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制寄居蟹雕像的刑具散发出滚滚热量,三合难以招架,他时而清醒,时而徜徉与神性之中。他拨开面前柔光,对世间万物的真相了然于胸。无数条色彩斑斓的细线在丝佩瑞尔大陆间穿梭往复,编织出名为“因果”、“命运”等堪称格局的伟大作品。无论是草丛里鸣叫的蟋蟀,还是接受顶礼膜拜的君王,他们即是万物中平凡的一员,又在命运的丝线跃动间显得如此特殊。
“不是,你先等等。是谁说没有救世主来着。”林终于找到个挤兑三合的机会。
“是我。”
“又是谁说要学会自救?”
“还是我。”三合说。身处细密如网的命运丝线里,他正全神贯注盯着其中几条拧成一股的金线。“你帮我拖延时间。”
“你这人得寸进尺起来的时候怎么这么得寸进尺。”林的话语间听不出丝毫的责难,反倒有些兴奋与雀跃。羽神心心念念想要个盛大的登场仪式,不仅要有五彩祥云、漫天花雨,还要足够惊艳。他觉得时机还未成熟,应该再等等,于是林说:“你这人可真过分,还想向羽神再借点时间。”
二子口中的“胡铁效应”暂且还没化为暴风骤雨。此时介于现实与神游间,三合感受到海面吹来一阵微风徐徐拂过面颊,穿过汗水淋漓的身体,逐渐汇成一股湛蓝色的命运洪流。
炭火上外焦里嫩的猪肉油花滴落,传来阵阵香气证明其自身的价值就体现在当下——火候恰到好处的烹饪绝品。
铜壳已经热得让人有些难以接近,三合咬紧牙关对无处不在的林说:“你再不出手我可就真的要变成你认识的第一个熟人啦!”
正当多数人匍匐于地跪拜三合、许多人在墙基前挤做一团、少数人惊慌失措、个别人仍旧不思悔改的时候,海洋偷偷变换了色彩。
原本湛蓝色的碧波在几轮势头渐大的海浪冲刷下渐渐变成如墨般的深蓝色,浪势凶猛,拍的停靠在栈道边的小船剧烈摇摆,吃水越来越深几近沉没。云门方向数道白线奔涌而来,趁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铜寄居蟹和碳烤猪肉上的间歇,第一波浪峰已至。
深蓝色的波涛猛抬头,不由分说硬生生砸落,摧枯拉朽的力势让码头顿时一片狼藉。所有的木制品屈服于大海淫威,纷纷抖成碎片漂浮在水面上,分不清究竟哪部分原先属于船只,哪些又是码头的栈道。
当人们意识到危机迫近,他们毫无创意的再度发出惊呼,并试图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视线范围内,那艘先人一步企图逃离阴界的小船用自己多舛的命运告诫所有在场的凡子——你们要倒大霉啦!
浪潮奔涌,浪头接力着把鼓起风帆的小船送回岸边,船只上人们努力求生的姿态让三合想到落入沙海陷阱的沙船。接过最后一棒的海浪拧成近乎黑色的身姿,把小船重重拍在岸边礁石之上。无数朵血色的花绽放开来,转瞬没进漆黑的海水。
汹涌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它像有生命般攀上沙滩,爬过堤坝,卷起距离最近的倒霉蛋就开始极速后撤,把凡子们抛入身后恐怖的海洋底部。头顶明媚的阳光拉起厚重帘幕,伴随阵阵雷鸣仿佛是在为海洋之神的归来而欢呼。
渔村的父老乡亲还在墙外挤来挤去,想瞅准机会冲进去救人。阳界那一侧的家园完好无损,甚至连海水都乖张的匍匐在沙滩前,和平常日子的平常沙滩无异。
相比之下,阴界可就热闹得多了,当众活祭的余兴节目堪称世界末日。身着华丽礼服的男男女女慌忙向更高处跑去试图躲避涌上岸来的海水,人群拥挤不堪,他们很自觉的把不善奔跑和体力不支者垫在脚底,用以阻挡海水,生怕这水漫灌进来脏了自己漂亮的皮鞋和高档服装。他们没有心思关注倒吊绑在铜壳上受苦的小矮子,爬上壁砖光滑的墙壁成了一门随想随会的必修课。人们攀上高地,用手边一切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阻止后来者侵占自己逃生的有利地势。
海中伴随波涛隆起的黑影缓慢升上半空,那是个绝无仅有的黑色浪头。它悬在沙滩前,两旁无数白色浪花徐徐推进,极有耐心的将石墙、石柱、琉璃屋顶拆成零碎当做土特产带回海中。
黑浪里突然弹出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有几位商盟德高望重的老者受不得刺激当场撒手人寰,更多人则是用尖叫献上赞美。拱起的海水里隐约看得见比水色还要深邃的身影,模糊的轮廓和身形会让旁观者自然而然联想到三合背后的铜制刑具。
“你瞧怎么样?”林问,声音鞭策怒涛当即又拍碎一栋三层小洋楼。
“要我说,大就是好。可比之前你那附小身板更像个神。”三合勉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炙烤让他不停扭动身体。
海水溅到铜壳子上,嘶嘶作响的声音使人怀疑铜像会不会也活过来加入惩戒凡子的队列。降低温度的水雾让两位躲在铜壳后的烧烤大师低声咒骂,好好的烤猪就这么毁了。
“你为什么偏要选那种形象示人。”三合说出自己内心长久以来的疑问。
“什么形象?”
三合有点难以启齿,似乎如今提起这件事会冒犯一位朋友。他说:“就是螺。”
从体内发出的隆隆声音卑微,透着虔诚与友善,较真形容起来就是那种担心天上一道落雷带走另半边眉毛的卑微与虔诚。
“或者说寄居蟹。”末了三合补充道。
“因为方便。”林很大度,吹着泡泡的声音悠然自得,巨大的寄居蟹浮在如山的浪头上,目光扫视之处屋舍崩塌,人们争相奔逃,场面混乱的亦如他心心念念的旧日时光。
如果有人停下求生的步伐仔细聆听,还会发现海浪里藏着一整支乐队吹拉弹唱,为林的地间行走配上气势磅礴的音乐。浪花俏皮的跳来跳去,真就像天花乱坠般飘荡。
羽神非常满意凡子们一惊一乍的表现,他心满意足的说:“会让人联想到海、海神,还有大螯夹人很疼。”
“就这样?”
“还有。你懂的,壳子套壳子,吃起来很费劲,地间行走嘛,要确保活下来的概率尽可能的高。”林看着披上一层盐霜的刑具,想到理应还有个余兴节目,于是便问道,“有谁吓尿了吗?”
“我现在视线不佳,但确实闻到了一股子尿味。”三合努力扭头四下观望,“诵唱师和布道师都吓尿了,我这个角度看不见首座的情况。”
“是那个脸色和体型像在海水里泡发了的尸体一样,穿厚袍子装模作样的家伙?”
“没错。你形容的很到位。”
“现在他无需假装自己是尸体,因为已经吓死啦。那衣服材料真好,居然能立得住。”
“这就是你曾经干过的事情?”三合屏住呼吸,避开一团扑来的顽皮浪花。
阴界曾经整洁的街道里堆满海带、紫菜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洋植物,鳞次栉比的华丽建筑在海浪剧烈的摩挲下,逐渐化作废墟。贝类、甲壳类的生物举家迁移,纷纷住进摧毁人造堤坝后还给海洋的领土。
“现在是文明社会,得收敛着点。洋流、诅咒,还有丢闪电,可不能一次性招呼下来。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
伴随羽神威严的话语,一声惊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圆顶神宫后盖的塔尖之上。惊雷激励着赶来的浪峰前赴后继,拆起造价不菲的高楼大厦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又是几声平地巨响,这次声音来自他处。
坚固的界墙顿时戳出无数破洞,砖块与粉尘载着漫天飞舞的广告招贴和人们的欢呼声冲进阴界。
全副武装把守在门口的商盟雇佣兵脸色煞白,两位站在高处岗楼里的法师还想比划比划,只听得一轮火枪齐射,拿钱办事的武人们便顿时搞清楚了自身的定位和价值。他们清楚敌不过真理的批判,于是快速改旗易帜高举武器加入阳界冲锋的人群,率领大家伙去到阴界的商盟总部门前,对曾经的雇主展开物理层面的批判。
“哦。二子他们终于来了。”三合听得真切,鼎沸的叫嚷和喊杀声里,有个特别像正派人的矮人乱叫着“石八拉·煤玉”的名号左突右撞。
海水漫灌进街道,用各种废料围着铜刑具堆成护栏堤坝。起先海浪对如此精细的工作没有把握好分寸,带着烤好的猪肉回归深海时,不小心将倒挂的三合淹没。海浪退去,一并带走小矮子里口中的袜球。
他喘了口气,甩掉如绶带般的海带对林说:“快跟我说说,他们在干什么?”
“矮人骑在炮管子上,大炮暂时哑火,但不妨碍它展现威力。炮管子很轻易的就把围墙戳垮了。”林说,“叫萨维里的男人站在墙上跟村民们解释,为什么火枪这么少,少到不能人手一把的问题。他说,大片刀和红缨枪管够。”
“这就叫武装。”
“村民们在帮忙拆墙。”
“我猜这一定就是斗争了。”
“你可猜错了。写着‘斗争’两字的是一台怪机器,它正在拆阴界的豪宅,一锤一栋,还发出‘啪’、‘嘶’、‘啪’、‘嘶’的怪叫。”
神殿的厨娘找来根扫帚杆,把围裙绑在顶端。她一手执旗、一手紧握平底锅带头冲锋。
这是件连恶魔都为之胆寒的利器,已经有几位不信邪的老爷公子尝试过它的淫威。锅底灰扫过仍负隅顽抗的敌人,将他们统统拍在厨娘脚下。她最先发现三合,于是用力敲响锅底指挥村民解救受难的圣者。
三合觉得此时此刻此景,如果有一位画家在场挥毫泼墨,定然会是一幅可以拍卖出天价的好作品。
“哎呀,罪孽之人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你的话有点过分。”三合一只脚还挂在铜壳子上,笑容多少有些扭曲。
“提供帮助和支持的,正是人民;砸烂高墙的行为叫战争;而我就是汪洋大海啦!”
说完,林忽然钻回海底。巍峨的浪头失去支撑,再也没办法保持雄伟身姿。它如同一堵毁天灭地的高墙倾斜直下,重重砸在阴界每一寸土地之上。几朵顽皮浪花翻涌,二话不说抓住首席布道师与首席颂唱师的脚踝,全然没有顾及到对方绝望的心情,力邀他们遨游深海。
两位神官尖叫、挣扎、翻滚,海水灌进二人的耳鼻,令其眼中的光芒逐渐退失。这是三合看到的最后的影像,他再一次晕厥,只是因为倒吊太久,以致缺氧过多。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