中的祆火别无二致。

我终于孤身一人逃了出来吗。

他抬起眼,发现祆火在眼中显得柔和起来,它不会致盲人类——在伦斯特祆火信徒的口中,则至少是不会致盲遵从道义、守卫祆火之人。

一宿未眠地凿壁越狱,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控制不住所有的情绪随着火焰涌出心头,所有的想念、追求、坚持、渴望与绝望夹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胸腔,烧灼着他的喉咙,强力地拧着他的头脑。

祆火能洗刷一切不净吗。

他晃荡着,缓缓地走向祆火,他伸出手,虽然明明觉得很热,火焰似乎不像想象中那么烫手。冲天的圣火使得下午的天空显得非常干涩,不小心路过的流云都如同被蒸干一样很快消失。母亲、妹妹、养父、伊莲娜、荻安卢娜、杜洛杜斯,一个个身影从他的眼前掠过,似乎在回顾着他的一生。

我这一生,已经经历得够多了。我会投入到你的怀抱,我相信,这也是“先知”的归宿——一切神火神明的归宿。请容纳我吧。

“孩子,还没见过我,便要投入到主的怀抱了吗?”一个有些沧桑的女声传来。

猛回头,白发苍苍的妇人端庄地站立在一旁,凝视着自己。

所有的情绪与不适都被排空,他冲向前去,一把将她抱住。“妈妈……我好想你……”

不像仄斐洛斯那般激动,缇耳斯忒只是微笑着。脸上的皱纹隐藏着她一生的许多风波,在祆火跟前,内心却始终宁静未再起波浪。

缇耳斯忒将仄斐洛斯邀请到伦斯特城内,母子重逢,得到了神火之眼的同僚们纷纷祝贺,伦斯特人豪情地宴请他们。得到了良好的休息后,仄斐洛斯才将他从小到大的经历,一点点地与母亲诉说。

母亲却始终微笑着,即使仄斐洛斯好奇,她也只以早已忘记为由,没有讲她年轻时的故事——

举起义旗推翻多利亚人的统治,并非她自己一个女人有多么勇敢,而是来自于幕后集团的旨意,而那个集团实际上很快也破产了;

诞下仄斐洛斯之前,她是被阿维莱斯的起义者乌赛尔强暴软禁,才不得不与他联姻,但现在,她不会再跟仄斐洛斯讲他父亲的坏话;

阿维莱斯被多利亚人再度击败时,她内心已无波澜,无非是担心一对子女罢了;

而多利亚被攻破后,只身流浪至伦斯特,祆火照亮了她的整个灵魂,荡涤了她的心灵,才使她在火光当中找到了自己,只听从自己内心而不是成为他人工具的缇耳斯忒。

唯一放心不下的,依然是那对子女。却发现与儿子重逢时,她并没有年轻时期待的那样充满激动与欢欣,听闻女儿被杀也并未过分悲伤。

但她知道,只有为雪兰娜报了这一仇,她与仄斐洛斯的生命才能迎来最终的平静。

为此她得到了同僚的支持,为仄斐洛斯打造新的“先知之剑”,帮他潜入城中,用他以往熟稔的手段得到了直面符利德的机会。

遗憾的只是自己已年老体弱,不能跟随到后一程。

深冬天寒,大湖却并未结冰,依然终日波光粼粼,星空与阳光往复照耀,阿维莱斯这一雪白之城,积下浅浅的雪,更加显得亮白,仔细用手去抹,雪融化了,亦不知那白是城是雪。

新的“白衣少女”像被雕琢竖立在中央广场上,仄斐洛斯这才发现往昔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意义。但他没有心情再去体察这些细枝末节了。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未消多长时间,便得以达成。但他并未想到天启之门为符利德授予了有力的魔力,这一只终末之舞,以铮亮新净的先知之剑捅破符利德那令人烦扰的喉咙而告终,也以暗红的液体蚀透他的腹部而告终。

但他也了无遗憾了。母亲会在伦斯特回归宁静的生活,而这里的人民,会在真正的王者耶力拓到来后,得到真正有效的统治。他只是对不起离别了数十年的妹妹,他只是没能完成“先知”的嘱托,他只是不知道伊莲娜和荻安卢娜如今可还安好……

“原来他有这么多的过往……”耶力拓举杯痛饮,而他对面的缇耳斯忒依然只是微笑着。

“我年纪也很大了。我该回去了,你们和伦斯特人,会继续拥有自主独立的生活。”耶力拓起身正要走,威风的戎装将他的身影衬得高大。

“啊对了,这位征服者回了头来,如果夫人您还能提得动笔,希望您能为我写下他的一生。毕竟他也是我这王朝的功臣了。

缇耳斯忒轻轻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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