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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赛

卡累利阿
发表于 2026-10-10 10:27:28

雷恩领着我走过那座石砌的拱桥时,太阳正躲在密布的云层背后走到南偏东的方向不远。古旧的桥身浸润着湿气,碎石满地,缝隙里堆积着深绿色的苔藓。桥对岸,鹅卵石铺就的街道湿滑陡峭,蜿蜒爬入小镇深处,插进聚集的拱顶石头屋间,宛如一条被雨淋湿的巨蛇脊背。


“雷恩,你说我如果是个男孩会怎样?”


我忽然的提问打乱了他的行走节奏。这个高大的背影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凝固了一瞬,成了一块忽然被浇筑了地基的石碑。他回过头来,眼神上下打量起了我,像在确认是否是我提出的问题。


“怎么了,贝茜?”


“没什么,”我咽了口唾沫,感到昨天缠上的裹胸布正勒得胸口发紧,而亚麻布的上衣也在卡着腋下,“就是……我在想……这几天都在想……如果我能变成一个男孩,会不会更方便点?”


“男孩不好,贝茜,也不方便。”雷恩摇了摇头,又耸耸肩,接着便迈开他的尖头鞋继续向前走,“这世上可有太多麻烦是我们男人招惹的了。”


“但那是因为男人很厉害……很强壮,很凶,像那些土匪……”半年前的村庄焦土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抬高了声音,“或者像你,能够自己保护自己,学会在野外求生的本事:砍树,露营,扛着柴火四处走……甚至牢牢抓住一只逃跑的兔子……”


雷恩的脚步再次顿住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头像,而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就像桥洞下深不见底的河水,带着寒意漫延开来。


“贝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浮动着空气中的水珠,像是打湿后又被人敲打的鼓,“强壮和凶悍,那不过是……最原始、最廉价的东西,而且从来都不是全部……你知道如果有人不好好运用这些会带来什么,就像半年前的那帮家伙……”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终于将他那苍白肤色的正脸完全朝向了我。他往常轻松的神情此刻正被严肃所笼罩着,如同此刻天空中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贝茜,你要相信你自己的身体。这是只属于你的,是上帝赐予你的礼物。”


我点点头,象征性地接受了他的说法,虽然我还是很想问。上帝毁灭了我的家人和村庄,纵容土匪烧毁了那座我生活了十三年的房子。我的父亲母亲,我的两个弟弟,他们和房子一起被火烧得精光,但现在我就连他们的面孔都不再能想得起——我连记忆都已经损失殆尽了。如果这能算礼物的话,那未免也有点太过可笑了。如果上帝真爱我的话,为什么不把我的这副可怜身体也一同收去呢?为什么非要让我活下来,却又让我拖着这样不方便的一副身体?


他见我沉默不语,似乎松了口气。那层严肃的云霭迅速从他脸上褪去,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疲惫的习惯性轻松。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转移话题的意味,抬起的左手拇指正戳向他身后正飘来粪味的某处:“好了,别胡思乱想。现在,我们得去搞点钱。”


那是一处亮堂的酒吧,门口挂着招牌,屋旁还有间散发着稻草霉味和尿骚臭的马厩。然而,吸引我们目光的并非酒吧本身,而是酒吧旁边一块用木栅栏临时围起来的空地。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兴奋的呐喊和粗鄙的叫骂如浪般涌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啤酒混合的浓烈气味。


由人身体围成的空地中央,连拳台都不存在。两个赤膊上身如孪生兄弟般的壮汉正用拳头互相砸向对方,每一次沉重的碰撞都引来围观者一阵疯狂的嘶吼。铜币和银角子在人群中抛来抛去,押注声此起彼伏。


雷恩的眼睛亮了亮。“看,贝茜,”他指着那两人,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近乎残忍,“就是这儿。”


我还没来得及劝阻,他已勒紧了腰上的麻绳,分开人群,如同劈开海浪般挤了进去。收束的腰部让他的上身变作了倒三角形,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很快就挤到了人群的前面。我费力跟上,紧紧拽着他的粗布衣角,生怕被人流冲散。湿漉漉的体感、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浓烈的体味让我窒息。


雷恩很快就上了场。他那久经锻炼的体魄和显然有章法的格斗技巧,让他迅速脱颖而出。他像一头迅猛的公狮,闪避、格挡、反击、决胜,每一拳都在试图干净利落地将对手放倒。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他脚边,被他迅速附身收入囊中,周围是越来越响亮的喝彩声。他看起来依然轻松写意,仿佛只是在活动筋骨。


“下一个!”雷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带着作为胜利者的骄傲。水珠顺着他的鬓角从下颌滑落,分不清到底是因正午燥热而凝结的水蒸气,还是单纯的汗滴。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和欢呼,但并没有人立刻跳上场。高傲的卫冕冠军高举起自己精干有力的胳膊,似乎像在朝外围的观众致意,但却依然还是没有挑战者。在抬手无果后,雷恩孩子气地将双手插在腰间,继续扫视周围人群,像是在说这座城镇里的男人们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轻盈地走了进来。这身影穿着明艳的亮蓝色粗布衣裤,虽然高大有力,但柔和的曲线却分明是女子的身形。她的头上还蒙着一块与乳白色的旧布头巾,除了发丝外还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异常锐利明亮的眼,像暗夜里盯住猎物的鹰隼。


“是个女的?”场外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哄笑和口哨声。


雷恩显然也愣了一下,他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蒙面人:“嘿,你是谁,为什么要来这和我打架?我已经有五年没和女人打过架了。”


蒙面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右腿向后略微迈出了一步,双手抬起,只摆出一个奇特的起手式。她的眼神紧紧锁定了雷恩。


雷恩看上去有些恼怒,或者说,他急于结束这场让他意想不到的插曲。他冲上前去,试图挥拳击打那女子的左侧面颊,就像之前几场使他一击制敌的招数一样。


但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我甚至都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女人忽然弹出她的右腿,动作快到模糊,精准地绊在了雷恩的支撑脚踝上。雷恩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像被伐倒的巨树般砸在湿滑冰冷的鹅卵石地上,发出沉闷的“砰”声,溅起一片浑浊的污水。


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随即是更狂热的哄笑和口哨。


雷恩躺在泥水里,懵了。他甩了甩沾满泥浆的脑袋,咒骂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懊恼和强装的轻松:“该死的!今天真是……在阴沟里翻了船!”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静立在他身前的蒙面人,“你赢了,女人。我认输……”


就在这时,蒙面人伸手扯下了紧裹着她口鼻的头巾。一张鼻梁挺拔、线条清晰的脸庞忽然被完全展开。她的颧骨微高,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左脸颊有道明显的伤疤,从耳根一直划到眼睛底下,但不显狰狞,反倒有股莫名的英气在。


雷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无奈和不满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甚至……一丝惶恐?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对方的那双眼睛——那双锐利如鹰,此刻却已变得柔和的眼。


“莉安?”雷恩的声音变得干涩嘶哑,略微哽咽不成调,如同被扼住了咽喉,“你为什么……”


“是我。”女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人身的嘈杂,带着一种莫名的沉稳,“一个半月前从女王卫队退了。从我们家城堡出发,沿着你信里提到的地方一路往北走,没想到……”她的目光扫过雷恩的狼狈相,语气里透着疲惫感,“……在这儿,撞上自己的丈夫在打野拳。”


雷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胡乱抹着脸上的泥水,尴尬得手足无措。他看了眼莉安,又偷偷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那点强撑的轻松彻底垮了。


他朝着正被夹在两个壮硕农妇之间的我招了招手:“过来,贝茜。”


我迟疑地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这个能够瞬间击倒雷恩的强大女人,竟然是……他的妻子?我偷偷打量着莉安。她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但并不冰冷。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我这狭小的破旧亚麻布上衣,穿透里面紧缚着的裹胸布,看到我兵荒马乱的内心和其中全部的所思所想。


“莉安,这是贝茜。”雷恩的声音低了下来,绵软无力,活像在做检讨,“她的村子被夷平了,我从废墟里捡的。贝茜,这是莉安,我……我妻子。”


莉安的唇角软化了一丝。她有些生疏地轻碰了我乱糟糟的头顶。她的手掌不大,但给人的感觉很厚实,指节分明,还带着硬茧。


“贝茜……”她重复了一下我的名字,咬字清晰而迟缓,似乎是在品味发音时流过唇齿间的气流,“长得倒是挺可爱的。”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雷恩那张沾着泥巴的瘦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就是……看起来有点被某人带歪了。”


雷恩没有反驳莉安的任何话语,只是无奈地指了指周围因为我们三人而变得鸦雀无声的人群,像是在说我们该往外走了。


人群顺从地分出了一条路,如同古时被上帝神力分开的海水。粪臭、汗臭与啤酒的酸腐气被我们甩在身后,如同退潮般迅速走远。雷恩一手拉着莉安,一手牵着我,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该停下了,燕子堡的雷恩男爵。”莉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懒洋洋地,却如同施法般将雷恩定在了原地,“真是的,在外面闯了三年,还是这么害羞……”


莉安的目光越过雷恩,重新投向那间亮堂却气味不佳的酒吧。“先找个地方,把这身泥洗了,再谈别的。” 她率先迈开步子,走向酒吧门口,步履稳定,仿佛同丈夫再次见面只是件很平常的事,“哦,以后那个小家伙让我来教。”


雷恩无奈地耸了耸肩。


“遵命,燕子堡的莉安男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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