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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丨什么样的奇幻才是“人民奇幻”? 骑桶人

Feder飞行员诺德
发表于 2019-02-09 19:20:23

  这篇短文,是2013年的奇幻最佳小说集的序言,这本年选,很可能是我和阿豚合作的最后一本年选了,明年是否还有年选,不可知,但阿豚已经明确地表达了不再参与年选编选的意愿。这本年选的豆瓣链接在这里: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5850367/ 封面图片暂缺,因为这一本的美术我和神仙都没有参与,所以我们的电脑中并没有图。目录则如下:
  
  诡谜兽 马伯庸
  
  春惑 燕垒生
  
  破梦之翼 goodnight 小青
  
  斗龙之夜 於意云
  
  完美天赋 米泽
  
  阴谋论故事 拍耳朵
  
  鬼狐夜话 射覆
  
  猫路过 冥灵
  
  绿林前记 舒飞廉
  
  九州·无缺 荆洚晓
  
  “人民奇幻”这个想法,是在2005年冒出的。当时我和严岩、阿豚、张进步、李笑冰一起,从科幻世界跳槽到中文在线,办起了《幻王》,感觉似乎有了更多的实现自己想法的机会和更大的自由,这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办一本名叫《人民奇幻》的杂志,就好了。
  
  为什么叫“人民奇幻”?这首先自然是从《人民文学》这个名字来的,《人民文学》是文学杂志中最权威(至少在所谓主流中是这样认为)的一本,那么《人民奇幻》这个杂志呢,自然也就是奇幻小说杂志中,最权威的一本,但这也只是最表面的想法,在“人民奇幻”这个新造的偏正结构词组的后面,还隐含着其他的信息。
  
  先从“奇幻”这个词说起。早在十几年前,“奇幻”“魔幻”和“玄幻”这三个词的异同如何,曾经在网上引起过激烈的争论。简单说,“魔幻”是指以西方历史、文化和设定为背景的、同时又不包含科幻元素的幻想小说,比如《魔戒》和《冰与火之歌》,“玄幻”是指以东方历史、文化和设定为背景的、同时又不包含科幻元素的幻想小说,在这样的大定义下,“玄幻”因为历史的缘故,又特指像《寻秦记》这样的超长篇,这些玄幻小说,除了篇幅很长之外,往往还包含有穿越、修真等元素,并有较多的意淫特质,而“奇幻”呢,狭义上说,应该是指既不是“魔幻”也不是“玄幻”的,以东方历史、文化和设定为背景的、同时又不包含科幻元素的幻想小说,而广义的“奇幻”,实际上也可以包含“魔幻”在内,而很多时候,因为网络小说的影响,人们又是将“奇幻”包括在“玄幻”之内的。
  
  我在这里所说的“奇幻”,主要还是狭义上的,有时也可以包括中国人写的“魔幻”在内,而“玄幻”小说,如果去除了其中过强的意淫特质,那么,我想也完全可以被包括在我所说的“人民奇幻”这一个词的“奇幻”之中。
  
  而“人民”这个词,自然比“奇幻”这个词更复杂,它既包含“百姓”“黔首”“黎民”“苍生”这样的意义在内,同时也包含“公民”“民众”“主人”“国民”这样的,更具政治含义的意义。或许我还能够找到另外一个词来替代“奇幻”,但是在中国的现当代,我却不可能再找到另外一个词,来替代“人民”。
  
  我不以为“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与“人民奇幻”的含义相同,首先因为约定俗成的缘故,“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早已跟拉美的历史、文化和风俗血肉相连,密不可分;其次,“现实主义”这个词,也已经被中国的现当代的历史所阉割和改造,以至于曾经有人不得不想出“写实主义”这个词来替代它。但也不能说,“人民奇幻”与“魔幻现实主义”是完全没有交集的,如果要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与“人民奇幻”最为接近的词,那么我想,被剔除了拉美色彩,而代之以东方色彩,同时又还原了“现实主义”的本义的“魔幻现实主义”,是最为合适的。
  
  那么“人民奇幻”究竟应该具有怎样的特质呢?自从我于2005年提出这个词以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无论我找到了多少个词语去形容它,也似乎难以完全地概括之。阿豚曾经从情感的角度出发,认为“人民奇幻”应该具有真实的、能够撼动人心的情感特质,三丰则抓住了“现实”这个角度,认为“人民奇幻”的情节应该是以现实为背景,又加入了一些奇幻元素的幻想小说。我以为他们两个人的概括既正确,也不正确。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拥有真实(也就是说,不中二)的足以撼动人心的情感,以及以现实为背景,确实是“人民奇幻”所常常具有的特点,但这两个特点,其实又并不是“人民奇幻”所必须的。假设有某篇小说,具备了这两个特点,那么它无疑是符合“人民奇幻”的标准的,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假如某篇小说并不具备这两个特点,那么它就不是“人民奇幻”了。
  
  那么什么才是“人民奇幻”最本质的、最不可缺少的特质?我以为或许应该是勇气,直面现实的勇气。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奇幻小说的初衷,往往是为了逃避和逃离,或者我们也可以说,类型小说的初衷,其实就是为了引领读者从逃避和逃离中获得快感。
  
  明朝中晚期是小说市民化的开始,才子佳人小说就是在那时发达起来的。才子佳人小说的发端,应是元稹的《莺莺传》,这篇唐传奇讲述张生与莺莺的情史:如何在庙里相遇,如何相恋,如何相别,如何相思,以及最后张生如何以道貌岸然的借口将其抛弃。这篇传奇情节虽婉曲,但历来被认为是元稹的亲身经历,因此其中并没有意淫的成份。但是到了明朝,才子佳人小说被通俗化、市民化、类型化,情节发生了改变,往往是一个又穷又酸的秀才,读了几年八股文,会做几句歪诗,居然就算是风流倜傥了,可以跟大户人家的小姐,或者小家的碧玉,来一段不堪的情史,之后经历一些波折,最后总是以秀才高中了状元,皇帝赐婚结尾。这样的故事,最初是穷秀才写出来意淫,到后来就是书商与穷秀才的合谋,写出来骗读者的银子了。与才子佳人小说类似,神魔小说的始作俑者《西游记》,其内容并没有意淫的成份,但是随着《西游记》的畅销,同类型小说被大量地复制,意淫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调料,最卑劣者如《四游记》,语言无味,意淫被推向极端,但即便如此劣质,也不能阻止其在当时畅销无阻。
  
  那么何谓意淫?对这个词的理解,或许人见人异,我以为,逃避到了极致,就可以被称为意淫,也就是一种精神胜利,或精神麻醉。意淫可以说是通俗小说或类型小说最不可缺少的特质,有时候甚至也可以说它是小说所不可缺少的特质,因为中国的小说,本就离不开通俗、类型和流行。然而我们同时也可以看到,最好的类型小说,或者流行小说,总是要以逃避和逃离始,而以直面现实终,所以孙悟空可以大闹天宫,但终究逃不脱如来佛的五指山,所以武松可以醉打蒋门神,但终究要断臂、要剃头,所以诸葛亮可以多智而近妖,但终究要死在五丈原,所以贾宝玉可以在大观园胡天胡帝,但终究也不免要落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并不是说,直面现实者总要以悲剧终,不,小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可以化蝶,窦娥的冤屈,也终有昭雪的一日;悲剧的另一面,未尝不可以说是喜剧,喜剧的另一面,也未尝不可以说是悲剧,而现实也无法以悲喜剧来简单地概括之。一篇直面现实的小说,与一篇逃避现实的小说,无法简单地以结局、情节、类型、题材甚至主题来区分,但它写出来了,它存在着,它是生气勃发、虎视眈眈、不屈不挠的,它会让每个人都看到它。
  
  然而对奇幻小说来说,这并不容易,因为轻盈本就是奇幻的特质,如果说科幻小说还有一根科学的线牵着,那么奇幻小说就是连那根线都没有的风筝。它总要往天空上去,往最遥远的远方去,而这种无根的飘荡又是那样的“轻松”和“自由”,以至于它总不免要忘记自己来自何方,总不免要忘记自己总也要有败坏和堕落的一天。
  
  这十余年来的奇幻小说,与网络上的玄幻不同。玄幻因为其更明显的大众属性,更沉重的流行压力,因此一直都在与“意淫”做着“肉搏”——既是在地上的,也是在床上的。这种既是敌人又是恋人的肉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十余年来玄幻小说的发展曲线。而奇幻小说因为很早就将自己定义为小众(虽然也有成为大众的渴望,但奇幻小说一旦为了大众化而强调其意淫特质,又必定会被网络小说平台所吸收,所以奇幻大众化就变成了一个悖论),因此意淫对奇幻来说只是一种似有似无可有可无的特质,然而奇幻本身所固有的“轻盈”的特质却是一直存在的,如果说玄幻在与“意淫”做着肉搏,那么奇幻实际上也在与“轻盈”做着肉搏,一方面读者和作者都无法拒绝轻盈的诱惑,另一方面,过度的轻又会使小说变得油滑和轻浮,使小说质量下降,也使小说失去它固有的读者;然而另一方面我也必须强调,对轻的反抗并不意味着就要让奇幻小说变得重,一个过重的奇幻小说将不再是奇幻小说,上升、远行、自由和轻盈几乎是奇幻小说不能摆脱的宿命,我们不要想象一个风筝的无助的自由,那不是真正的轻,我们应该想象的是一只飞禽或者一条鱼的轻,天空不是鸟的坟场,大海也不是鱼的墓园,那只是它们的舞台,因为鸟有翅膀,鱼有鳍,它们可以决定自己的上升和下降,因此它们的飞翔和自由,它们的轻盈,都不再是无根的,无法控制的,因此也就不再是另一种堕落。
  
  每个奇幻小说的作者,我想,也可以说是每一个小说的作者,都必须有这样一种清醒的自觉,这样一种自省,明白虽然逃避和逃离是不可或缺的,但直面现实的勇气,同样也是不可或缺的,甚至是更不可或缺的,否则,我们就将如同一只无翅的鸟,或者一条无鳍的鱼,只能随风飘荡,只能随波逐流,我们的上升,也将不再成其为上升,而是向上的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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