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

莉安斜坐在客栈的木床上，左腿盘着，右小腿耷拉在外。她用右手的拇指小心地在嘴里剔着牙缝，只靠左臂支撑着压在身体一侧的重量。
“所以，雷恩，你告诉我，你以前和人家十三岁女孩开一间房睡觉？”
“咳咳咳……”坐在桌边的雷恩忽然咳嗽了起来，猛地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喂，你这啥意思？我和她就没住过几次客栈。”他往身后一勾拇指，“而且每次我都是让她睡床，自己睡椅子的。”
莉安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憋着坏笑的表情。她歪过自己的脑袋，斜着眼睛打量起了雷恩浑身的上上下下，最后只用一种不容置喙的慵懒语气继续宣布道：
“那你不还是和一个小女孩共处一室过？”
“我流浪在外哪有那么多钱？”雷恩伸着脖子，继续给出不同的理由替自己辩护着，“你以为我不想有个自己的房间？”
“行了，吝啬鬼，知道你不舍得花钱给小孩多开间房。”莉安将手伸进自己亮蓝色外衣的口袋里，从中掏出了一枚皱巴巴的银币，“拿这个去开间房，别让她和我们挤一起。”
她将银币随手一抛，正好击中了雷恩的脑门，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该死的，你混蛋！”雷恩接过银币，嘴上立刻骂骂咧咧了起来，身体却诚实地站了起来。他推开木门，迅速消失在了房间外，只回荡来了一阵下楼的脚步声。
莉安彻底放松了自己，她瘫倒在床上，只有头微微抬起，凝视着角落里的贝茜。
“没跟他吃苦吧，小家伙？”
贝茜抬起头，东张西望了一下，这才确认了莉安是在和她说话。
“雷恩他……平时都和我野外露营的。”女孩的声音依然怯生生的，流露着在外人面前那种扭捏的不自在感，但又小心翼翼地试图念清楚每一个字。
“你跟着他受苦了。那个男人，他啥都不懂。”莉安猛地从床上站起，走到女孩面前，伸手环住了对方的两肋，仔细摸索了起来。女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在犹豫片刻后，还是努力地挺直了腰板——她觉得应该相信面前的人。
“谁教你这么绑的？雷恩？”
“不是……”贝茜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又因为紧张而不住发颤，“是我自己。我没告诉过雷恩，他只以为我瘦……”
“瞎子。”莉安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摸向贝茜亚麻布上衣的下摆，正要掀起。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有人走上楼梯的声音。她立刻缩回了自己的手。
“等去你自己房间后，马上把这玩意儿解了。”莉安压低声音说道，“你的胸腔应该拿来呼吸，这样才能有力气。”
贝茜不禁愣神了一下。就在这时，房门发出了一声咿呀的轻响。
雷恩推门走了进来。
“我们隔壁的房间是空的，贝茜可以直接过去。”
“隔壁？”
“对，右边，这木板墙敲一下就能听到。贝茜，你跟我来。”
莉安没接话，朝贝茜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跟过去。
贝茜从墙角的小凳上站起，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她经过雷恩时，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瞥了他一眼，便低头走出了门。
雷恩再次轻轻地将门带上，只留下莉安还站在房间里。她绕着木桌来回踱步，挺拔的身躯在油灯的光芒中给客房墙壁盖上了一层巨大的浮动阴影。隔壁的钥匙转动声传来，她听到了雷恩那清脆的脚步声和几句与贝茜间含糊到听不清的言语。这时，她的手掌才隔着外衣抚摸起了那份藏在怀里的羊皮纸书信。她识字不多，但她知道里面记载的内容。她对这次宫廷里酝酿的计划有种既担忧又庆幸的复杂情感，担忧计划的展开，庆幸的自然是这次终于有了机会带回自己两年多来一路游荡在外的丈夫。
雷恩重新走回进了房间里。
“你动作倒挺快。”莉安将后背靠在了窗台上，双手抱胸，一看到他进来便说道。
“隔壁那床挺大，我把她的被子多叠了一层。”雷恩走到桌边再次坐下，油灯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你刚才在跟贝茜说啥？”
“说你坏话。”莉安俯视着他，“你知道她在拿裹胸布故意勒自己吗？”
雷恩在火光前的眼睛忽然瞪大。
“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你带着她一路走了半年，就没注意到她胸口的形状不太对劲吗？”
雷恩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一下：“她的衣物都是她自己挑的。我不知道这不正常……”
“所以你连她衣着都不关注？”莉安挑了挑眉
“我只能保证她的安全和食物……”雷恩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她十三岁了，是个大姑娘了，我不可能啥事都指导她……”
“她还是个孩子。”
“她不小了，莉安。她是个早熟的农村姑娘，她会做饭，会挑东西，会帮我搭临时避难所。还记得我们十三岁时在干什么吗？我们当时在你父亲城堡外的河边接吻。”
莉安没接茬，她从窗台边直起身，缓缓地走到了雷恩所在的桌前。雷恩用一脸无辜且深情的表情回复了她。这个男人的这点实在不好，总会不经意间在她面前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算了，反正以后她归我管。”她轻哼一声，坐倒在了雷恩对面的那张椅子上，“我们聊正事吧。”
“正事？”
“对，正事。”她挑了挑眉，“女王让我带你回去见她。她准备在年底前去诺森领地巡游时摊牌。”她从怀中掏出了那份羊皮纸，丢在了桌上，“等干完这活，她就允许我们夫妻俩回去继续统治燕子堡。”
雷恩接过羊皮纸，拆开上面的鹰徽封蜡，将纸条凑近油灯，仔细地阅读起来。他识字很多，精通各种宫廷的密码，这也是他相对于自己那半文盲妻子为数不多的优势。他很快看懂了女王那用娟秀字体写下的一条条暗语。他读到了女王对他两年来漫游和侦查工作的赞赏，读到了她对自己最近几封密信的反馈，以及和莉安所说的分毫不差的命令。
“所以，你说自己一个半月前从女王卫队退了，但你还在给她干活？”
“对，这次任务做完，明年我们就能回燕子堡了。”莉安的神色一脸轻松，左脸的伤疤堆叠在了一起，嘴角露出了止不住的笑意，“到时候那个小家伙可以让保姆照顾，我们还能再要个孩子……”
“你愿意接受她？”雷恩忽然问，“你们今天才刚认识。”
莉安被雷恩的突然发问搞得一愣，她瞪了丈夫一眼，然后答道：“你不是跟我说过了吗？她全家都被土匪杀了。再说你都照顾了她半年。我丈夫捡来的孩子，我可没拒之门外的愿望。”
“但……莉安，我不是很想回燕子堡……”
“什么，不回？”莉安被雷恩忽然的话吓了一跳，撑着的胳膊“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不回去当男爵了？”
雷恩点点头。
“我打算带贝茜再去见见世面。而且你知道，我在北方漫游、侦查、杀土匪，还有乔装成客商潜伏进诺森人的城堡里，并不都是被女王的命令强迫的。”
“然后呢？我们领地的农民你不管了？管家和治安官们你不管了？”莉安顿了顿，继续看向雷恩，“还有我呢？你不想我吗？”
“这几年你都在女王卫队。”
“但明年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明年我们一起走。”雷恩说出这话后，像是怕莉安没听清似的，赶忙重复一遍，“一起，一起旅游，一起去那些大城市，我们还能一起去朝圣。”
莉安沉默了。她没再多说话，用安静回避了更多的冲突。雷恩看出莉安的内心也在挣扎——他刚才所说的一切本就是自己当年在伯爵城堡的河边对她许下的承诺，她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再继续说话。
最后是雷恩先打破了僵局。他起身站起，椅子向后一蹭，发出轻微的涩响。他绕过木桌，走到莉安面前，半蹲了下来。
莉安垂眼看他，只看到桌的影子投在了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明暗边界。
“你每次这样蹲着，准没有好事。”她说道，声音放低了。
雷恩没答话。他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摩挲起了她的手背。她的左手背上有道新出现的刀疤，他不记得对方以前这里受伤过。莉安的手没动，但呼吸声缓了些许。
“你又被人砍了。”雷恩压着声音问，“谁干的？”
“一个偷了珠宝藏在鱼肚子里的女仆，看到我进来，直接就拿菜刀砍了我。”莉安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我反手扭折了她的胳膊，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女王心善，关了她几个月禁闭就给赶走了。”说到这里，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这伤来得没有脸上这道光彩，没伤在战场上，倒伤在了厨房里。”
他抬起脸，油灯的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着：“我倒希望你能离战场远点。越远越好，免得哪天回去只能见到你的讣告。你是忘了因为脸上那疤，我在燕子堡里照顾了你多久？”
莉安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轻哼一声，好似冷笑。她用没被握住的右手，捏住雷恩的下巴，拇指按在他嘴角上，轻轻往旁边一扯，把他的表情扯成一个滑稽的鬼脸。
“你欠我的。”她说，“没有我，你哪会认识女王？哪会被委派在外面漫游的任务？”
“你也欠我，谁家老婆成天在外面当差，想见也见不到。”
“那就从今晚开始还。”
雷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了一声。莉安则更加平稳，以一种近乎平移的方式挪动到了床上。她已经把手抽了回来，开始解自己亮蓝色外衣的系带。外衣滑到床榻上，里面的钱币磕出磕出几声脆响，灰白色的亚麻衬衣露了出来。她的身形很壮实，手臂上的肌肉如同木桩一般粗大，乳房如同两座连绵的山峰般高耸。
雷恩站在她面前，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胳膊也很精干有力，但和莉安相比只显得修长。他伸出手，绕到了莉安颈后，小心地替她摘掉了那块缠着的乳白色旧布头巾。
“你看什么？”她问。
“看我老婆。”
“看够没？”
“没。”
莉安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便将他往自己方向一拽。雷恩踉跄一步，整个人压了过去。莉安顺势往后倒，陷进了叠好的粗布被褥里。床上的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静止了一瞬。
隔壁传来贝茜的细微动静——像是翻身，又像是被子窸窣。然后安静了。
雷恩把嘴唇贴在莉安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这墙不隔音。”
“你现在才想起来？”莉安的声音比他更小，带着一点嘲弄的笑意。
雷恩不再说话。
床板一直摇摆了许久。两人都克制着，努力将涌到嘴边的声音咽进了肚子里。只要不发出声，贝茜肯定不会对这边传来的奇怪响动起疑。雷恩感到莉安的身体依然厚实得如同木船一般，而莉安则发现雷恩虽然清瘦了许多，但腰腹反而因为长年的行走而变得更有力了。他们没有接吻，因为嘴里还残留着面包的残渣味。不知过去了多久，两人的动作才彻底舒缓了下来。
他们在结束后又抱了片刻，这才依依不舍地从彼此的身上分离了开来。
两人并排躺着望向天花板，煤油灯依然在木桌上摇晃着。
“上次做是什么时候？”莉安慵懒地问。
“两年前，春分复活日的时候，那天我们多喝了点酒。你忘了？”
“我不是说我们，我是说你。”
“那也是两年前春分复活日的时候。诺森领地到这边都是些荒郊野岭，哪有情人能让我找？”雷恩努力撇了撇嘴，这才勉强把嘴角的笑意给压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你就会找？”莉安扭过头，几乎也快笑了出来。
“那你呢？你又从女王的侍从里找了几个情人？收税的，养马的，算账的，一大堆人可是等着你挑呢。”
“我忙着为女王服役呢。”
“那我知道你的情人是谁了——你那位表亲，女王陛下。”
莉安呵呵一笑，用胳膊支起单侧身子，对着雷恩的太阳穴弹了一下。
“该死，你咋每次都这样。”雷恩“嗷”了一声，一下子便坐正了。
“我可没用力哦，雷恩男爵。是你的身子骨太脆了。”莉安已经重新躺了回去，眼睛半阖着看天花板，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尽。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小了。
雷恩侧过身，用手去够桌上的油灯。灯芯已经烧了很多，火苗已经有些发暗，在灯盏里苟延残喘地跳着。
“先别灭了，让我拿下衣服。”莉安忽然说。
“你不是要睡？”
“我不睡，我今晚不陪你睡。”
如此结束了这客房里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