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幕
一九九零年六月的台北,热得像一锅煮开后忘了关火的绿豆汤。
宿舍在四楼的最西边,白天吸了一整日的西晒,到了晚上全吐出来。墙是烫的,床是烫的,连窗户吹进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晒透的水泥味。电风扇开三档,扇叶像要把自己甩出去,打出来的风却软绵绵的,热乎乎地贴在身上,像一条刚拧过热水的毛巾。
我坐在书桌前,背上的汗没有干过。
桌面上堆着东西:拆了一半的红白机卡带、一盒松香、一卷焊锡丝、两把螺丝刀、三颗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电容,还有半瓶已经变成温水的黑松沙士。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拿起来喝一口,甜味发黏,从喉咙一路糊到胃里。
老周躺在我的上铺,光着脚架在床尾的护栏上,脚丫子正对着电扇,刚好截走了一半的风。我回头看他一眼,他正捧着一本《软体世界》看得入神,额头上全是汗,杂志都被他翻得卷了边。
“脚挪开啦。”我说。
他动都没动:“风往你那边拐不过去,你自己干嘛不开窗。”
“窗户开着的。”
“那完了,今天没风。”
窗外确实一点风都没有。那几棵芒果树黑黢黢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蝉还在叫。从太阳下去之后就没停过。声音从宿舍后面的山坡上漫过来,像一层很薄很密的浪,淹得整个校园都浮在一股燥热里。
我转回来,继续弄手里的卡带。
这盘卡带是半个月前在光华商场淘的。台版盗版货,绿色主板,手工焊的跳线飞得满板都是,背面还贴着一张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的贴纸。我把它拆开的时候,里面落出来半颗电容,不知道是烧了还是脱焊了。卡带还能跑,但画面偶尔会跳,像有根线在里头没接稳,随着游戏画面的明暗变化,一跳一跳的。
我就喜欢这种。拆开来看里头,每一条线都看得见,每一颗电容都认得出来。游戏不是个黑盒子。它是个人做出来的东西。做得糙是糙了点,但和正着买回来的那些一样有劲。
烙铁头在松香上点了一下,腾起一小股白烟。味道很冲,又带着点松脂特有的苦味。我眯起眼睛,把烙铁头对准主板上一个空出来的电容位。
“你焊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别吸那么近,”老周在上铺说话,“一股烧塑料味。”
“这是松香。”
“一样难闻。”
“你懂个屁。”
我嘴上骂着,手一点没停。烙铁碰上焊点的那个瞬间,锡丝熔成一个圆亮的小点,几根线头被牢牢咬住。我吹了口气,把烟散开。
“搞定了。”我说。
老周“哦”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我把卡带翻过来看,确认没有虚焊,然后塞回那台已经改得不成样子的红白机里。这台机器是老周他哥从台北带回来的,原装货,后来被我拆了装、装了拆,壳子上的螺丝孔都滑丝了,拿胶带贴着。按开关的时候,得用指甲掐着那个位置,往上一顶,听见“嗒”的一声,屏幕才亮。
电视是二手的十四寸彩电,搁在两张课桌拼起来的架子上。屏幕周围贴了一圈卡通贴纸,有一只缺了角的喷火龙,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贴上去的樱花图案。我按了开关。画面跳出来,一道灰白的横纹从屏幕下方慢慢滚上去。
“开机了。”我说。
老周终于从杂志里抬起头,往下看了一眼:“你修的?”
“我改的。”
“改得怎么样?”
“你等会儿。”
我按了开始键。画面切进游戏。超级马里奥。不是什么高级卡带,是那种五合一里的第一个游戏。画质一般,色彩有点发灰,背景里那几朵云像是贴上去的棉花。但音乐一起来,老周就从上铺坐起来了。
“哦!这个。”他说。
“来不来?”
“你先。”
我靠在椅背上,手柄放在腿上。这手柄也是改过的,十字键下面垫了一块薄薄的铜片,按起来更脆。我玩到第二关,死了一次,又接着来。老周在上面看,偶尔发出“哎”、“跳啊”、“你他妈这都能掉下去”之类的声音。
窗外,蝉叫得一阵比一阵响,像夏天自己在用力喘息。
后来我们轮流玩到快十一点。老周说要睡了,明天还有课。我关掉游戏,把电视和主机都用一块旧床单盖上。机器还在散热,被单下面传来很轻的、塑料外壳收缩时发出的“咔”声。
我去冲了个凉。水房一个人都没有。莲蓬头出水量很小,水温温的,冲在身上一点也不解暑。我站在水下面,脑子里还在想那盘卡带。里面那根跳线我总觉得焊得不够漂亮。明天要是有时间,再拆开重新弄一次。
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很静。只有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像在轻轻打鼾。我推开门,宿舍里一片黑,老周已经拉上了蚊帐。电扇还在转,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有一片叶子卡在扇叶后面。
我摸黑走到自己桌前,准备把明天要用的东西简单收一收。手刚碰到台灯的开关,我停住了。
电脑屏幕亮着。
那台386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开了机。屏幕是黑的,只有一个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是DOS的界面。怪了,我走的时候明明是关着的。
我站在桌前,身上的水还没完全干。风扇吹过来,背上忽然有点凉。
“老周。”我叫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干嘛……”
“你碰我电脑了?”
“无影啦……”
他声音已经快睡着了,不像在说假话。
我转过头,盯着屏幕。光标闪了几下,然后又灭了。屏幕没有完全黑,还亮着,能看见面板上那些灰绿色的字。我走近一步,在键盘上按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要不要来挑战一下?
我愣住了。
那行字就停在屏幕正中间。白花花的,很清晰。像谁用系统自带的字库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的。我坐了下来,想都没想,去查进程,查启动项,查最近使用文件。什么都正常。连开机记录里都没有异常。电脑就和刚买回来没开机过的新机器似的,什么历史都没有。
我把它重启了。这一次,那行字没有再出现。电脑老老实实地回到C盘根目录,光标停在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了很久。直到头发完全干了。窗外蝉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密,像要把整个夜晚都叫穿。
我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伸出手,按了电源键。屏幕“啪”地一声缩成一个很小的亮点,然后没了。我摸黑爬上床,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幕
台风是前天走的。
天没放晴。云层还压着,灰蒙蒙的,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被,从天上一直拖到港口那边。雨时下时停,很细很密,像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水雾,把整条巷子都裹得潮乎乎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马路。路面湿着,几处低洼积了水,有车子经过时,水花溅起来,又慢慢落回去。骑楼下的水沟里积着半沟黄水,顺着地势慢慢流,像在把没排干净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吐。
上午九点多研究所传来了简讯:海况已恢复,任务照常,下午船出港。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阳台的栏杆上。风不大,但湿气很重,吹在身上像贴了一层凉凉的膜。港口方向的天更黑一些,云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海面。那种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天气。但船照样能出。这样的天出海,其实比晴天更适合我。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心情。天太晴的时候,待在家里会显得特别不合时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阿文在家里跑来跑去,妻子忙着这样那样,我坐在沙发上,像个多余的人。天阴沉着,反而让我有地方可去。海上都是灰的,和家里的灰差不多。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
我从裤袋里摸出烟。还剩最后一根,我叼在嘴里,打了三次火,才点着。风起来了,一阵一阵的,把楼下的树叶全吹翻过来,像许多只白色的手掌在风里乱拍。我吸了一口,烟很苦,粘在舌头上不肯散。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鸣叫。
很低,很轻。不像是船笛。船笛从港里出来,带混响,有金属味。这声音更细,像从海面上贴着水皮滑过来的,很短,只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风里轻轻折了一下。
我捏着烟,站在那儿。海面还是那样。远处防波堤像一条灰白的线,把海和城市简单分开。我眯起眼,什么也没看见。
我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铁皮上留下一个很小的黑点。我转身回屋。
客厅里暗得像傍晚,没人开灯。空气里全是雨后的腥气,从纱窗外面渗进来,一点点填满整个屋子。
妻子在厨房里洗碗。水声断断续续的。台风天积下来的碗筷不少,阿文学校停课,多吃了好几顿在家。我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她背对着我,手泡在水槽里,动作很慢。我靠着门框,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漂白粉的味道。
“今天要出海了。”我说。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下午走,去三天。”
“东西收了吗?”
“还没。”
她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去拿墙上的抹布,开始擦灶台。她的动作还是那样慢,一下一下,像在擦一件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我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我帮你把包整一下。”她说,没等我答应,就进了卧室。
我跟着过去,看她从衣柜最上面把那个旧的双肩包拿下来,拿湿布擦了一遍,开始往里叠衣服。两件短袖,一条长裤,折得整整齐齐,像给一个要出远门的人准备行装。其实我只是去三天。
“不用带那么多。”我说。
她没停手,把衣服压了压,又塞进去几条内裤和袜子。我看着她弯腰,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那双手在包里动来动去,那么熟稔,那么平静,像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做这些事。
“防水袋里我装了药。”她说。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看。床上的黑色防水袋不大,鼓鼓的,拉链拉得整整齐齐。我打开,里面是晕船药、胃药、一小卷纱布和两包冲剂。她把能想到的都放了进去。
“其实用不上。”我说。
阿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赤着脚,睡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糟糟的。
“爸爸,你又要出海吗?”他说。
“嗯。”
“不是才台风完吗?老师说海边的风还很大。”
“没关系,船大。”
“那你带什么回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眼睛很亮,像刚起床还没完全睁开。我本来想说“带个故事回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想要什么?”我反问他。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随便啦。”
“那我看着带。”
“不要又带贝壳。”他马上说,“我抽屉里已经有一堆了。”
“知道了。”我笑了笑。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靠着门框低下头,用脚趾去蹭地板。妻子把包拉好,放在床边,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穿上外套,去门口换鞋。鞋底潮潮的,从鞋柜里拿出来时带着一股湿气。我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忽然看见门口并排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是我的,底磨得薄了;一双是阿文的,小很多,后跟那里还有点歪。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把鞋带系紧了。
“我走了。”我站起来说。
妻子在厨房,水声又响了起来。阿文站在走廊那头,没说话。我背起包,拉开门。外面的湿气一下子涌进来,夹着一股极淡的腥味。天还是阴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像空气里长了一层细毛。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楼道很暗。声控灯没亮。我摸着扶手往下走,一步一步。外面传来汽车经过湿路面的声音,那种沙沙的响,像谁在耳边搓着一张砂纸。走出楼下铁门时,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也许她正站在窗帘后面,也许没有。
我沿着骑楼往港口走。巷子两边的店家都半开着门,卖面的,修车的,发廊门口挂着红蓝蓝的灯。空气里混着一股雨后的潮味和炸蒜的香,闻久了觉得鼻腔里沉沉的。
海就在前面。灰的。天和海之间没有线,像一整片还没干的油彩,从天上慢慢流到海里。
我忽然有点庆幸。这样的天,谁也不会多问谁为什么离开。离开的人像雾一样散进去,一点痕迹都没有。我加快了点脚步,包在背上轻轻晃着。雨丝贴在脸上,很细,很凉。远处港口的锚灯已经亮起来了,一点一点,在灰色的水汽里红得发晕。
船在午后离港。
码头上人不多。几个船员在解缆绳,彼此喊着话,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我站在船舷边,看见港里的水是黄褐色的,漂着树枝、塑料袋、半截泡烂的保丽龙箱。船一动,那些东西就缓缓荡开,又慢慢靠回来,像被这艘船轻轻推开,又舍不得放。
我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家里那条简讯“注意安全”还停在最上面,是我上船前收到的。短短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我看了几遍,把手机塞回口袋。
船出了防波堤,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灰的海和灰的天在远处合成一块,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风开始大了,从右舷吹过来,带着细密的雨星子,打在脸上像针尖一样轻。我拉上外套拉链,往驾驶舱走。经过舱门时,手在口袋里碰到什么硬硬的、发皱的东西。
我掏出来看。
一张纸条。对折着,很小,纸已经受潮发软,边角烂了一小圈。
“来海上,有你想看的。”
我盯着这行字,站在甲板和舱门之间的过道里,像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这纸条什么时候在口袋里的?我想不起来。昨晚洗澡换衣服时,裤子里还是空的。也许是出门前,也许更早。字迹很淡,有些笔画已经洇开了,像被水汽舔过。我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那张纸条在我手里微微发抖。我抬起头,看向船头方向。灰茫茫的海面一望无际,像一块还没被任何人写过字的旧黑板。
我想看什么?我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
船继续向前。港口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雨没有变大,也没有停。它就像这海面一样,灰蒙蒙的,无边无际,慢慢地,把我和船一起泡进去。
第三幕
半夜雪忽然变大了。
风从奇莱北峰那面压过来,挟着雪粒,像有人拿粗砂纸往脸上擦。我们一点半从山屋出发。队长老陈在无线电里喊,说有个年轻人失联,最后定位在东麓断崖附近,信号断了一小时。这种天气,断一小时,等我们走到,老天爷已经把路盖完了。
我走在队伍最后面。膝盖从出发起就发酸,冷风钻进裤管,顺着骨头往上爬。头灯照出去,光柱里全是横飞的雪,打得人眼睛眯成一条线。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时有时无,像在雪里游泳。我不催他们,催也没用。
走了两个多小时,风小了点。队伍停下来,老陈说再上去太危险,等天亮。我没说话。断崖附近就剩右边那条碎石坡,我知道有路。不是标准路线,但我走过。
“我下去看看。”我说。
老陈看过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比我小几岁,但每次我要求离队,他都不拦。这山里没有人比我更熟那些边角。我熟到可以在黑天里走出半条命。
我离开队伍,往右切。头灯的光在雪地上扫,每踩一步,雪没过小腿。风把声音都吹散了,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又粗又急,像在喉咙里拉一把旧锯子。
那年轻人在断崖下面的一块岩石边。坐着,背靠着山壁,像走累了在躲风。腿伸着,登山杖掉在右手边两米外,雪埋了一半。没有意识,脸色青得发灰。我蹲下来,手伸到他脖子边,按了很久。没有脉。身上已经硬了。
我跪在雪地里,喘得厉害。风从这个方向灌过来,吹得我后脑勺发麻。我抬头看了一眼天,黑得一点光都没有。
背他上去的路,走得像在梦游。
尸体很沉。腰和膝盖两处同时叫起来,我咬着牙,把背带勒进肩膀。雪还在下,头灯的光越来越淡,像快没电了。我一步一步往上挪,心里的念头却出奇地清楚。他看起来很年轻,就二十出头。脸颊瘦,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我在电视新闻里见过这种长相,在中学毕业典礼上见过,在很多年以前的镜子里也见过。
这个念头一下扎进来,我没防备。脚底一滑,膝盖狠狠磕在石头上。我闷哼一声,没撒手。他就压在我背上,像一袋冰。我忽然有点想笑,总不能连死的地方都像吧。
回到山屋时,天快亮了。老陈他们比我先到,听见声音从里面出来。有人接走我背上的人,有人拍我的肩,说辛苦了。我“嗯”了一声,往里走。腿已经不会打弯了。
里屋很暗。炉子上坐着水壶,壶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我拖过那把破椅子,坐下来。没脱鞋子,也没脱外套。雪化在炉子旁边,淌成一小摊。
有人端来一碗热的,放在我手边。我没看,也没喝。就坐在那里,听风从板壁的缝里一下一下地钻进来,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节敲门。火烤得我脸发烫,但脚还是冰的。冰得像踩在深海里。
我闭上眼睛。眼前又是那张脸。青灰的,年轻的,像在雪里睡着了一样。我在想,他上山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谁。最后吃的东西是什么。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停在这个地方。我当年跟他一样大。那时候我一心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觉得世界上所有的路都可以走。结果走到这里来了。
天亮以后,雪停了。窗外白茫茫一片,连山脊线都看不清。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空气冷得扎鼻子。昨晚那个年轻人已经被他们抬到后面的房间去了,等天好点再往下送。
我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它慢慢散开,像没来过。
这一天,就这么开始了。膝盖肿着,手还是僵的。我拿上雪铲,走进雪里。没有想太多,就是觉得,人活着,总得找点事做。尤其在这样的地方。
第四幕
这间屋子,我已经有三十年没有回来过了。
钥匙插进铁门的时候,发出很涩的一声响,像有只手在锁孔里攥了一下。门开开,里面的空气涌出来,带一股旧棉被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阳光从我身后照进屋里,照见满地的灰,和几件用白布盖着的旧家具。那层灰不厚,但匀,像时间一视同仁地给每样东西都撒了一把。
我走进去,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鞋柜还是以前那个,柜面被虫蛀了一排小洞。我顺手摸了摸,指腹上沾了层细灰。这里已经不像一个家了。墙纸翘着边,天花板有一角泛黄,像被雨水浸过。可奇怪的是,我居然不觉得陌生。好像那些旧东西还认得我,只是都不敢出声。
我把窗户推开。海风一下灌进来,带着港口气味的潮气,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窗框上积了盐霜,白花花的,像过了很多个冬天的汗。我站在窗边,听见外面的浪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这声音我从小听。现在听,还是那样。仿佛这三十年的离开,只是我出去买了个东西。
屋里很静。我拖了把椅子坐下,歇了会儿。八十岁了,从台北坐车回来,两个钟头,腰就有些吃不消。我靠在椅背上,看墙上的挂钟。它早就停了,指针定在十点四十七分。我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十点四十七分。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走的那天,也许不是。停都停了,指哪一格都一样。
歇够了,我站起来,开始收拾。
先从最里头的木柜开始。那柜子比我高一点,门板有些发胀,用力一拉,发出“吱呀”一声。里面塞满了旧东西。我一件一件往外拿:旧被单、过期的日历、一个印着某某餐厅的纸袋,里头还塞着几盒没开过的火柴。再往下,是一些书,几本旧杂志,边角都黄了,拿起来时纸屑细细地掉。
我把它一件件分好。能扔的扔,该留的放一边。动作很慢。人老了,干活不再求快,只求不摔。每一个弯腰都像在和地面商量。我拿着一叠旧报纸,准备丢进带来的垃圾袋里,手一沉,有样东西从报纸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我低头看。
是一盘卡带。
和琪琪他们玩得那种薄薄的记忆卡完全不一样,这个只有手掌大小,很厚,壳子有些发黄。我蹲下去捡。手捏到它的时候,一种极轻的熟悉感从指尖传上来。我把它翻过来。贴纸已经磨得只剩中间一小块,上面还看得到一个戴红帽子的小人,蓝色背带裤,画得很粗。旁边有两个褪色的字:玛利。
我蹲在那儿,没起来。海风从窗外进来,吹得地上的旧报纸“哗”地响了一下。我拿着那盘卡带,慢慢站起来,放到桌子边。
桌子前面,是一台更旧的东西。十四寸的电视,屏幕鼓鼓的,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机身灰白色,边角磕掉了几块漆。我记得这台电视。母亲以前用它看歌仔戏。后来我上中学,就把红白机接到这上面打。再后来,我离家,电视就留在这里,和这屋子一起慢慢旧掉。
我看了眼桌子下面,那个纸箱还在。里面有几团皱巴巴的电线,两个手柄,还有那台红白机。我把它抱出来。壳子已经黄了,上面落满灰。我拿抹布擦了一会儿,露出原来那层灰白色。插卡口的地方,还贴着我小时候用蓝色胶带剪的小方块,没掉,只是颜色淡得像水迹。
我把机器搬到电视旁边,接上电源线。线是插着的。大概三十年前就是插着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拔。也许当时觉得还会回来玩。也许只是忘了。
天快黑了。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凉得有些发潮。我没有马上按开关。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台红白机和那盘旧卡带,像看两个很久以前的老朋友。它们不说话。它们只是等我。
等我把手伸过去。像以前那样。像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第二章
第一幕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热得不像话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烫出一长条白亮的光。我眯着眼看天花板,听见老周下床的声音。拖鞋拖过地板,啪嗒啪嗒,进了水房,一阵水声过后又回来。
“还不起喔?”他说。
“几点了。”
“快九点。今天电机系有课。”
“不去。”
“你上个月已经被记了两次了。”
“那也不差第三次。”
老周没再说什么。他背了书包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电扇往我这边转了一点:“你昨晚上是不是又没睡好?半夜坐那对着电脑发呆,像中邪了。”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其实我睡得不差。只是醒过来的时候,后颈有点凉。昨晚站在黑掉的屏幕前,我看着那几个字时,就感觉在凉了,像一小块冰似的,卡在脖子后面,怎么躺都不舒服。
我起床,洗了把脸。水房里的水也是温的。镜子上面结着一层雾气,我用手擦掉,看见自己的脸。二十岁,头发乱糟糟的,嘴唇上有一圈很淡的胡茬。我把脸埋进水里,又抬起来。水从下巴滴回洗手池。我看着镜子,想起那行字。
你要不要来挑战一下?
靠,到底要挑战什么啦!我用力甩了甩头,拿毛巾擦干。出门。
白天就在宿舍里过。上课的念头一起来就被我压下去。我坐在书桌前,把昨晚那盘卡带又拆开了。这回不为修,就是拆。把每一根走线都看过去,像看一张城市地图。哪些线是信号,哪些是地,哪些是没接好的。拆完之后装回去,插上,跑一遍。画面正常。再拆开,把焊点重焊一遍,把飞线理得整齐一些。时间在这些重复的动作里过得很快。电烙铁一点点热起来,宿舍里重新弥漫开那股松香混着旧塑料的气味。
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光线从地板爬上墙,又从墙上慢慢滑下去。老周下午回来过一次,丢给我一个便当盒,说楼下阿婆叫他转告我,不要一天到晚窝在宿舍,会发霉。我接过来,坐在床边吃。便当是卤肉饭,饭已经半凉了,卤蛋很咸。我吃得很认真。
吃完饭,我又坐回桌前。电脑没开。我怕开机之后那行字又跳出来。倒不是怕鬼,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搞。它像一道不会做的题,横在心里,搞得人难受。
天黑之后,我待不下去了。
我拿了钥匙出门,穿过宿舍楼后面的小门,走到街上去。骑楼下面很凉快,有一股从港边飘来的咸味。我沿着骑楼走,走得很慢。两边的店铺还亮着,有卖文蛤汤的,卖卤味的,还有一家老式录像带出租店,门口摆着一台大铁盒电视,循环播放着不知道谁录的陈淑桦的MV。
我走到学校后门那家电动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格斗游戏的音效。那种很尖的像被压缩过的电子锣声,穿过厚重的塑料门帘,和冷气一起涌出来。
我推门进去。
里头很暗,只有屏幕的光。冷气开得足,七八台街机排成两行,每一台前面都站着人。烟味很重,和冷气的味道绞在一起,像一张湿漉漉的网。我走到最里面一台《街头霸王II》面前,投了币。
我选龙,对面是个不认识的家伙,用拳王,打得很凶。第一局我赢了,第二局输了,第三局差一丝血。我从机器前退开,靠在旁边那台弹珠机的边上,点了一根烟。
烟吸进去,喉咙干得发痛。弹珠机还亮着,那些彩色的灯从下面往上打,照得我手指发蓝。
这时候,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不是街机里的,看样子也不是冷气机的震动。就一声“咕”,像有人把嘴凑到水龙头下面,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我转头看,没有人。电动间最里面的角落摆着一台吃角子老虎机,早就坏了,拿黑布盖着。声音像是从那后面传来的。
我走过去。
布下面是一堆废弃的电路板和几台拆得只剩空壳的旧机器。有一只蟑螂从板子下面爬出来,又往黑里钻去了。我蹲下来,看见那堆板子中间夹着一张卡带。很旧了,壳子裂了一条缝。我把它攥手里,贴纸上的图案让我愣了一下。
超级马里奥兄弟。
不是那种五合一里的,是单独的卡带。日版,贴纸已经磨得发白,但还看得见红帽子和蓝色背带裤。壳子一角被烧过,有个很小的焦痕。
但背面又贴了一张魂斗罗的贴纸,什么鬼。
“喂,你在看什么?”柜台后面的老板喊了一句。
我摇摇头,把卡带塞进裤子口袋里,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没有风,海的味道更重了。骑楼下的水沟里流着浅黑色的水,映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像在流动,又像没动。我站在路边,忽然想起二十岁这个数字。它横在人生的最前头,那么轻,又那么满。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也没想过有谁会来问我,要不要挑战自己。
我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那张卡带还在里面,硌着大腿。
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周已经回来了。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正坐在床边翻杂志。他翻得很有节奏,一页一页,偶尔停下来看久一点,再“啧”一声翻过去。
“欸你吃过了没?”他头也不抬。
“没啦。”
“楼下阿婆的摊子应该还没收,你要去就快点。”
我把钥匙丢在桌上,没动。口袋里那张捡来的卡带在路边硌了一路,现在还在。我坐下来,把它掏出来,放在台灯底下。壳子上的那条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从贴纸的一头一路裂到另一头。
老周“咦”了一声,从床边探过头来:“这什么?”
“捡的。”
“哪捡的?”
“电动间。”
“这破东西你也捡?”
我没理他,找出一把一字螺丝刀,沿着壳子的接缝轻轻一撬。“啪”一声,壳子张开了。里面的确不是空的。一块很小的电路板,比普通红白机卡带小一圈,正中间焊着一颗老式存储芯片,旁边飞着一根极细的跳线,晃晃悠悠,像随时会断。
老周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膀子凑到我旁边:“欸。”
我没回头:“嗯?”
“交大那两个做游戏的,上杂志了。”
“谁?”
“就上次说的那两个,俄罗斯方块。”他晃了晃手里的杂志,“这回还拿了个什么设计奖。学校给他们发了奖金,还上了电视欸。”
“哦。”
“你猜他们多大?比我们还小一届耶。”
我没接话,把卡带插进红白机。按了开关。屏幕亮起来,那个熟悉的标题画面跳出来。像素拼成的马里奥站在上面,很安静。音乐响了几秒就停了。画面正常。我选了开始,玩了一小段。没花屏,没跳帧,和我见过的任何一盘超级马里奥都没什么两样。
“搞什么嘛……”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你说人家是怎么想的,”老周把杂志丢在一边,仰面倒在床上,“大一就能做出个游戏拿去卖。我们大二还在补考。”
玩到第二关,我忽然停下来。回到了选关界面,那张魂斗罗贴纸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我手指按在方向键上,没动。我想起了那个秘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BABA。
我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老周的鼾声从上铺一阵一阵地传过来。窗外蝉声小了些,但还叫个不停。我坐直了,飞快地按下了按钮。
画面闪了一下。
没有音乐了。所有声音像被一刀切掉。黑色选关界面,马里奥头顶是,WORLD后面的关卡数字忽然变成了不停跳动的乱字。
我按了一下确认,世界数字停在了一个歪斜的白色字块上。
水下无限关。
我在论坛上看人讨论过,但没想到是真的,因为想进去,需要一个原版的FC红白机,一张原版超级马里奥兄弟的原版卡带,还有网球游戏的卡带来进行热插拔操作,但我可舍不得拿机子乱搞试验,弄坏了就完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我扭头看老周,他睡得正熟。再回头看屏幕,那个小人在水里浮着,游动时带起几颗气泡。我试着往前游。水草擦过身体,没有伤害。鱼也不咬人。我游了很久,看不见尽头。时间数字在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然后我看见了。
在不远处的背景里,有几块砖头。就是那种普通的水下砖块,颜色偏灰。但其中一块上面,刻着一个字。
“做。”
笔画很粗,像素拼成的,跟游戏本身的字体一模一样。它嵌在砖块中央,像生来就在那里。我游过去,停在那块砖前面。
“做。”
我盯着看。时间快没了。数字在闪。鱼还在飘。我按了暂停,画面定住。那个字就那样在屏幕里,一动不动,像在等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暂停关掉。时间耗尽。马里奥死了。屏幕黑下去,跳回标题画面。那些熟悉的音乐又响起来。我坐在原地,手还按在手柄上,后颈的凉意又来了。但这次是兴奋,血往头上冲的感觉。
我又按了开始,进入了全新的一关。看样子每关都是随机的,这就是那个挑战吗?发现关卡里隐藏的字?难道是藏宝图?
外面的蝉突然不叫了。整栋宿舍楼像沉进了一团很厚很黑的静里。只有屏幕上,那个戴红帽子的像素小人还在跑,一直跑。
第二幕
船行了一整个下午,海面一直很静。
风不大,雨丝停停走走,像谁在天上拿着一块湿布,想起来才轻轻拧一下。甲板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泛着铅灰色的光。几个研究员在后甲板调试设备,偶尔传来金属扳手磕在栏杆上的声音,很脆,很短,一下就被海风卷走了。
我大部分时间待在船舱里,看他们做事,自己也做。那些仪器我很熟,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个接口的位置。水温传感器、盐度计、采水器,一样一样地连,一样一样地测。手在动,脑子却总在别处。
“老师,这样接可以吗?”一个年轻人问我。他叫小许,去年刚来的,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总带着点学生气。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把地线理一下,别贴着电源走。会跳。”
他点头去改。我站在他身后,看他把线路一点点分开。这种工作他做得认真,也有点紧张,像在答一道没有把握的考题。我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几岁刚上船的时候,也这样。什么都怕错,什么都想做得工整。那时候心里好像还有一股劲,觉得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能去很远的地方。
现在没有那股劲了。现在上船,只是为了离开岸。
天快黑的时候,雨停了。风也小了下去。海面变得异常平,平得让人有点不安。日落没看见,天光从灰蓝慢慢沉成灰黑,西边最后那点光亮一点一点被擦掉了。海和天在远处黏在一起,分不清交界。整条船像驶进了一团极慢极慢的黑暗里。
我吃了点东西。没胃口,扒了几口就放下。走到前甲板,点了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火光在风里跳了跳,很快缩回烟头里。我靠着船舷,看船头慢慢推着黑水往前走。浪声很小,像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喘气。风从鼻尖掠过,带着深海才有的那种冷腥。
小许从后面走过来,说:“老师,今晚天气有点怪。”
“哪里怪?”
“太静了。海面上一点浪花都没有。白天还有,现在一点都没有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感觉到了。船在动,水在流,可四周像被什么封住了,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闷在胸腔里出不去。
“去把声纳开着。”我说。
“一直开着的。”
“增益调大点。”
他进去了。我继续站在甲板上。那根烟烧了一半就自己熄了,剩下一截潮潮的烟灰。我没再点。远处海面上隐隐浮起一层白气,很低,很薄,贴着水皮,像有人沿着海平面吹了一口气。
雾来了。
先是薄薄的一层,后来就厚了。从四面八方一起漫上来,像从海底蒸发出来的。船灯亮起来,光柱打出去,只照出一团模糊的白。甲板边缘都看不清了。驾驶台传来指令,要求所有人回到舱内,不要在甲板上停留。
我抓住栏杆,最后看了一眼船头的方向。黑水和白雾搅在一起,整条船像悬在一片没有重力的虚空里。我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某个巨大结构的入口处。那种感觉很荒唐,但它很真实。后颈上的皮肤发紧,像有谁拿着什么东西,正从雾里慢慢靠近。
我转身进了舱。
驾驶舱里很安静。几个人各自盯着自己的屏幕。声纳开着,绿色的扇形一圈一圈地扫。船长站在海图桌前,和值班水手低声说着话。小许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声纳响了。
不是正常的回波。是一声很低很低的声音,从喇叭里溢出来,像有人在水底深处用很慢很慢的力气吹了一只号角。
屏幕上,扇形中央出现了一个东西。
它悬在船底和海底之间。距离水面不深,大约一百米。它很大,大到声纳量程的边界都几乎框不住它。它不动。至少一开始不动。
“老师。”小许的声音有些干。
我走到屏幕前,手指按在控制台上。绿色的回波还在刷新。那个目标稳在屏幕正下方,轮廓模糊,像一团被雾包裹的山。
然后它动了。
非常慢,非常稳。沿着船的航向下方,一点一点地跟上来。
我抬起头,透过驾驶舱的玻璃往外看。雾还在,船灯把外面照得像一块白色幕布。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和雾,和那种从脚底漫上来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
口袋里的字条忽然烫了我一下。
当然不是真烫,是我的错觉。是那几个字从纸上跳出来,跳进我脑子里。
来海上,有你想看的。
我抓紧了控制台的边缘。海面那么静,声纳那么响。整艘船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托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驶进一片谁也不该去的海。
第三幕
第二天下午,雪又下起来了。
老陈带着其他人下撤,要把那个年轻人送下去。山屋只剩我一个。本来老陈也叫我走,说天气预报还有一场大的。我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说我不行,得再歇一天。其实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跟着。这种时候,我宁愿一个人留在山上。人一多,我就得说话。说话比爬山累。
他们走后,山屋静得能听见火苗舔铁炉的声音。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把右腿搭在另一张凳子上。膝盖已经肿起来了,像在皮肤底下塞了半颗洋芋,一按一个坑。我倒了一杯热水,没喝,拿在手里暖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下一下,像谁用极轻的力气试那扇门。很冷,但我没去堵。这屋里总要留点活气,不然静得人心里发空。
下午我睡了一会儿。睡得很浅,断断续续,梦见一些早年间的事。梦里有个人坐在我旁边,像大学同学,又像以前创业时认识的谁。他一直在跟我说话,说一时失利没关系,人生总有出路的。我想问他叫什么名字,张嘴却出不了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浑身都是虚汗。
我坐起来,披上外套,去炉子边把火拨旺。火烧起来,映得板壁一鼓一鼓地动。我从包里翻出那本登山日志,靠在椅子上看。每一页都写得很满。日期、路线、天气、人员、结果。字很草,是我写的。有时候风太大,手冻得握不住笔,字就像喝醉了。我翻着翻着,指尖在一页上停住。
那页夹着一张纸,很旧,折了三折。我抽出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一时失利没关系,但我想活得像个人。
我愣了一下。这字迹是我的,但我不记得写过。我盯着“活得像个人”那几个字,越看越觉得陌生。像某个已经跑远的人隔着时间扔回来一句话,正正砸在我脸上。
我重新折好,夹回那一页。火还在烧。雪打在窗上,发出很轻很密的沙沙声。我坐了很久,久到酒壶里的水都凉了。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是同一件事:我活得像个人吗?
一个人在这山上,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睡。不说话,也不跟人吵。连想找个吵架的人都没有。这算不算像个人?还是说,我早就不把自己当人了。我把命当成铲子用,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戳。山上的年轻人叫我“阿公”,连姓都省了。我也懒得改。听久了,觉得那就是我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雪忽然小了。风也轻下来。整座山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我坐在那里,慢慢觉出一点不对劲。火苗还跳着,水壶还响着,可四周静得越来越深。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像被吸进了板壁里。
我抬起头。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
“叮。”
一声,极短,极轻。像很久很久以前,那种旧电视游戏机按下去开机时发出的声音。就那么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猛地坐直,手按在椅子扶手上。火苗跳了一下,没有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雪却白得发亮,像整片山都在发低低的冷光。
“叮。”
又一声。
这一次我确定了。那是某个绝不该在这间屋子里出现的声音。它钻进我的耳朵,又顺着骨头往下走,一直走到脚底。我的后颈有些发紧,手却慢慢松开了。
我撑着椅子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钝痛。我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门把是铁的,冰得烧手。我慢慢推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很黑,但地很亮。远处山脊像一道灰白色的刀口,在夜里隐隐浮着。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雪地。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一阵一阵,从奇莱北峰那边吹过来,像这山在呼吸。我站了很久,久到脚趾头开始发木。
然后我忽然想,这声“叮”,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不是在这山上。是在很多年以前,在一间很热的宿舍里,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刚刚插上一盘卡带,等着屏幕亮起来。
我把门关上了。
那声“叮”没有再响。可我知道,它没有走。它就在这雪里面,在这风里面,在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里。它等着我。像在问我一件已经想不起来的事。
第四幕
我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天就全黑了。
海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窗帘一下一下地掀起来。我起身去把窗户掩上一半,又坐回来。那台红白机安安静静地待在电视旁边,灰白壳子上还留着几道没擦干净的灰痕。卡带躺在机器边上,贴纸上的红帽子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了。
我伸出手,按下了电源。
电视“嗡”地响了一声,像从嗓子深处叹出一口气。屏幕慢慢亮起来,灰蓝灰蓝的光铺在整间屋子里,把墙上那些剥落的墙纸照得发青。没有信号。一片雪花在屏幕上急促地跳,沙沙地响。
我把红白机的开关按下去。“嗒”的一声。雪花闪了几下,突然翻成一片深蓝。然后,一列像素拼成的黄色字从屏幕顶端冒出来。
SUPER MARIO BROS.
那阵熟悉的声音也来了。叮叮咚咚的,像一串很小很小的铃铛,从屏幕里跳出来,落进这间空了几十年的老屋里。我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那声音像一只手,把我从八十岁这头,轻轻往回拽了一下。
我拿起手柄。塑料壳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灰,摸起来涩涩的。我把它放在膝盖上,按了开始。
马里奥出现了。小小的,站在一片蓝天下。我往右走,跳了一下。他的动作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连落地时那个极小的停顿都还在。我一下一下地按着,像在摸一扇很久没推开的门。
我玩得不好,死了很多次。手指比眼睛慢,眼睛比脑子慢。有时候明明知道前面有坑,手却来不及按。有时候按早了,跳起来正好撞在敌人身上。马里奥一次次缩小,倒下,从屏幕上方掉下来。
我笑了笑,只是觉得亲切。这么多年了,手指还记得怎么跳,怎么跑,怎么顶砖块。只是没以前那么利索了。像骑上一辆很多年没碰过的旧脚踏车,一开始歪歪扭扭,但身体忘不了。
玩了大概不到十分钟,我关掉了机器。
虽然还想玩,但眼睛有些花,腰也坐得发僵。我把手柄轻轻放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电视屏幕暗下去,那阵电子音乐也停了。屋里忽然很静,只有窗外的浪声,一下一下,像在给这老房子数拍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面黑沉沉的,远处港口的灯浮着,像几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风吹在脸上,很凉,带一点咸。我站了很久,没想什么,就听着海。觉得今晚这样已经很好。没有非要通关,没有非要想起什么。就是坐在这里,和一台旧游戏机待了一会儿。像和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不需要多说什么,见了面就安心。
我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热得睡不着的夏天,我躲在这台电视前面,一玩就是一整夜。妈妈在隔壁喊我早点睡。我嘴上应着,眼睛没离开过屏幕。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以后会去做游戏,会做很多很多让人开心的东西。
后来呢?后来我去读大学,去上班,结婚,生小孩。红白机被收进柜子。游戏不玩了,再后来,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我转过身,看见那台红白机还亮着电源灯。红红的一个小点,像夜里没灭的烟头。我没有拔掉插头。就让它那样亮着。然后慢慢走回房间,躺下了。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我闭上眼睛,想,明天早上起来,也许可以再玩一会儿。就这么简单。玩一会儿,放下,该吃饭吃饭,该看海看海。人老了,能和喜欢的东西这样待着,已经很好。
那点红光在客厅里,一直亮着。像六十年前,宿舍里那台机器的电源灯,也是一样地亮。在很深的夜里,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眼睛,安静地睁着。
第三章
第一幕
接下来几天,我满脑子都是那盘卡带。
白天上课,老师在讲台上写天书,我盯着那些公式,眼前却浮起那个歪斜的白色字块。水下无限关。我掉进去的地方。那个字,“做”刻在灰砖上,像在那里等我一样。我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除非有人改过卡带。可如果是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只改一个“做”字?为什么其他的砖都正常?
我把这事跟老周说了。他正在洗袜子,听完以后拧了拧水,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又在乱吃东西?”
“我认真的。”
“你哪次不是认真的。”他把袜子晾到窗边,“上个月你说你听见电脑自己开机,上上个月你说夜市那台弹珠机会故意吃你币。吼,这次又来个水下无限关里藏着字。”
“这次不一样。我真的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一个“做”字?说不定你眼花了。玩太晚,屏幕上的水草刚好糊成那样。”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不是水草。那个字有笔画的。横,竖,撇,捺。像素拼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着修图工具一格一格画上去。我甚至能记起它贴在砖块上的位置。偏左一点,下面还留着一小截灰白色的底边。
晚上我又插上卡带。这次我没用秘技,老老实实从第一关玩到第二关。我试着重复那天的操作,选关界面,那串秘技。可什么都没发生。画面正常,世界数字正常,马里奥正常地站在1-1的开头。我不甘心,又试了三次。还是没进。
难道需要什么别的条件?那天的画面为什么会自己跳?难道是因为我连按了什么键?还是说那盘卡带也有问题?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附近的旧书店,翻了一下午的游戏杂志。有一本很旧的《游戏志》,上面有篇文章专门讲“红白机怪奇现象”。我蹲在书架前面,一页一页地翻。上面说,水下无限关不是每一台机器都能进,有时候要靠手气,有时候要靠卡带和主机的组合。也有人说,那些异常的关是从游戏最底下的数据里渗出来的,像地下水,时不时冒一下,位置不固定。还有人说,有人真的在里面捡到过奇怪的东西。那人没细说,只留了一句:“别太晚玩。”
我买了下来,折起了那一页。
下午回宿舍,我洗了个澡,吃了碗泡面,然后关上门,拉上窗帘。老周和同学去唱歌了,房间里就剩我一个。我把红白机接好,插上卡带,按了开关。屏幕亮起来,那声熟悉的“叮”响了一下。我坐在床边上,手柄放在腿间,没马上开始。
我先去选关界面,输入了秘技。没用。我又回到第一关,从头玩。死了就再来,死了就再来。我玩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眼睛都酸了。就在第三关某个水下场景里,我忽然发现左边的背景墙上有块砖颜色不太对。不是正常的灰白色,是带一点很淡很淡的绿,像水里泡久了生出来的苔。
我游过去,停住。没有字,只是颜色不对。我按了暂停,又取消。没有变化。我继续游。到第四关,画面突然卡了一下。马里奥脚下的一块地面闪了一下,像被谁拿橡皮擦了一小格。然后世界数字跳了。
从4-3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符号。
我按了暂停,画面定住。我的呼吸有点急。我慢慢地取消暂停,马里奥往下掉。四周变成水。很深很深的水,颜色暗得发紫。屏幕边缘还有一些花,是那种在陆地上才有的草块,半嵌在墙壁里,像被硬塞进来的。鱼在这里不游了。它们倒着,身子贴在水底,尾巴朝上,偶尔抽动一下。音乐没有了,只有很细很碎的杂音,像一盘磁带被洗过又重录了很多遍。
我继续游。这关没有时间显示。我游了很久,然后看见了一个字。
“喜。”
我停在它面前,手按在方向上,没动。它就嵌在两块砖之间的灰缝里,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更暗一点。我按了暂停,又取消。它还在。不是幻觉。
我把它写下来。纸上已经有“做”了。现在多了个“喜”。我看看这两个字,想不出它们有什么关系。喜做?做喜?还是说,后面还有?
第二天晚上,我找到第三个字。在一片完全不像马里奥游戏的场景里。整片背景都是碎裂的管道,颜色黄得发脏。水里漂着一些没有身体的帽子,一顶一顶,像谁的魂。我游了三分钟,发现那个字在一顶帽子下面。
“去。”
我把三个字摊在桌上。做。喜。去。
老周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你写这什么啊?做喜去?什么意思?”
“不是这个顺序。”
“那是什么顺序?”
“不知道。应该是要打乱了排的。”
“靠北,我头都大了。”他把包丢在地上,仰面倒在床上,“你这几天到底在跟什么较劲啊?又是那盘破卡带?”
我没回答。我已经不觉得它是破卡带了。我觉得它是被什么人故意丢在那个电动间里的。就是等我去捡。
第四个字是在星期天晚上找到的。那天我没出门。宿舍里很静,整层楼的人都回家或出去玩了。我坐在书桌前,用老周他哥从台北带回来的那台原装红白机跑卡带。这次我没用任何密技,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卡带拔出来,又插回去,然后开机。画面停在标题页,我按了开始。马里奥出现在1-1。我走了一步,画面就变了。
没有过渡。我掉进了一个白色空间。马里奥站在一片全白里,只有头顶那三个数字还亮着,闪个不停。我往左走,走了很远,发现墙上有东西。一个“欢”字,写在白墙和水的交界处。红得发亮,像刚被什么人描过。
我按下暂停,把字记下。
现在就剩最后一个了。我在那页纸的边角列了一遍。做。喜。去。欢。还差一个。
喜欢去做爱喔?这……这什么啊?
不能真这么无聊吧?我拿笔划掉,把它们从头排过:
喜欢就去做。
我盯着这五个字,呼吸一下子很轻。窗外的蝉忽然叫起来,一大片,像潮水一样涌进宿舍。我坐在那里,纸上那五个字安静地躺着。我的鼻子有点酸。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这几个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专门为了找我的。
可我还差一个。我还差那个“就”。我要真的在游戏里把它找出来,才算数。我从椅子里弹起来,抓过手柄,重新开机。
那天晚上,我掉了进去。大概是第十二次,或者第十五次。我已经数不清了。我只记得最后那个字,在一个极窄极窄的关口。两边全是墙,水是浅绿色的,鱼从身后游过去,又绕回来。那个字在尽头,很小,但很亮。我看着它,慢慢游过去,没有再按暂停。
找到它了。
我把那页纸拿起来,借着台灯又看了一遍。
喜欢就去做。
我笑了,一口憋了太久的气,终于从胸腔最深处吁出来。我没有喊老周,也没有急着告诉谁。我只是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那本《游戏志》折了角的那一页。
我笑了好一会儿,最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额头上。风扇对着我吹,吹得那笑声一点点散掉。
我原以为里面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以为藏着一个惊天大秘密,或者某个天才留下的谜题。结果呢,就是一句话,写得那么直,那么笨,像从什么励志作文里抄下来的。还“喜欢就去做”,到底什么人会这么说话啦。
笑过之后,我慢慢停下来。
窗外的蝉开始叫了,又密又响。我望着屏幕上那行字,突然有点不知道要拿自己怎么办。
我这些天到底在干嘛?把一张卡带拆了又装,翻来覆去地玩,以为在搞惊天大秘密。我在跟谁较劲呢?跟那些个厉害的家伙?跟这行不知道谁写进去的话?还是跟那个坐在宿舍里,总是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又一直什么都没做出来的自己?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那张小虎队的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是去年贴的。旁边还挂着一串端午的香包,早就干得没味道了。
喜欢游戏,就必须做游戏吗?喜欢一样东西,总得留下点什么才不算白喜欢吗?
我以前可能怎么想,但这行字忽然让我觉得,好像也不是这样。我也不是没试过,我拆了这么多机器,飞了这么多线,熬了这么多夜。我到底是在“做游戏”,还是只是喜欢玩游戏,折腾游戏?
我分不清。
但我喜欢这个过程。喜欢那根跳线被点开时冒出来的一小股白烟,喜欢屏幕上乱码里突然浮出来的字。这种“喜欢”蛮轻的,也蛮让人害臊,不想给任何人看,也不需要变成什么。
我站起来,把卡带从机器里退出来。握在手里,还带着一点刚运行完的温度。它又变回了一张普通的卡带。壳子上裂着一条缝,贴纸磨得发白。很旧,但拿在手里刚好。
第二天傍晚,老周从外面回来,看见我终于不在书桌前了。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半杯水,小腿搭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
“你出关了?”老周说。
“差不多。”
“那东西弄明白了?”
我摇摇头:“没弄明白。”
老周“嘁”了一声,把书包丢在床上:“那你这几天忙什么?”
我慢吞吞喝了一口水,水温正好。我咽下去,说:“没忙什么,就是好玩。”
老周怪叫起来:“好玩吼?我看你快把自己熬成人肉干了。”
我没说话,笑了一下。
晚上我们翻墙出去吃冰。学校后门那条巷子走到头,有家刨冰摊,阿婆开了一整个夏天。我们要了两碗红豆牛奶冰,坐在骑楼下的塑料凳上。老周吃得起劲,连冰带汤刮得哗哗响。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红豆煮得很烂,牛奶很甜。
“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老周嘴里塞着冰,含含糊糊地问。
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冰:“都跟你说了,好玩。”
“那行。你别玩到被退学。”
我笑了一下。巷子外面有摩托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照得我们两个半明半暗。我抬头看天,天很黑,但星星还亮着几颗,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漏出来的光。
我吃完最后一口冰,把碗放回摊上。冰已经化成了甜水,凉凉地一路滑下去。
“老周。”我说。
“嗯?”
“没事。”
我笑了笑,站起来,把口袋里那张卡带又摸了摸。壳子上那道裂缝,被体温捂热了。我忽然想,这样也挺好。它就待在口袋里,像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没有答案的问题。而我不急着回答了。
第二幕
入夜之后,雾来了。
先是一层层地堆起来,白茫茫的,像谁把整片海面倒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船灯从桅杆上打出去,光柱一穿进雾就被吃掉了,只能照出甲板上湿淋淋的一小片。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点都没有了。海面平得发假,船像在一面巨大的黑镜子上缓缓滑行,连浪头撞上船舷的声音都轻得发闷。
我被船长叫进驾驶舱。门一开,里面很暗,只有仪表盘发着微弱的光。值班水手把声纳增益调到了最大。他抬头看我,没说话,指了指屏幕。
扇形扫描区的中央,有一个东西。
它悬在船底和海底之间,深度大约一百米,轮廓模糊,但在屏幕上大得惊人。它不动。声纳的每一次扫过,它的边缘都发生极细微的变化,像在呼吸。
“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压低声音问。
“几分钟前。一开始很小,像一团鱼群。然后慢慢变大了。”
“速度?”
“几乎为零。”
我盯着那个回波。它不是沉船。沉船不会有这样的边缘。它的形状太完整,像被什么人按在屏幕上的一个很深很深的影子。我抬头看窗外,雾浓得发白,连海面和天空的分界都消失了。整条船像被关进了一间没有墙的白色房间里。
我推开门,走上甲板。
雾气立刻扑上来,凉得不像海风,像从很深的水底升起来的。我抓着栏杆,慢慢往前挪。船还在走,速度很慢。甲板摇晃的幅度极小,像怕惊动什么。我走到船头,低头看海。
海面黑得发蓝。
正常来说,看到的黑是有光的,船灯的光会在上面铺开。而现在的海面像一扇关得死死的门,光打上去,只能浮起一层极薄的油纹,然后就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拉住了。
我盯着看。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我看见了。
水下面有东西。
影子吗?是在水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层灰。那层灰在动,非常慢,在水面以下十几米的地方,缓缓地转了一个角度。
我心脏一紧,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我想喊人,但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水,出不了声。我死死盯着那层灰,那层灰也像在盯着我。它没有形状,也没有眼睛,可你就是知道,它在看你。
海面上浮起一串气泡。从很深的地方,一粒一粒地升上来,到水面就破了,没有声音。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越来越快,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空气里全是盐味和铁锈味,腥得发甜。
我的手开始抖。
那是一种极原始的仿佛刻在身体里的恐惧。那种你明知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却看不见,也逃不掉的恐惧。船还在走,像一条小小的被推进深渊的铁盒。我忽然觉得,如果这时候它从下面翻上来,我连喊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阿文站在门口,赤着脚,睡衣松垮垮的,说:“爸爸,你又要出海啊?”,妻子蹲在床边帮我叠衣服,头发从耳后滑下来。
我从来没有在海上想过这些。从前出海,只觉得这里安静,可以把人从家里那些琐碎的东西里暂时拔出来。可此刻,恐惧像一双手从水底伸上来,掐住我的后颈,强迫我回头看。我看见了那条从家里走到港口的湿路,看见那扇窗帘拉上的窗户,看见厨房水槽里那堆还没洗干净的碗。
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胸口穿过去,疼得我倒吸一口气。我抓着栏杆,腿软了一下,额头抵在湿冷的金属上。水下的那层灰还在,它没有动,也没有靠近。只是在那里,悬着,像在等谁。
就在这时,海面下传来一个声音。
极轻,极短,像老式游戏机开机时发出的那一声“叮”,又像很远很远的水底下,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铜板。我抬起头,瞳孔在雾里没有焦点。那声过后,海面忽然起了变化。
水下的那层灰,开始往上浮。
慢得让人发疯。它的轮廓在扩大,从模糊变得清晰。我睁大眼睛,呼吸停在喉咙口。脚像被钉在甲板上,动不了。
它浮上来了。
一小点一小点的方形的光,深蓝色里透着白,像碎掉的像素从水底往上冒。它们排成一条极整齐的线,从深处慢慢升到浅处,再一颗一颗地灭掉。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光,海里没有这样的光。
接着,海面开始出现别的东西。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滴”。极短,像声纳,又像游戏里氧气快耗尽时的提醒音。只响了两下。整片海随着那两声静了一秒。就在那一秒里,我眼前的海面像卡了一下,浪头在同一个位置重复了两次完全相同的形状。等我再眨眼,海已经恢复成刚才的样子。
我分不清这是真的在发生,还是我出幻觉了。
雾里传来一串极轻极远的电子音,像有个很小的喇叭在水底深处反复播放一段过关的音乐。叮,叮叮,叮。节奏整齐。
我的脚像被焊在甲板上,动不了。
海面下开始有东西从远处游过来。一开始是一群鱼,银色的鱼,密密麻麻从船底横穿过去。我借船灯看下去,它们的数量极多,但每条鱼游动的方向和间距都一模一样,像被复制出来的。转弯时同时转身,分毫不差。我的眼睛已经不会判断远近和大小了。只觉得那片海像一块屏幕,它们是从屏幕边缘游进来的。
接着是水母。大片大片地浮上来,身体发着淡蓝色的冷光。它们三三两两错开,组成一个规整的菱形。整片水母群浮在那里,一张一合,节奏完全一致,像一片会呼吸的灯阵。海面被它们照得幽幽地亮,雾气也染上了一层淡蓝。
我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是小许。他站在舱门口,手抓着门框,脸色白得发青。他张着嘴,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被海上的雾吞得干干净净。我朝他挥了一下手,示意他别过来。他没动。我们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半条甲板,望着同一片越来越不像海的海。
就在这时候,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擦了过去。
一声低沉的“吭”。整条船都轻微地偏了一下。我身体一歪,肩膀撞上栏杆。雾里,海面上浮出一大串气泡,稠得像一锅沸腾的水。我听见水下有极其沉重的摩擦声,像一扇锈了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慢慢推开。
一团灰白色从船头前方升起。我抬眼,看见几只白色的东西从雾里飞出来。是鱼,通体近于透明,白乎乎的圆脸,眼睛是两个大大的黑点。它们不叫也不躲,从船头掠过,翅膀一样伸开的鳍在空气里滑行。有一只就在我面前飞过,离我不到两米。我甚至能看见它身上一层极淡的光,像用画笔刷上去似的。
海面上开始漂来别的东西。一块深绿色的像塑料一样的东西随浪翻着,撞了一下船壳,又荡开。我拿船灯照过去。那是一张卡带。壳子磨得发白,半沉在水里,像已经在海上漂了很多年。我刚想再看清楚些,一个浪荡过来,它就沉下去了。
我回头去看驾驶舱。舷窗里,那些仪表盘还亮着。小许还站在门口,他已经不说话了,只望着海。他的眼镜片上结了一层水雾。
雾又开始变了,出现了极淡极淡的纹理,像游戏里海面贴图那种一块一块的深浅。远处的雾和近处的雾交接处,像被什么东西切割过,一条线一条线的,整整齐齐。我站在其中,像站在一张正在被人缓缓拼起来的地图里。
然后我看见了那根须。
一根很粗的东西从船头左侧的海里伸出来,贴着水面,慢慢滑。颜色暗红,表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它很长,长得看不到尾。上面一排排的吸盘,每个都有脸盆那么大。吸盘边缘发着极弱的荧光,绿的,一闪一灭,像一盏一盏很小的灯。它在雾里游动,没有靠近船,也没有远离。像在观察,又像在指路。我屏住呼吸,看它从船头划过去,带起一道极细极长的波纹。
紧接着又一根,从右边升起来。两根须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两面缓缓移动的墙。我站在它们之间,觉得自己忽然变小了。小得像一颗掉进游戏机里的硬币。
我抓住栏杆,手在抖。脑子乱成一团。身体的本能告诉我要逃,可眼睛却像被那片海吸住了,连闭都闭不上。我害怕,可害怕里还夹着另一种东西。
我看见那些东西了,间距一模一样的鱼,排成菱形的水母,白脸黑眼的飞鱼,还有海下面那些像一格地图一样亮起来又灭掉的光点。
我好像认得它们。我说不上来它们具体是谁,叫什么,来自哪盘卡带,哪一关。但我认得那种颜色。那种深灰、暗绿、发旧的蓝。那种边缘不够圆、总是有点棱角的形状。那种呆头呆脑,像从一格一格的点阵里走出来的东西。
海面忽然隆起一大块。
水流从两边往外推。雾被一股极大的力向四周拨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上升的轮廓。我张着嘴,呼吸停在喉咙口。海水顺着它的表面往下泻,像从一栋楼的顶部往下倾倒。它一点一点地高起来,越升越大,大得我的眼睛装不下。
我看见了它身上那一块一块的颜色。深的,浅的,带着雨后青苔一样的绿。边缘棱角分明,像由无数个极小的方块拼成的。它从海面下抬起来,像一座沉睡了很多年的老建筑从地底浮出水面。
它的头转向我。
眼睛圆而大,黑得发亮,嵌在脸上,像两颗被放大了几百倍的珠子。那张脸说不上可怕,甚至有些呆。半张着的嘴露出里面更深的暗色。水从它身上流下来,声音轰隆隆的,像一场极小规模的瀑布。
“白痴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说完之后,我整个人都松了。
我抓着栏杆,看着它。它也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眼神没有凶恶,没有温柔。它只是看着我,像早就认识我,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它从船边慢慢游过去。庞大的身体带起一阵风,把我脸上的水全吹散了。船在它身边像一片小小的叶子,被水波轻轻推了一下。我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看着它游过船头,慢慢沉下去一点,再沉下去一点。尾鳍最后扫过海面,带起一道极宽的白浪。雾被那道浪撕开,像拉开了一道长长的门缝。
然后它走了。
海面缓缓合上。水母的光也暗了。那些触须、飞鱼、光点,像被谁一下子全收回了黑水里。雾重新漫上来,没那么浓了。
我抓着栏杆,站了很久。久到雾开始散去,风也一点点回来了。海面又有了细密的波纹。驾驶舱里传出人声,有人在喊我。
“老师!你在哪?”
是小许。
我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水。我回头应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天边已经有些发灰了。海雾正慢慢地退去,像昨晚那场东西被谁一点点收了回去。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船头前方那片重新变得正常的海,心里有一块地方,好像被谁轻轻掀开,又轻轻合上了。
我忽然很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非常想。
我走到船尾,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我握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去。风从背后吹过来,衣服贴在身上,凉透了。我点不着烟,打火机进了水。我把它扔进海里,看着它翻了两个跟头,沉下去。
天快亮了。海面灰蓝灰蓝的,像一块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布。我不再那么怕了。那条鱼已经走了,可能再也不会来。但我知道,从现在起,无论它来不来,我回家的路,已经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第三幕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还是走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风却大得吓人,从北峰那边一阵阵压过来,像山在发怒。我攥着手电,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照不穿这黑夜。膝盖疼得要命,但心里更躁。屋里待不住。那声“叮”像根针,扎在耳朵最深处,拔不出来。
我朝东边的平台走,走得慢,雪没过小腿。四周很黑,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灰蒙蒙的冷光。我走一阵,停一阵,回头看自己的脚印。风很快就把它们抹平了。
就在我快走到平台边缘的时候,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又慢又沉,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雪里挪动,一下一下,把积雪压得“嘎吱”响。我举起手电,往声音的方向照。光柱穿过被风卷起的雪雾,在十几米外照出一个极模糊的轮廓。
那东西蹲在雪地里,背对着我。浑身覆着白毛,肩膀宽得离谱,像一堆被雪盖住的岩石。我第一反应是熊。可这山里怎么会有熊。它慢慢转过身来,手电光打在那张脸上,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张无法归类的脸。眼睛很小,黑得发亮,嵌在一团白毛里,下面是一张极宽极扁的嘴。它站起来了,两条后腿很粗,前肢几乎垂到膝盖。它比我要高出半个身子,站在那里,像一堵会呼吸的雪墙。嘴里喷出一团团白气,被风吹得横着飞。
它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脚跟绊在一块石头边,身体晃了一下。它越走越快,雪被它踩得“咯吱咯吱”地响,像整片山都在往下陷。我转身想跑,腿却像灌了铅。眼看它离我不到五米,我脑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雪怪。
“来吧,来打败我。”它的声音飘荡在寒风里。
雪怪会说话!
就在这时,一束光从侧面扫过来。
“蹲下!”
是老陈。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下一缩。一块什么东西擦着我头顶飞过去,“砰”的一声砸在雪怪胸口。那怪震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我抬头,看见老陈站在南侧,手里攥着一块从地上捡起来的碎板子。他喘着粗气,朝我喊:“别愣着!把手电给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死死抓着手电不放。我扔过去。他接住,把光柱直直打在雪怪眼睛上。那东西怪叫一声,前肢往上一挡。趁这工夫,老陈绕到它侧面,冲我比划:“左右!把它往中间赶!”
我脑子还是木的,但身体先动了。我抓起身后一块石头,往那东西左边砸去。它往后一缩。老陈从右边再逼一步。我们两个人一左一右,像赶一头不存在的牲口。那雪怪被光晃得直转圈,爪子在空中乱挥,打碎了我扔过去的第二块石头。
“别停!”老陈喊。
他嗓子都劈了,但人没退。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熟。比十年老伙计还要熟。像很多年前,在宿舍里,有个人也总在我打游戏卡关时,一边骂一边从床铺上跳下来,抓起另一个手柄,说:“你怎么这么菜,我们两个一起打。”
我们一起打。
这句话从记忆里浮上来,热得像一口酒,灌进我冻僵的胸腔。
我又捡起一块石头,往右侧逼近。雪怪被我们逼到平台边缘,再退就要摔下去。它吼了一声,忽然不再躲了,反而朝老陈扑过去。老陈没躲,就站在那里,把光柱往它眼睛上顶。我趁这一瞬,从侧面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最后一块石头砸在它后颈上。
它往前栽了下去。
雪地里腾起一大片雪雾。我趴在地上,脸贴着雪,喘得肺都要炸开。老陈站在我前面,还举着手电。那怪已经翻下平台,消失在断崖下面。过了好一会儿,底下传来一声极闷极远的响,像什么东西撞在雪堆上,然后就没有了。
四周突然静下来。风还在吹,但已经软了。
老陈回头看我,把手电光往下压了压:“你疯了?一个人跑出来?”
我没说话。躺在地上,雪从领口灌进来,冷得我浑身发抖。
他走过来,伸手拉我。我握住他的手,用了很大力气才站起来。他的手很大,热得发烫,和我那只冻得像铁一样的手扣在一起。我忽然有点不会走路,是膝盖的问题,也是太久没有被人拉着了。
“还能走吗?”他问。
我点点头。他“啧”了一声,把我胳膊架到他肩膀上。我们两个一瘸一拐地往山屋走。光柱在雪地里晃着,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一深一浅。
“那是什么东西?”他问。
“雪人兄弟。”我说。
他愣了一下,骂了句:“还雪人兄弟,我看你是真的摔到头了。”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血腥味和冷风。老陈也笑了,劫后余生,又气又怕。我们两个人就这么一路骂骂咧咧地走回去,像两个从球场上输光又活下来的少年。
山屋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暖黄暖黄的。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人都还在。
灯光很暗,炉火映得满屋红蒙蒙的。老陈架着我进去,还没站稳,就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是小周,队里最年轻的那个。他刚才还在靠墙打盹,这会儿眼睛睁得老大:“队长,你们怎么搞成这样?我们不是说明早再上山吗?”
“你别叫。他摔了。”老陈说,把我放在炉子边的长椅上。我坐下去,后背抵着墙,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小周立刻蹲下来,帮我把靴子脱了。手指一碰到我的脚,我本能地缩了一下。他抬头看我:“阿公,疼吗?”我摇摇头。其实已经麻了,像那双腿不是我自己的。他又去拿干毛巾,把雪水一点一点擦掉,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孩子。
对面床上,老李也已经醒了。他是队里的伙夫,也是我们几个里面最絮叨的。他披着外套起来,看看我,又看看老陈,什么也没问,只从炉子上端下一壶热水,倒了两碗。一碗给老陈,一碗递到我手边。他说:“先喝点,别急着说话。”
我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晃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我咬着牙,慢慢把那碗热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不知道他放了红糖还是姜,热热地滚过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屋里忽然很静,只有炉子里木柴裂开的细小声音。我捧着碗,看见小周还蹲在我脚边,拿着干毛巾一点一点地擦。老陈坐在旁边,正在脱他湿透的外套。老李在对面整理我的东西,把包挂到门后的钉子上。还有一个我一时想不起名字的,靠着门站着,手还搭在灯绳上,好像随时准备把灯再拧亮一点。
我看着他们,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在山上,一年到头,雪里来雪里去。我从来没把他们和我放在一起想过。他们叫我“阿公”,但我把自己当成孤零零一个。可我看看老陈,看看小周,再看看老李,突然发觉他们其实一直就在。很多回,很多次,他们都在。只是我不看,不肯承认。
小周又帮我换了只脚。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阿公,你今天是不是跟雪怪打架了?”
我没说话。
老陈从旁“哎”了一声:“还雪怪,差点人都没了。”
“我是去挡了一下。”我说。
他们全看过来。我捧着那碗水,低着头,火光把碗边照得一亮一亮,“我不是故意一个人去的。我是听见那个声音……算了,说这些没意思。”
屋里又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小周先笑了,大家都笑了起来。
老李从对面丢过来一块干净的干粮,说:“别光喝水,吃点。看你脸色跟雪一样。”我接住,没吃,握在手里。干粮很硬,像这山上所有东西一样,硬得能磨牙。
我靠回墙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又像重新被什么装满了。外面的风还在吹,门板轻轻地响。可这间山屋比昨晚暖多了。
我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听见老陈小声对老李说:“明早等天好点,再一起下去。”老李“嗯”了一声。接着是小周在轻手轻脚地收拾我脱下来的湿衣服。没有人说什么“你以后别一个人乱跑”的话。也没人再提雪地里的事。
第四幕
天刚亮,海面灰蓝灰蓝的,从窗口望出去,像一块还没完全烧热的铁。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在窗前坐了一会儿。那台红白机还亮着电源灯,红红的一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我走过去,在它旁边站了站,又坐回昨天那张椅子上。
人老了,觉短。醒了就醒着,不急着做什么。外面有鸟叫,混在浪声里,稀稀疏疏的。我喝了口茶,看那些旧家具一点一点从昏暗里显出来。墙上的挂钟还停在十点四十七分,和昨天一样。这个屋子里,什么都慢。我也慢。
过了好一会儿,我拿起手柄,按下了开始。
没有特别想玩哪一关。就是玩玩。马里奥在屏幕上跑起来,我让他很慢地走,碰到砖块就顶一下,遇到水管就绕过去。死了两次,又重来。没什么脾气。
玩到1-2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那根水管。就在前面。很多年前,我进去过。那时候不觉得难,只要找对位置,蹲下,往后跳。我和老周试了一个晚上就成功了。两个人挤在宿舍里,对着屏幕,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虽然关卡本身没太大惊喜,可我们还是很高兴。
我照着记忆里那个位置,蹲下,后跳。没有成功。
这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串字:嫌麻烦就输入秘籍吧。
“秘籍啊……我想想,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对吧。”
手指很慢,但顺序没有错。按到B和A的时候,手柄在我手里发出极轻的两声“嗒、嗒”。
画面闪了一下。
不是负一关,也没有掉进什么水下世界。马里奥不见了,屏幕黑了一秒,然后慢慢浮起一个房间。
像素拼的房间。墙是灰砖,地面是一格一格的深红。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盏灯。没有敌人,没有音乐,只有一种很低的像旧机器空转时的嗡鸣声。马里奥站在房间左下角,很小,像走错了门。
我动了动方向键。他往前走。走到桌子前面,停住了。我让他顶了一下桌子。没反应。又顶了一下。那盏灯忽然亮了。暖黄色的光,在这个像素小房间里亮起来,照得周围一圈都发着旧旧的金色。
几块浮砖出现在房间里,我点了点。
“这个年纪了,还是会开机打两把。”
我愣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又一块砖。
“孩子睡了以后,一个人玩到半夜。”
我慢慢走过去。每一块砖上都有字,像有人把一些零碎的话留在这里。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好玩。”
“有时候会想起以前跟你一起玩的人。”
“他们都忙,我也忙。但游戏还在。
点完了所有浮砖,桌子上方出现一行字。
“我还是喜欢玩游戏。”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行字,像在等它继续往下说。可它没有再变。就那么停着,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我还是喜欢玩游戏。
不像是年轻人说的话。年轻人不会加那个“还”字。他们喜欢就是喜欢,天经地义,喊得比谁都响。这个“还”字,是一个已经活了很久的人说出来的。像是从很多日子里挤出来的一句实话。没有半点炫耀,也没有委屈,很自然,像在说:到现在了,我也没变。
我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是一个人的心里。
也许不是二十岁那种全世界都在里面的心了,是一个中年人,被家庭和工作磨了好多年,坐在某张旧沙发上,孩子睡了,妻子睡了,他自己一个人,开了一局游戏。没有特别想玩,就是舍不得关掉。他在那个片刻里,想起自己还是喜欢,于是他说了这句话。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面很亮,像撒了一大片碎玻璃。我忽然很羡慕那个中年人。他在那个年纪还能说“还是喜欢”。我呢?我从三十几岁之后,就再也没说过。我把它和自己一起,塞进了那口旧木柜,再也没有打开。
现在它回来了。借着一个像素做的小房间,借着一行字,慢慢浮到我眼前。像有人从海那边把这句话推过来,推了六十年,终于推到我这间老屋里。
我没有继续玩。只是走到那口木柜前,伸手在柜面上摸了一下。木头很旧,却还温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
“还是喜欢。”我念了一遍。
像学一句话。又像说给自己听。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那本旧杂志的封面轻轻掀了一下。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老了。就小了一点。轻了一点。像回到三十岁,那个孩子刚刚满月,全家人都在睡,我躲在阳台上,犹豫着要不要把柜子里的游戏机拿出来。
现在我知道了。该拿出来。什么时候都不晚。
第四章
第一幕
船靠岸了。
港口还是老样子。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厚厚地堆在城市上方,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灰毯子。码头上湿漉漉的,系缆柱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几个穿着雨鞋的人在岸上等着接船,看见我们靠过来,朝这边挥手。
我走在最后面。包里面的衣服都还潮着,贴在后背上,一步一凉。我拿出手机看,妻子上午发来了消息,问到了没,几时回家。只有这一条。
“到了,晚点回来。”
我在港口外面的老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叫了辆车,去了光华商场。
商场还没收摊。卖游戏卡带的阿伯正蹲在摊子后面吃便当,看见我,点了点头。我蹲下来,在一堆旧货里翻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本保存很好的旧版《塞尔达传说》攻略本,封面是那幅熟悉的盾牌和剑,书脊用胶带仔细补过。阿文最近很迷这个系列,家里那台NGC里还插着他玩了一半的卡带。他跟我提过,想要一本“里面有很多图”的书,我一直没当回事。
我把它包好,付了钱。又去隔壁的茶叶铺称了半斤文山包种。妻子喜欢那个味道,前阵子她嘀咕说买不到好的,我也没接话。现在买到了,也不一定能补上那些没接话的时刻。但总得带点什么回去。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阿文来开门。我把包好的书递给他,他拆开,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眼睛亮得不正常:“爸爸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你不是天天念叨吗。”他抱着书,耶着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翻了起来。
妻子从厨房出来,我把茶放进她手里。她看了一眼纸包上的店名,没说什么。
晚饭后,阿文趴在客厅地板上看那本攻略本,一页一页地翻,看得极认真。妻子在洗碗。我走过去,把水龙头从她手里接过来:“我来。”她没走,就站在旁边,拿干布擦我洗好的碗。两个人并排站着,水声和碗碟碰在一起,像在说很多话。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我说。
她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以后出海的任务,除非真的非要我去,不然我就在家了。”
她没马上接话。过了几秒,她低声说:“以前叫你少去,你总说工作就是这样。”
“对不起,我以后想多陪陪你和阿文。”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回柜子,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你能这样说,我很高兴。”她的声音很轻。
我“嗯”了一声,把水关掉。厨房里静下来,只有灯光打在水槽边上,泛着一点点暖。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再说话。那个晚上,家里的空气软了很多。
阿文睡了以后,我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桌上那杯文山包种还冒着一丝很淡的热气。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正,带一点点清苦。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很小,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窗台上撒米。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是海。
浓雾、声纳、那团从海底升上来的灰。还有那条鱼。那些方形的光点。那声“叮”。我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像发烧时做过的一场梦。
我又想起那张字条:来海上,有你想看的。
它还在我睡裤口袋里,被洗得软趴趴的。我把它拿出来,摊在桌上。
它到底是谁给我的?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我会看见那些东西?想不明白。
这时候,台灯闪了一下。
我抬头。书桌前面的半空中,漂浮着一小团光。灰白色的,毛边,像老式电视收不到信号时的那种雪花,聚成一团,轻轻浮动。既不刺眼也不热,就停在我面前大约一臂远的地方。
我盯着它。它也看着我。
然后,字浮出来了。
从那团光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白底黑边,像旧RPG游戏里的对话窗口。
“恭喜,你通过了这一关。”
我喉咙动了一下。
“现在,你可以向二十岁的自己发起一个邀请。”
那行字停了一停,又换了一行。
“内容和形式,由你决定。”
我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嗡嗡响了几秒。
“我在海上经历的事情,是二十年后的那个我,对我的邀请?”
“回答正确。”
我强装镇定地喝了口茶。原来如此,这趟海上的事情,从那张字条开始,到浓雾里的怪物,再到现在这团光,都是同一件“恶作剧”。有人给了我一个邀请,我接受了,也顺利回来了。现在轮到我把邀请发给别人,而那个别人,是二十年前的我。
我坐在椅子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窗外的雨声又浮上来,和记忆搅在一起。
二十岁的我……在做什么?
我闭上眼睛,慢慢想。那间宿舍,天花板上的电扇,潮湿的空气里那股很淡的烟味。他大概正拆着什么卡带,电烙铁冒着一小股白烟。他爱打游戏,觉得整个世界都可以装进一个屏幕里。他想退学,想做点什么出来,又天天在课堂上打瞌睡。
我打开电脑,在旧文件夹里翻了很久。有一些大学时候写的东西,几封没寄出去的邮件,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我试了三个密码,都不对。试到第四个,开了。里面是一个demo,一些代码和素材,和一个半成品的企划书,标题叫《小船》。
我差点忘了这个。
大概是大学毕业前搞的。讲一个很小很小的船,在黑海上漂,没有怪物,也没有终点。玩家不能控制方向,只能决定什么时候把灯打开。海面偶尔有声音,像从船底传来,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你。你不开灯,它就一直在。你一开灯,它就藏到更深的黑暗里去。游戏没有胜利条件,只要船还在漂,就算继续。
我只写了开头几页,后面全是空白,demo也只是一个场景演示。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企划书第一页的标题,看了很久。
《小船》。
多好的名字,我当年怎么就没把它写下去。
我关掉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雨声从窗缝里钻进来,细细密密的。我忽然很想做一件事。但和《小船》无关了,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去做了。
一个20岁的年轻人会喜欢什么样的邀请?反正肯定不是莫名其妙的恶作剧和干巴巴的说教,这种事想想就知道了。
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盘旧卡带。
那盘卡带躺在抽屉最里面,壳子上贴纸的花色已经很淡了,但还认得出——超级马里奥兄弟。日版的,早年间光华商场流出来的台版盗版货,玩到第二关画面会轻微地跳一下。我把它拿出来,擦掉上面的一层细灰。那个像素水管工的红色背带裤还印在贴纸上,颜色淡得像被太阳晒了几十年。
World -1,我脑中想起了这个词。
《超级马里奥兄弟》刚发售那年,就有这个传言了,但直到1988年,有家知名的游戏杂志刊登了一篇关于“负一关”的报道,然后全世界的玩家才都开始讨论。有人说是游戏卡带的程序错误,有人说是开发时留下的暗道。那时候我还在念高中,跷课去电动间,看那些高年级的家伙蹲在红白机前面,一遍一遍地试,想卡进那关。
我也跟着试过。站在世界1-2最后那根水管前面,找对位置,蹲下,朝墙的方向跳。要是位置对,就会从墙里穿过去,掉进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水下关卡。颜色是乱的,有些地方灰得发绿,马里奥在里面游,鱼从两边慢慢飘过来。一直游,一直游。关卡没有出口,也不结算分数。你可以游到时间耗光,死掉。
除了“负一关”,还有更神秘的“水下256关”的传说,我们那时候叫它“水下无限关”。用热插拔,改内存,能让游戏跳进几十上百个不同的错误区域。那些地方没有名字,没有编号。
没有人打通过,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没有终点。它像游戏世界内部漏出来的一个洞。一个谁都能掉进去,但谁都没走完的地方。
我抬头看那团光。
“能往里写一些字,然后送到过去吗?”我问。
光轻轻亮了一下,浮出字。
“可以。”
我把那盘超级马里奥卡带托在手上,送进光里。它浮起来,慢慢转着,壳子上的灰被光一点一点吸走。
“一个字放一个关卡。顺序打乱,也别放在同一个地方,让他多试几次。字的话是——”
光又闪了一下。我松开手,卡带就那样悬在光里,转得很慢。我盯着它,忽然有些分不清这是不是又是海上的那种错觉。
“他要是全都找到,自然就懂了。”
说完,我停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很多回忆
“弄好了。”光闪了闪。
我看着那盘卡带在光里变得透明,最后化成一片细细的光点。
我靠回椅背,好半天没动。窗外的雨又大了些,雨丝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桌沿上。我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小口。苦味很淡了,只剩一点点涩。
窗外的雨大了一点。我站起身,把台灯按灭。房间浸在一片很轻的黑暗里。我摸着墙走回卧室,轻手轻脚地躺下。妻子翻了个身,没有醒。
我闭上眼。海上的事,雾里的事,光里的事,一件件从眼前过去,又一件件沉下去。最后剩下的,是那盘卡带在光里消失的画面。像有个人把它从我这里接了过去,往很远很旧的夏天里去了。
第二幕
雪后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
太阳出来了,照得雪地发白,有些地方开始化,踩下去半条小腿都陷进雪水里。我走在后面,膝盖肿着,每下一步都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骨头缝里敲。老陈走在我前面几步远,偶尔回头看一眼,不催。小周在最前头开路,把松软的雪踩实了,再回头接我的包。我摆手说不用,他当没听见,把我的背包拽过去,往自己肩上一甩,继续走。
天很蓝,蓝得发脆。树上的雪块时不时簌簌地掉下来,砸在谁的肩膀上,引来一两声骂。老李走在中间,喘得比我还响,边走边嘀咕:“人家六十岁在含饴弄孙,我在这陪你演雪山飞狐。”没人接他的话,只有小周笑了一声。
下山的路走了大半天。到公路边的时候,我的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是湿的,鞋里能倒出水来。老陈让我坐在路边石头上歇会儿。他自己也坐,从包里摸出半包压扁的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两个人在公路边抽了根烟,谁都没说话。烟抽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你多久没给你妈打电话了?打电话报个平安吧。”
我弹了下烟灰,没应。
“我妈走那年,我四十二。”他说,眼睛看着路对面的山,“现在想打,没人接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这把年纪,还能打给九十岁的老妈,是福气。”
我还是没说话。烟夹在指间,烧得很慢。风把烟灰吹起来,飘到旁边的水沟里。我听着小周在旁边整理背包,拉链来来回回地响。老陈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站起来,说:“到镇上你自己找个电话。我们在车站等你。”
我“嗯”了一声,把剩下的烟也摁了。
到镇上已经快傍晚。街上湿漉漉的,路灯刚亮起来。他们几个去车站旁边的小面馆吃面,我说去买瓶水,就一个人走了。
镇子很小,杂货店就在车站斜对面。我走到店门口,没进去。门口那部投币电话还和几年前一样,灰扑扑的,听筒线上的胶皮裂了好几道。我摸出铜板,投进去。硬币掉下去,在机器里“空”地一响。
我拨了那个号。
响了好几声,她接了。
“喂?”
我听见她声音的一瞬,喉咙里像被谁掐了一下。我张了张嘴,没出来声音。
“谁啊?”她问,电视声在背后响着。
“是我。”
她没声了。我听见她呼吸停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说:“你还在山上?”
“还在。”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我低头,脚边是杂货店流出来的一小片水,映着灯,一晃一晃的。我握着听筒,觉得这电话比雪铲还沉。过了一会儿,我说:“妈。”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冒出来,干干的,像在雪地里埋了很久,刚挖出来:
“我过几天回去看你。”
她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一声“嗯”。
“你身体好不好啊?”我问。
“老样子嘛,你顾好自己。”
“好。”
又静了一会儿。她说:“回来前打电话,我煮面。”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没动。头顶的路灯嗡嗡地响。街对面,小周从面馆里跑出来,朝我这边挥了挥手,喊:“阿公,面要凉了!”
我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就在我准备转身的时候,身边忽然亮了一下。
我停住。杂货店侧面,那排旧长椅旁边,浮着一小团灰白色的东西,像雪地里没化干净的一撮冷光,又像旧电视拔了电源以后,屏幕中央最后缩掉的那一个点。它不静静地悬在那里,离地半米左右。
我朝它走了两步。
那团光里浮出字来。白底黑边,一个一个跳出来,像有人在我眼前按出了一行字。
“你通过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也没有说话。心里居然不觉得怪。这阵子怪事多了。雪地里能冒出白毛怪物来,一团光又算什么。
那行字隐掉,又浮出一行:
“你可以向四十岁的自己发出一个邀请。”
接着:
“内容和形式,由你决定。”
我“啧”了一声。人老了,最烦这种要动脑子的事。我叉着腰,看看那团光,又看看巷口面馆里透出来的暖黄灯。老陈他们还在里面,小周正站在门口等我。我摆了一下手。
“邀请?邀请什么?算了,你帮我写吧。”我说。
光没有动。
“告诉他,多顾顾家。”我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别等没了才想起来。”
光轻轻一涨,亮了些。浮出三个字:
“收到了。”
然后那些光往回一收,暗下去。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我站在原处,手还插在口袋里。那团长椅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面汤和蒜头的味道。
我转身朝面馆走。小周还在门口,手拢在嘴边喊:“你没事吧?怎么打个电话打这么久?”
“能有什么事。”我说。
进了面馆,老陈把一碗面推到我面前。面已经有点坨了,汤还热。我掰开筷子,低头吃。小周坐在旁边,往我碗里夹了块卤蛋。我没说谢,只把它吃了。那蛋很咸,像这镇上所有的东西一样,下饭。
吃完面,我们一起去车站。末班小巴已经等着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老陈坐我旁边,小周和老李在后面。车里没几个人,引擎一发动,整个车厢都跟着轻轻抖。
我望着窗外。镇子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山又在前头一点一点地高起来,黑压压的,像在等我们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我没带耳机,把它凑到耳边听。
“回来前打电话,我煮面。”
声音有点抖,像走了一段很远的路才传过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把那条语音再放了一遍。小周从后面探头过来:“谁啊?你妈妈哦?”
我说“嗯”。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车在山上慢慢绕,我随着它晃,像被一双手托着,往一个很亮的地方送。
第三幕
我没有再开游戏。
那天下午,我把屋里的旧东西又整理了一遍。有些擦了擦,摆回原处;有些装进垃圾袋,等哪天一起丢。那台红白机我没有收。就让它在电视旁边待着。电源灯红红地亮着。像在替我守着这间屋子。
晚上,我坐在桌前,想给阿文写封信。想了很久,只写了两行。后来我把信纸折起来,没写下去。他不需要这些。他有他的日子,我只要把自己在这边过好,他就放心了。
天又黑下来。海风从窗外进来,有些凉。我起身去把窗户掩上,转身时,看见那台电视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像谁拿手在暗处划了一根火柴。那光是灰白色的,从屏幕中心往外溢,不散,也不闪。就浮在那里,像一团很小的、安安静静的雾。
我走过去。光里慢慢浮出字来。
“你还在玩吗?”
我站在那儿,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从昨天开机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这间屋子里,除了我,还有什么东西醒着。
“在玩啊。”我说。
那团光轻轻动了一下,接着又浮出一行字:
“你可以给六十岁的自己留一句话。”
我点了点头。
“内容和形式,由你决定。”光继续写着。
我看了看桌子那头的红白机。它的电源灯还在亮。电视屏幕上的光也还亮着。我忽然想,以前都是别人给我留字。这次,轮到我了。
我坐回椅子上,想了好一会儿。六十岁的我,现在在干嘛?应该快退休了吧,一个人,每天上班下班,等着日子慢慢过去。他大概早就不玩游戏了。谁到了那个年纪,还会记得这些呢。他记得的,可能是哪个没打成的电话,哪个没有回去看的人。他一定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走到一个很窄很静的地方了。
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我又觉得那些都不够。我是八十岁的人,他是六十岁的人。我们之间,隔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我什么都说不清。能说清的,只有一句:
“多走动走动,多和人相处,不然太孤单了。”
“形式……随便吧,能让人听得进去就行。”
那团光忽地亮了一下,字浮起来,慢慢变淡,化进屏幕里。电视“啪”地暗了下去。整间屋子重新沉进黑暗,只有海风还一下一下地吹着窗帘。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那台红白机前。手伸过去,放在开始键上。
没有按。
我忽然想起二十岁的那个夏天。也是晚上。宿舍里热得睡不着。老周在上铺翻杂志。我光着膀子,插上卡带,等屏幕亮起来。那时候我不知道这辈子会走到哪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生几个孩子,不知道会有这样一间海边老屋,和一盘六十年后还能开机的旧卡带。可我知道,那晚按下开始键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
现在也一样。
我按下去。
“嗒。”
电视亮起来。马里奥站在屏幕上,小小的,红帽子,蓝裤子。他看着我,像在说:开始吗?开始吧。
我笑了一下。拿起手柄,很慢地,走了一步。
海浪还在外面响。这间老屋还和昨天一样旧,一样静。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哦是我自己。我好像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话了。我喜欢游戏,就这么简单。喜欢了很久,以后也还会喜欢。
第四幕
夏天又来了。
巷口那棵榕树浓得发黑,叶子一层压着一层,把下午的太阳全挡在外面。树影落下来,碎成许多小块,被风吹得在地上轻轻晃动。我的店就开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一扇常年开着,一扇贴着几张过了季的游戏海报。
店没有招牌。原来挂招牌的地方,现在只剩两个生锈的螺丝孔。客人都是熟客,或者被熟客带来的孩子。巷子里的人叫我“老板”,但更多时候叫“修机器的叔叔”。
我在这已经很多年了。
白天看店,晚上修东西。卖的都是旧游戏,旧主机,旧卡带。货架靠墙摆着,上面按公司排开,任天堂一区,世嘉一区,还有一些不太出名的台版和港版。每张卡带都是我试过的。能跑,能存档,能正常通关,才往架上放。我知道这里面每一张卡带的脾气,哪张插卡要用力一点,哪张开机后要先等三秒,哪张玩到第三关背景音乐会突然哑掉。
傍晚的时候,巷子里的孩子陆续来了。有的背着书包,有的骑着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单车,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响。他们冲进店里,书包往地上一甩,就围到那两台街机前面。投币的声音很脆,屏幕亮起来,那些8-bit的电子乐从喇叭里流出来,混着孩子一浪一浪的叫声。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他们玩。有时候会过去说两句,有时候不说。就坐着,听那些老音乐在巷子里飘。那种声音很窄,很扁,像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但你听久了,就觉得它像夏天的蝉一样,是长在耳朵里的。
有个孩子玩《俄罗斯方块》,堆得乱七八糟,到了第七层就慌了,一个长条横着放错位置,游戏很快结束。他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老板,你会不会玩?”
我笑了一下,绕出柜台,投了另一枚硬币。
我选了单人模式。音乐重新响起来。第一块方块从屏幕上方慢慢落下。我的手放在方向键上,轻轻拨了一下。方块往左移了一格,停住,嵌进去。
然后越来越快。我没有特意去追速度,只是很自然地,让每一块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有些地方明明已经堆很高了,我知道下一块怎么摆,也知道最后那个长条什么时候会来。手指在按键上动得像在走一条早就走熟了的路。
孩子们围在旁边看。有个小孩“哇”了一声,说“老板好厉害”。我没说话。屏幕上的方块一层层消下去,分数往上跳。音乐还在响,但已经听不太清了。世界缩成一个小方块,从很亮的地方往下掉。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宿舍里那么热,电扇吹不散松香的味道。我坐在桌前,对着那串乱码,像在玩一个没有画面的游戏。那时候老周跟我说,交大那家伙大一就做出游戏了,而我们大二还在补考。我当时没说话,后来也没有。
后来我读完了大学,成绩不好不坏。毕业那年,别人都留台北,我回宿舍打包行李,把抽屉里那盘卡带塞进书包最底下一层。那台拆了又装的红白机舍不得扔,就一起带走了。再后来,我做过几份工,卖过电脑,修过冷气,也去朋友的公司待过两年。最后绕回这条巷子,租下这间小门面,卖旧游戏,修旧主机,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你要问我这算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混日子也好,活得轻也好。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有个地方让你坐得住,就不容易。我坐在柜台后面,看孩子打游戏,看天黑下来,看巷口那棵榕树一年比一年大。我觉得很好。真的很好。
那局俄罗斯方块结束了。分数很高,高到孩子们又叫起来。我松开手,退出游戏。屏幕回到标题画面,光标停在“CONTINUE”上,一明一灭。
“老板,你怎么不玩了?”一个小孩问。
“让你们玩。”我说,绕回柜台后面,坐回那张旧藤椅里。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海风从巷口拐进来,吹得那扇开着的玻璃门轻轻动了一下。我往椅背上一靠,听见风穿过街机后面那些电线的声音,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喘了一口气。
藤椅慢慢晃了晃。我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