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效应（54）
此时他聆听到澎湃的神性鼓舞自己，说话的声音里竟发出阵阵海浪婆娑。三合睁开眼，看着树叶纷纷落下，它们以刹那为单位不断生灭，树枝伸展、树根扩张、新的种子生根发芽，太阳东升西落，沙海因元素之力的缺失而保持荒芜。
大自然在三合面前演奏一曲因果之律，他下意识沿一条浸泡万物的自然规律大河向后看去，凡子们的贪欲引发了一场暴动，越来越多的人涌来，把冰川那边的人团团围起来暴打、掩埋，这同样也属于因果之弦拨弄出的余音。
一瞬间，只有短短的一瞬，大自然向三合如实展现出运行在世界背后的基本规律，这使得他内心合情合理垒砌的高墙开始崩塌，偏见的壕沟逐渐抹平。
还徘徊于地平线前的阳光不知怎的竟从天顶洒下。筛过层叠的茂盛树叶，金色光辉为骑牛的矮子披了件足以封圣的外衣，柔光为一人一牛描绘出层层金边，荡漾的光芒聚拢在三合背后形成色彩斑斓瑰丽的圆形光晕。
*我，还有我！*
“信筒里，是海洋之神最信赖的羽神，弗兰克·吉儿·林。林吉儿大神替慈父——圣金牛，卡利普索地间行走，重振海神的信仰。”
林的声音在三合脑袋里吵个不停，他不胜其扰，一字一句叙述寄居蟹的自我介绍，同时贴心的略过冗长的中间名，掐头去尾创造性的让这位小巧羽神的尊号听起来好像果真在骂人一样。
“古典时代喜欢小孩子的神官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二子一屁股坐在冒牌神官身上，铁裤衩硌得冒牌货惨叫之声都变了音。矮人打掉他头顶的帽子，扒了衣服，在腰间的小包里翻找。
“你、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混着草根、泥土的血痕未干，冒牌货挣扎着想摆脱矮人和铁裤衩的双重重压。
“俺又没说喜欢小孩子的是谁。”
“我能不知道你在说谁吗！”冒牌神官手刨脚蹬，用眼神示意自己的清白：“是他雇我的！”
“一个单打独斗的绿林公会成员能雇用你？”矮人凭借走南闯北的丰富经验，早就一眼看穿车夫的身份，“他的鞋子是公会统一配发的，腰带别扣样式还能看出他在公会里的地位。俺瞧见马车上放着本小册子，花花绿绿的，没猜错就是绿林公会的工作指导手册。”
见矮人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把所有东西一一点破，冒牌神官像泄了气的皮球摊在地上。但他没有气馁，还想最后辩解一下：“我也是受人之托，他们要干什么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哇。绶带和衣服是从二手摊上淘来的，帽子是我买的。”
“不知道是吧。行，让俺看看这是个啥。”
二子抽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朱红色的真皮封面上分明印有商盟的烫金标志。矮人翻开第一页，张着嘴眨了眨眼，然后对赛赢思说：“赛先生，人类的文字太难认，您来瞧瞧吧。”
朱红皮本是商盟人员的个人通行证，里面详细记载了持有者的姓名、职务、履历，以及从事的贸易种类和近期往返地区。
“这些东西我就有点不明白了。”赛赢思念到一半停下来，本子上有些内容对于他来说如同密码。“库果、兔子是什么意思？哦，职务一行写的是叫‘人力资源总监’。”
“啊呸！还装呢！你他娘的就是个商盟的人口贩子！”
二子情绪激动，他挥舞起两只拳头死命锤向那人后背，一边打一边抬起屁股重压冒牌神官腰眼。一阵轻微的骨裂声传来，紧跟着身下的倒霉鬼再也遭不住非人折磨，屎尿屁顿时喷涌而出。
比矮人情绪更激动的是围在四周的人群。他们一拥而上，把地上的两人拽起来，不由分说拖向沙海。
现场一片混乱，愤怒的人群撇开刚才还奉若神明的三人，眼下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三合看着他们在沙漠边缘顶着逐渐升温的空气卖力挖坑，阵势丝毫不输远处地穴塌陷的营救现场。
“我还以为你对这类事情都不关心。”三合说。
他跳下牛背，从连成一串的马车里抄出个水罐，不由分说把林倒了进去。
“天地良心，三合兄弟。咱都是正派人，咋能这么说呢！
“你看，就拿我领你看死人这件事来说吧。大自然的事情，连众神都掌控不了，咱就只能管好自己不是。
“俺听说有一种神奇的东西叫‘胡铁效应’，神明们可以利用那玩意儿让事情加速发生，但没办法无中生有。俺不懂这些，可俺觉得这跟法师在沙海造不出水有关系。
“虽然大自然的事情咱管不了，可商盟干缺德勾当证据确凿，当然要路见不平一声吼。”
“他们正在滥用私刑，也没见你去吼一嗓子。”三合指着太阳地儿下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说道。
他早就明白了一些合情合理之外的道理，此时内心一块名曰“善恶有报”的大石死死压住合情合理的棺材板，防止它们在心间滋事。三合现在需要的是从他人之口印证自己的想法，是除了林之外的、活生生的、曾一同患难与共的第三者。
二子沉思了片刻，似乎在考虑如何实现世界和平这样的大事。
远处思想朴实的本地人挖好两个坑，他们正合力将绿林人士和冒牌神官种在沙海边缘，只露出两颗惨兮兮的脑袋，末了人们不忘用体内宝贵的体液细心浇灌一番。沙海会慷慨的收下人们送来的礼物，不消一日就会把他们烘焙成独一无二的干尸。
矮人继续说：“首先，俺可拦不住他们发自内心的淳朴冲动。其次，商盟里的某些人理应有这番待遇。更何况，三合兄弟，这几天你也看到了，在沙海和黄土坡讨生活的人们自有一套法则，这里可不兴讲你那套合情合理合法的规矩。”
“我看他们对人口贩子甚是深恶痛绝。”三合有些疑惑的说道。
“那可不是，俺也恨，人贩子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可不能碰。说拿当地人来说吧，人代表着生产力，代表着劳动力，代表着多一个人到了年底就会多一份收成的希望。人们总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啥的，照这么说，把人家亲生的孩子拐走，岂不是恨上加恨嘛。”
二子又嘟嘟囔囔说了半天，直到人们领着孩子们凯旋而归。三合躲在高头大马的马车后面，他不想众人再将自己当做什么圣人。那是为了拆穿骗子不得已为之的办法。三合埋头苦干，把林和信筒洗刷干净，等着矮人和赛赢思把余下的事情处理好。
*不得不夸奖你一句了。*林说。寄居蟹趴在马背上，一双大眼睛看着站在树根上的矮人对着人群发号施令。
“什么？”
*刚才的事你处理的很好。我是说，比刚遇到你的时候更懂得变通。*林说，*利用科学撕掉对方的伪装是个好主意。*
“因为我第一次见到赛先生从沙子里取水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从没见过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其实和魔法也没什么区别。”三合想起自己刚遇到赛赢思时的表现，有些羞愧的挠挠头。
*用南部半岛上夏国人的话来说，你真是“孺子可教”。我可要对你刮目相看啦。*
“那可真应该感谢老天了，让我能得到你的夸奖。”
*很高兴你会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又不是老天。”
*可说。但我是让你改变的契机，没有我你在营地第一天晚上就死掉了。所以感谢老天，等同在感谢我。*
林高兴的在马背上跳来跳去，他感到海神的信仰正在此地萌芽，充值的信仰源源不断注入体内。
“那个，父老乡亲们呐，”三合与林说话间，二子正在有条不紊的料理后事，他说：“这件事儿就到此为止骗子是你们自己发现的，也是你们自己处理的，跟俺没关系。家大人都带着孩子各回各家吧，看热闹的也都散了，以后再碰上这种事可别轻易相信。”二子生怕商盟的人会来接应，他催促人们赶紧离开此地，顺便喊住人群里一位矮墩墩的胖子。
“哎，你留一下，俺可认得你。”
二子跳下树根，快跑几步来到那人跟前说：“你不是前面村儿开磨坊卖大饼的老约翰家的小约翰吗。没人认领的孩子就交给你了。问清楚这些孩子们的家在哪，挨家挨户送回去。”
矮胖子点头哈腰，他瞧着四匹骏马，又指了指自己，仿佛在和矮人讨价还价。
“俺没见过什么马，什么车。你怎么捡的这宝贝，和俺无关。可有一样，要是最后有些孩子没找到家，你得给送到石岭，俺来安顿。要是让俺知道你半路上犯浑，一样用铁裤衩敲碎膝盖骨！”
说完，二子用力敲着裆下的铁裤衩发出砰砰的噪音，又不耐烦的挥挥手，目送矮胖男人驾着马车，载起孩子们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赶紧上路。稍微走几步再歇息一会儿。”
矮人心满意足点点头，好似又完成了一件丰功伟绩。他把赛赢思搀扶上牛背，拉起缰绳继续向石岭方向走去。豪迈的歌声响彻晴空，那是矮人们凯旋归来时经常哼唱的胜利赞歌。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