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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访客

火彩
发表于 2024-04-16 12:40:52

.1.

  斯嘉梅琳握住一支造型奇特的羽毛笔在烛光摇曳间写着什么。


  她端坐的姿态优雅,手里的笔看起来颇有历史感。虽然如此形容,“颇有历史感”的说法还是着实让人觉得有点印象模糊。这么说好了,笔身的金属纹理间闪烁异样的流光。


  仔细端详,套在羽毛笔外的金属套筒笼着层暗红色的光,繁复雕花似乎随笔尖舞动而活灵活现。烛火的光芒撞上某一枝金属藤蔓便会绽放璀璨之光,如同怒放后转为凋零的小花。藤蔓环绕的花纹中央独眼的标记格外引人注目。识货的古董行家一眼就瞧得出这是支价值连城的轻铜嵌套笔。


  相传久远以前,独眼巨人消失在极北之地的冰原腹地,一并带走了有关轻铜的全部秘密,就连莫斯堡的北地矮人对此也丝毫没有头绪。用轻铜打造的装置不仅经久耐用,还有许多神奇机关,乃至具有魔力。如今收藏家手中流通的轻铜物件格外稀少,莫说达官显贵,就是王侯将相家里也不是随便就能拥有这么件稀罕货。


  此刻,深色的墨汁源源不断从古董笔尖下冒出,一行行飘逸的花体字在鹅毛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很快在羊皮纸上开始盛大的文字庆典。见过斯嘉梅琳专心写字的人,会被那种仿佛文字独舞的美妙气氛感染,暂时忘记自己正身处迪比利斯皇宫内廷的核心区域。


  关于斯嘉梅琳其人,每一位见过她的人总会搜肠刮肚,绞尽脑汁试图形容她的美。


  曾有对斯嘉梅琳一见钟情者不辞辛劳逐一走访见过她的人,并把人们描绘的形容汇总起来。结果发现溢于言表的赞美之词不可能统一在一位女性身上,最后男子得出一个结论,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位斯嘉梅琳,美丽是对她最准确的形容。


  美是自私的,比如迪比利斯的某位守城官,他就会说他家胖婆娘是全天下最美的人儿。如果不这么说……任何一位理智尚存的人,都会非常容易的在不吝赞美与小臂粗细的擀面杖之间做出精准抉择。


  “那个,咳!”


  躲在烛火后面的拜访者将视线从轻铜笔身转移到斯嘉梅琳长发半遮的脸庞。他扭动身子,内心欲望炽热无比,活像只在沙海里跋涉的蜥蜴。


  这位公子哥年纪轻轻,长着一副娃娃脸。眼睛直勾勾盯着斯嘉梅琳专注享受文字悦动的侧脸,能让女性充满保护欲的圆脸上写满了贪婪和欲望。


  “梅琳小姐,明晚有空吗?”


  他骚弄起金发,声音刻意压得纤弱,力图给心中的女神营造一个好印象。


  “呃,明天……”


  已经记不清这位殷勤的金发年轻人是第几次主动邀约斯嘉梅琳,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每次相见,想要占有她的贪欲便会在年轻人内心加重几分。想到如果斯嘉梅琳接受了自己盛情邀请的幻象,年轻人就特别激动。无处安放的手索性插进上衣口袋,攥紧为单独约会准备的助兴药丸。


  “十三。”斯嘉梅琳没有抬头,她朱唇开启,声音平柔舒缓。


  金发的年轻人耳中,这声音如同酷夏吹来的凉风,久旱迎来的甘露,至于数字代表什么根本无瑕考虑,也完全不在乎。他的女神开口同他说话,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公子哥今夜难眠。


  斯嘉梅琳白皙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张新纸,笔继续在舞台上自由奔跑,节奏完全没有受到拜访者干扰。金发公子哥眼中,烛光映射下的黑色卷发遮住大半脸庞,更显得分外妖娆多姿。


  “我只是个负责整理史料和记录历史的手抄员,别在我身上下这么大功夫。”


  “我对你的心意,难道感受不到吗,梅琳小姐!希望明天您可以......”


  年轻人再也安耐不住悸动的心情,不由分说抢步扑向巨大的抄写桌。他身上浓烈的香水气味逼得斯嘉梅琳牵起如弯月般的眉毛。更让斯嘉梅琳无法接受的,是年轻人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称呼。


  “十四。”斯嘉梅琳面无表情,她仍旧醉心于文字的翩翩起舞,“‘梅琳’不是您随便叫的,子爵大人。”


  斯嘉梅琳停下笔,她避开年轻贵族那双无处安放的手,把写好的纸卷仔细卷起来丢进桌上的纸筒,一套动作下来轻盈利落,好似并非有意嫌恶年轻人渗满冷汗的手。自称手抄员的斯嘉梅琳身子向后倾倒,整个人嵌进刻着奇怪生物头雕的高背椅。她故意避开烛火照耀,双手藏进黑色长袍深处,整个人躲入椅背营造的暗影之中,同时她故意用力将兜帽拉过前额藏起面容,以此警示年轻的贵族公子哥要懂得礼仪和尊重。


  只是这样一来昏黄灯火倒更勾勒出她的曼妙身姿,袍子盖不住修长的腿在浑浊烛光间若隐若现,那位称作子爵的年轻人情不自已再度扭动起来,眼睛急切而热烈的在昏光里追着斯嘉梅琳的身影,并未接收到她举手投足间的警告。


  “您坚称得到特许,找我修改您给家族带来的污点记录。”斯嘉梅琳的手指绕着笔,语气淡漠的说:“难不成这只是个借口?如果我记得没错,公开场合你我只有一面之缘,那还是在今年六月公主殿下的生日庆典上。我记得没错吧,子爵大人。”


  “对,你说的对,那时我就倾心于......不!不是。”年轻人因为激动抿着干燥嘴唇,冒火的眼睛恨不能将拦在兜帽前的黑暗燃尽。他声音颤抖继续说:“我、我的意思是记录要改,一定要改。同时也想借着机会多看到你。主要是为了见你,梅琳小姐。”


  “请不要再为您的家族制造更多麻烦了,好吗?”


  斯嘉梅琳柔声细语说着,突然握着轻铜质地的笔向年轻贵族的眉心猛刺而出。虽然相距很远,但却令公子哥有受到生命威胁的警觉。年轻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瞬间汗珠爬上他的额角和后背。他活像看见蛇的青蛙,或受到定身法术影响般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子爵大人,如果您珍惜自己未来将要世袭的爵位,那可要请您务必自重了。我还有约,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烛光似乎感应到斯嘉梅琳的态度,光殷勤的托起暖色,照亮线条优美的下颚曲线。她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嘴角的美人痣仿佛在嘲笑这位公子哥的无能和窘迫。


  “再多提醒您一句,对女性用这种药与您的身份不符。”她的手指夹着不知何时从公子哥口袋里取出的药丸,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后把神秘的药丸收进长袍的口袋里。“我不希望再有下次相见的机会。如果您还抱着如此愚蠢的想法,我想陛下一定有兴趣了解有关您和您干的蠢事。”


  “没、不会再有想法了。我这就走。”


  目送狼狈而逃的年轻贵族,斯嘉梅琳骄傲的站起身。她掀起兜帽绕过宽大的书桌,仿佛凯旋的英雄走过人声鼎沸、鲜花簇拥的街道。


  只是此时这里没有什么鲜花,取而代之是堆在地上间壁出以书桌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的迷宫小径,书页发出纸张特有的窸窣声,为它们的主人喝彩。随着斯嘉梅琳的优雅步伐,她脚下发出阵阵重物拖拽的刺耳声音。这位负责记录历史的女史官抬起握着笔的手,在头顶随性转了一圈,镶嵌在顶棚的魔晶争先恐后发出璀璨夺目的光,把这栋处在地下深处的文献馆照得如同白昼。


.2.

  文献馆位于迪比利斯上环区,坐落在内廷藏书馆地下,是个极少为人所知的地方。


  通往文献馆的通道颇为隐秘,倒不是说此地刻意对外隐藏它的存在。只是文献馆好似有自己的想法,力图把存在的稀薄感发挥到极致。文献馆入口的门梁上蜘蛛网编织出门可罗雀的凄凉,门框的油漆斑驳透着一股“此地无关紧要,没事少来”的提示。螺旋向下的台阶前凹陷且发亮的碎石板终归还是出卖了它这份试图低调的努力。拜访文献馆的客人虽谈不上络绎不绝,可此地也绝非人迹罕至。


  高挑的书柜沿墙环形排列,所有档案、资料码放整齐。如果不是因为头顶半圆形的穹顶,书柜肯定会毫不犹豫占领天花板,让书脊庄严的注视着在此工作的人儿。书是这里唯一的主人,斯嘉梅琳的工作就是伺候好这些古卷。没能占领穹顶的书籍不满足仅仅填满书架的每一层格间,它们向地面发起进攻。不知何时起黑白相间的理石成了书之国的固有领土,参差不齐的书堆蔓延开来,围着斯嘉梅琳的办公桌排成无序迷宫。


  斯嘉梅琳回身吹灭桌角的蜡烛,她用手指拢过耳边松垮的发丝,重新将头发拢在肩头。她重重合上那位玩世不恭的年轻人的家史。烫金手写体绘制的封面上布满岁月皱纹,家史通人性似的扇着书皮飞回它位于远端书架的巢穴,那里栖息着先祖支脉家族里名不见经传的小氏族历史。


  史官走到书桌一侧的墙边,手指漫不经心划过一排书脊。随着她手指轻柔的动作,牛皮壳子保护的书页发出舒适的沙沙脆响,仿佛正回应着她的抚摸。粗重的拖动声再度从斯嘉梅琳脚底传来,她迈步回到桌边,从书桌侧面的书格里拎出本上了锁的牛皮大书。


  书很厚,要不是书脊上拴着链子,就算身材高大的矮巨人也很难单手抓起。它又似乎很轻,轻得如同羽毛,飘然落在整洁的桌面上没有发出声响。书皮四边镶着缀满宝石的金属书角,看上去透着一股历史悠久的感觉。不等斯嘉梅琳坐回原位,大书便心有灵犀,乖巧的浮在半空安静等着斯嘉梅琳翻阅自己。


  她重新拿起笔,牛皮大书知趣的落低高度,调整到适合书写的角度。斯嘉梅琳并不打算写什么,她手中的轻铜笔如同指挥棒般,大书随着她指挥的节奏一页页翻过,书里全是洁白的新页。终于书在某一页停下来。空白书页深处缓缓浮现出晦涩难懂的文字,紧接着又一行行隐去。上面记录着刚才骚扰斯嘉梅琳的子爵的故事,还包括他如何试图掩盖那些龌龊勾当的真相。


  斯嘉梅琳悬在半空中的笔停止动作,她从兜里翻出那粒神秘的药丸,用力摁进书页。很快白纸上出现一副精巧的素描画,旁边还附带花体的功能描述,忠心耿耿的书把这粒迷魂药的成分和功效如实记录下来。


  “你的好哥哥们已经蠢蠢欲动了,而你还躲在这里写别人的历史。”


  斯嘉梅琳的第二位访客不知何时出现在文献馆里,他此刻坐在距离书桌最近的一堆书上。和其他堆在地上的书一样,这些书籍上的金字早已失去光泽,还有几本资历更老的书脊甚至黑到看不出书名。仅从模糊的字迹上判断,这里所有的历史文献应该统统出自斯嘉梅琳之手。


  “哥哥?”


  斯嘉梅琳抬起头,饶有兴趣盯着与自己相视而坐的神秘访客。


  在第二位拜访者眼中,斯嘉梅琳是一位老妇。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危险的寒光,岁月长河漂淡了她浓烈的发色,嘴角边冲刷出深邃的法令纹。她握笔的手干枯苍白,青蓝色的血管里流淌着暗色的血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你对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很有意思。”


  “看来我也受了凡子们的影响。”拜访者笑起来,他同样是位上了岁数的老者。老人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烟斗把玩着,淡色眼珠映出斯嘉梅琳老态龙钟的影子。他说:“对于司加弥林。如何定义你与凡子之见的关系?你控制着过去,掌握历史,像一位航行在长河里的摆渡人。”


  “我什么也没有控制过,你不要乱说。我做的仅仅是如实记录历史,我对历史感兴趣不可以吗?”


  斯嘉梅琳的手指在书页上滑过,年轻人和神奇小药丸的记录旋即消隐不见。她双肘撑桌支起上身,回敬老者以同样饶有兴趣的眼神。


  “你们。我说的是全部,十三个兄弟姐妹。你们对凡子们事情一直都有兴趣,这就是我对你们之见关系的定义。究其本质,你们做的事情是一样的。”老者用故意激怒对方的嘲讽语气说道。他举起烟斗示意斯嘉梅琳,是否介意他抽上一把烟草。


  “注意你的措辞,阿特拉斯柏修斯!我们是不一样的!”


  斯嘉梅琳眼中升腾烈火,激动的火星引燃桌角尚未凝固的蜡烛。原本苍白的肤色逐渐变得深沉,斯嘉梅琳手指紧抠书桌,指甲快速增生变得尖锐而细长。指甲像柳枝般分叉,向老人所在的桌面远端攀爬。文字忽隐忽现在甲盖表面组成千奇百怪的面孔,不等它们的表情稍微定形便会惹得其他文字妒忌,争先恐后将其撕扯得粉碎。红色指甲下潜伏的暗色五彩顺桌角滴落,汇成无数条蜿蜒触手逼近老人。地下室顶棚的魔晶灯感受到斯嘉梅琳的愤怒,识趣得渐渐熄灭。黑暗快速占领文献馆,书桌边的烛火此刻正缩在灯芯那一泊蜡汁中央瑟瑟发抖。


  “你还是这么容易情绪激动,司加弥林。”老人悠哉的坐在书堆上,狰狞的黑暗已将他吞噬,唯有烟斗的闪光在顽强抵抗。他瞥见书桌前暗色五彩的光泊逼近自己,老者饶有兴趣注视着因情绪激动而变得面目狰狞的女人,颇为平静的说道:“我不是来找茬打架的。”


  红色烈焰在斯嘉梅琳干枯的皮肤下涌动,随着呼吸有节奏的忽明忽暗,苍老的人形化作含苞待放的烈焰花蕾,随时准备焚尽一切。


  老人叼着烟斗,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抽动几下便轻易说服惧怕斯嘉梅琳怒火的魔晶灯,几束光落下来赶走老人周身的暗障。他依旧神情自若,对发怒的女人说:“听说在这里,我是说在迪比利斯,你是许多男人追逐的目标。要是让他们看到你这幅模样,恐怕都要退避三舍了,那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老人从书堆上站起,随着他坚定的步伐,爬近老人的暗色光泊仿佛惧怕什么似的纷纷退避三舍。


  “我只是来看看你这位老朋友,别无他意。”


  老人缓步来到书桌前。暗色五彩的光泊里扬起许多触手,像受到威胁的蛇类般发出嘶嘶的恐吓声。


  老者对面的斯嘉梅琳此时已与美丽动人绝缘。她皮肤苍白且粗糙,形如枯槁的手指铺在书桌上刮出难听的声音。裸露在黑色袍子外的皮肤如同鳞片一样微微翘起,随着她粗重的呼吸和体内流动的红光缓慢开合。暗色五彩的光从斯嘉梅琳的指甲和头发里渗出来,光滴到地上,爬上书堆,占领书架,很快填满了整座文献馆,连穹顶也没有放过。暗色的五彩涌动着,从光泊深处冒出无数扭曲的脸,他们或无声的挣扎,或痛苦的哀嚎。暗色里冒出许多细小的触手,它们张开手指,大口撕咬吞噬起扭曲的人形。坐在书桌后的人形身上勉强可以称作脑袋的位置,摇曳着蓬乱的毛发,它们发出金属摩擦所特有的刺耳高音,试图驱赶令女主人不悦的访客。


  “稍有不慎我们就会变成死敌。”斯嘉梅琳说道,她的口吻里填满死气,尖利的牙齿像裁纸刀般锋利。


  “原本就是。”老人不为所动,他继续侃侃而谈说:“但我更愿意把你当做朋友。”


  “和巴巴利查一样,那种程度就算是阿特拉斯柏修斯的朋友,你对朋友的标准还真低。”


  “巴巴利查?我认为你我的关系应该比和他的关系更好,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如此。”老者朝书桌对面早就没了人形的斯嘉梅琳露出真诚友善的笑容。


  “这句话我一定要认真的记下来。”斯嘉梅琳呼出一口长长的喘息,眨眼间她又恢复成先前衰老的妇人模样,暗色的五彩光泊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头顶吊灯壮着胆子把光明唤进房间,让这里重又灯火通明。她回敬老人以十分开心的微笑说道:“我可不信你只是来看看我,有什么话就快说,等会儿有个可爱的访客要来。”


  “我知道。”老者说,“希望你不要吓着她。”


  “她又不是第一次来了,还是说你希望我吓唬她?”


  “不,当然不。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小丫头。”


  “如果她不一直喊我‘阿姨’,我会更喜欢她。”斯嘉梅琳把玩着笔。在她面前摊开的那本大牛皮书页上爬满乱七八糟的文字,她轻轻用羽毛拂过纸面,驱散那些文字组成的捣乱分子。“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是专程为了她而来的。”


  “不,司加弥林,我是为我们而来。”老人熄灭烟斗,言语间透露出严肃的态度让房间内温度骤然下降。他用忧心忡忡的语气对斯嘉梅琳说:“我拜访过巴巴利查,现在是你。玛纳勃朗西开始在极北之地行动了。”


  “加惹索什么态度?”


  纵使老人尽可能的表现出事态迫在眉睫的程度,但斯嘉梅琳丝毫不为所动,她颇为无聊的把空白书页翻来翻去,令人听了心烦。


  “他找了个不错的帮手,所以应该不需要我替他担心。”


  “好。”斯嘉梅琳轻描淡写的说,“我知道了。你希望我做什么?不过话说在前面,你应该知道我的态度,他们之间的恩怨事和我无关,岛上的事情我也不关心。无论那些蠢货做出多离谱的事都与我无关。”


  “格拉斐冈的事你也不愿意管吗?”


  “他怎么了?”斯嘉梅琳眉毛上挑,难得露出为难的表情。


  “前阵子加惹索的帮手误打误撞跑进黑珊瑚台地,把那个地方弄得一塌糊涂。”


  “可怜的格拉斐冈。他就是傻了点,凭本性行事,与善恶无关。”斯嘉梅琳呼出一口气息赶走书页上擅自跑出来的介绍性文字,“他居然也牵扯进玛纳勃朗西的事情里了?”


  “没有,权当闲聊。”老人说道,“但......”


  “我知道有些蠢货在利用格拉斐冈,早晚要出事。”


  “你知道就好。”


  “知道就好?你来就想对我说这些?”斯嘉梅琳说着,用笔在纸中召唤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其内容全是记叙最近发生在极北之地的事。她低头略微扫过纸面,瞬间已对所有事了然于胸。“像玛纳勃朗西会干的蠢事,毫无计划可言。你认为会成功?”


  “大战一触即发。”


  “他真的想引发一场战争?就为了......”


  斯嘉梅琳眉毛紧锁,大书里的字让她感到隐隐不安。种种可能性开始奔流,汇集成文字,吵闹着把白纸染成墨黑。


  “你再清楚不过,他所掀起的从来只有雨后水坑里的涟漪那般规模。”老人耸耸肩,无奈化作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但现在这个时节,万事都要小心谨慎,以确保不会发生羽神战争那样的灾祸,或者我们所经历过更糟糕的麻烦。”


  “你能保证什么?”


  “我能保证的只有我们的友谊,这份友谊可以换来彼此信任,信任能让所有人安然渡过极冬将至的时代。”


  “除了玛纳勃朗西。”


  “包括玛纳勃朗西。”


  “信任死对头可真讽刺。”斯嘉梅琳学起老人的动作耸耸肩,无奈接受现实,她抬起头看着老人,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不需要什么实际行动,那也不符合你一贯的风格。我希望在第三位访客来访时,你能从历史里选出几句忠告送给她。”


  老者恢复平静慈祥的神态,他向后退去把书桌前的空间留给斯嘉梅琳思考。此刻书页顽皮的在斯嘉梅琳翻过的页面上浮现出一个名字,姓名旁边还俏皮得跟着如同读秒的倒数数字。


  斯嘉梅琳微微扬起眉毛问老人:“她对你来说重要吗?”


  “对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要。”


  “是吗,你这份热心还真是……”


  “梅琳阿姨,我来了!”


  第三位拜访者还没有踏进地下文献馆,注满活力的声音先一步冲下来报信。


  “下来吧,公主殿下,我在。”


  斯嘉梅琳笑盈盈的,连眉毛都弯成月牙的形状。她别上罩衫外用来遮盖面容的薄纱,又忙整理好衣服。斯嘉梅琳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做好迎接今天第三位访客大驾光临的准备。老人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内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3.

  玛丽安举着沉重的铜制魔晶提灯,小心翼翼走入昏暗统治的螺旋楼梯。


  这条内廷藏书馆的暗道她已走过无数次,但湿滑的墙壁、黏答答的地面,以及看不见的虫子爬过时发出的细碎回音都令她感到不快。站在门口向下大声呼喊虽不是什么有教养的行为,可也姑且算是一种为了给自己壮胆的例行公事。


  这段不甚愉悦的短途终点,迎接少女的是一扇贴满符文封条的铁门。


  “阿姨!”她高声喊道,声音撞在门上碎成无数的颤音,“我进来了。”


  “进来吧。”


  门内恭候多时的斯嘉梅琳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年轻,细柔声线仿佛唤醒万物的春风。


  玛丽安庆幸的长出一口气,听声音今天斯嘉梅琳心情不错。她不想碰上“梅林阿姨”心情不好的时候来拜访,那体验如同与噩梦岛的恶魔共处一室般煎熬。


  长期以来除了卡莲充当玛丽安的家庭教师外,一直由斯嘉梅琳负责为玛丽安传授知识,自始至终玛丽安都没能摸透斯嘉梅琳的脾气秉性,搞明白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居然甘愿呆在地下与历史为伴。印象中唯有多年来斯嘉梅琳的样貌从未改变,对此玛丽安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斯嘉梅琳身上奇怪的事情已多到令她习以为常。


  推开厚重的铁门,合页发出尖叫,玛丽安把提灯丢到门边角落,迫不及待钻进灯火通明的文献馆。她还穿着庆典时的华丽礼服,头戴镶满宝石的小冠。拜访斯嘉梅琳是个非常匆忙的决定,玛丽安甚至还没来得及擦掉凸显五官深刻的浓妆,这让刚刚二十岁的少女看上去特别成熟。她提起笨重的多层长裙,一路小跑跨过盘踞地面的长长锁链,又兴高采烈跳过几堆间隔成岔路的书,如风般径直冲到房间正中的大木桌前。


  斯嘉梅琳蒙着面纱,穿着轻薄的罩衫,布料极少的衣服在黑色的袍子下若隐若现。利落的齐肩短发挽成一个发卷,轻铜材质笔临时充当发簪的角色,显得斯嘉梅琳精神干练。齐刘海下,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盛满水和光,仿佛倒映出苍穹银河,透出一股异域的风情。就算有薄纱相隔看不清尊容,也会不自觉在心里幻想她的美貌。


  玛丽安踢到一根拦路的粗大锁链,她一个踉跄双手急忙抓住桌沿。锁链发出巨大的噪声,链子的终点是斯嘉梅琳白皙脚踝上的镣铐。不过她倒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境遇,斯嘉梅琳正用爽朗的笑容迎接尊贵的访客。


  “斯嘉梅琳阿姨,我来了。”玛丽安跑到在桌前,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和语速,“巡游结束了,过几天我们就动身去北地,大军已先行开拔。”


  “我知道,所以特地找人叫殿下屈尊来此。”


  斯嘉梅琳拍拍手,头顶的魔晶灯立刻拔高亮度。倾盆而下的光晃得得玛丽安眯起眼睛,红色卷发上点缀彩光,将玛丽安映衬得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斯嘉梅琳指了指脚下插满羊皮卷的桶对玛丽安说:“今天的记录写完了,要看吗?”


  “不用,都是堆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不要小看客套话。”斯嘉梅琳托着腮,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对面的好学生说道:“记得以前教你的吗?”


  “文体和措辞能体现出撰文所处的历史状况。”


  “很好。那......比如这句,我们这个时代下所处的状况你觉得是什么。”斯嘉梅琳摘下羽毛笔,短发如魔法般变成长发散在身后。她轻抚大书的白页,上面立刻出现了深红色的字。斯嘉梅琳一字一句大声念出声来。


  “‘先祖支脉的家族及元老院,对于公主殿下亲征感到无比欣慰。他们认为这是一个需要莫大勇气的决定,特别是对极北之地的严苛环境缺乏了解,常年生活在内廷之中的玛丽安公主殿下更是如此。教厅对此消息抱持极大热情,并愿意为公主殿下此番亲征提供一切之可能的帮助’,这是少阁收集到的部分评价,你觉得说明什么?”
“他们希望我最好死在北地。”


  “那你是如何回应的?”斯嘉梅琳充满好奇的问道,她的目光不曾从玛丽安璀璨的眼眸上移开。


  “我真的让他们相信,我打算用微笑击退兽人。”玛丽安骄傲的扬起下巴,露出狡猾的笑容。


  “千万不能因为对手的愚蠢掉以轻心,北地确实是个危险丛生的地方。”斯嘉梅琳摆出鼓掌的动作鼓励玛丽安,“大陆南部半岛上那群奇怪的人有句俗语,叫‘扮猪吃老虎’,你能明白这句话其中的含义吗?”


  “伪装好自己,然后出其不意?”


  “这句话的前提是,不仅得装猪像猪,而且自身还要具备能够吞掉老虎的实力。”


  “嗯......”玛丽安低下头,表情踌躇。“我现在的确还没有彻底扳倒那群人的能力。”


  “那一天总会来的,在你的布局完成之前还需要忍耐,继续积蓄和隐藏实力。你身边聚集了几名不错的帮手,还结交了许多有意思的人,这就是个好的开始。”斯嘉梅琳话锋一转接着说道:“要是在麦高恩那个年代,‘极大热情’这个词通常表示他又打算开始增税了。”说完,她赶走书上的字对玛丽安说:“闲谈就到此为止,今天找殿下来可不是教你文法和历史的。”


  斯嘉梅琳眼神中注满温柔,故意用略带不悦的腔调对玛丽安说道:“这么多年,你不顾我的感受,一直称呼我阿姨。即是说我算是你半个亲人,或者对于你来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亲昵。所以阿姨我找你来,是有几句话想嘱咐你。”


  斯嘉梅琳再次拍响手掌,凭空招来一把没有靠背的丝绒椅,示意玛丽安坐下来听她慢慢的说。


  “我的工作是负责如实记录历史。人们总说历史很残酷,因为它只是冰冷的记录,但作为记录者却是带有温度的。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在官方史料中写下‘玛丽安·休·佛格斯-罗兰斯特公主殿下,于极冬将至的前一年死于北地战事’这样的记述。所以我要说的内容至关重要,请殿下当做是位忘年之交发自肺腑的临行赠言。


  “在迪比利斯......夸张点说,在罗兰斯特境内。你身边有伊利亚如此可靠的人相伴,出入间也会有护卫跟随,整个国家的国境线都会为殿下你提供庇护。


  “正因为你代表了罗兰斯特,是这个如今不敢对外宣称自己是‘帝国’的帝国继任者,所以才能不计后果的胡作非为。先不要急着辩解,我有一整个书柜的资料全是你迄今为止干过的事,罗兰斯特皇室历史女性部中,目前你占的篇幅排第二。等殿下从北地平安归来我会允许你借阅的。


  “总之,事实就是无论殿下做什么都没有后顾之忧。你其实很清楚行为与后果之间的联系,也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不行。嗯......商盟管这个叫‘风险评估’,你觉得收益远比风险要大,就算在行动过程中出现问题,依然能够避免最坏的结局,比如火烧鲁特家宅那次,还有白石城、皇后镇的故事。单单今年,从五月至今,殿下究竟干了多少荒唐事无需我多言。哦,对了,告诉殿下个好消息,象牙塔那次骚乱虽然教厅呈递来的官方资料里写着你参与其中,不过备注里我已经做过澄清。


  “我承认,你的观察力非常敏锐,总能不经意间抓住本质。但这种鲁莽行为仅限于罗兰斯特境内,仅限于帝国为殿下提供庇护的范围之内。


  “极北之地是个界限模糊的地方,善恶的界限模糊、边境的界限模糊,甚至生死、道德的界限都很模糊。生活在北地,唯一需要满足的条件只有活着。在那样的环境之下,古老盟约、当地驻军、甚至配发给你的护卫统统不能完全予以信任。换言之,殿下你必须要独当一面。


  “纵使北地之行,你身边有伊利亚、有布罗依德和卡莲,也不要指望他们随时跟在殿下身边。终归战局和环境复杂多变,这一次兽人的冬季攻势显然有其他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你也不想银松镇的惨剧再次上演,对吧。


  “退一步说,纵使你想选择不必亲临前线,可真的能做到吗?有那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看你如何表现。不仅是迪比利斯内廷各怀鬼胎的人,还有将来你继位后治下所有的帝国居民、北地的原住民、萨比莫公爵的亲兵,乃至商盟、米拉迪沃德洛玛尔等等,都会关注殿下在北地的一举一动,从而评估自方将来的利益得失。


  “殿下,我衷心希望你通过这次远征确立威信。你一定要明白即将爆发的不是几十人参加的小规模战斗,而是必将席卷整个极北之地已知地区、造成大量伤亡和住民流离失所的地区战争。等你到了前线,请务必去银松镇看看战争所带来的惨状。”


  “我会牢牢记住的,梅林阿姨。”


  斯嘉梅琳的长篇大论听得玛丽安手心不安的渗出冷汗,指甲嵌在掌心留下一道鲜红的印记。她很清楚,极北之地的远行对自己,对整个罗兰斯特有怎样的意义。


  “不想让看你笑话的人得逞,就要拿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高的警惕性。你的对手不仅有在极北之地横冲直撞的兽人和叛乱神官,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玛丽安一改往常接下斯嘉梅琳的话茬侃侃而谈的习惯,她点点头,凸显五官的深刻妆容让她此刻仿佛一尊雕像神态严肃的雕塑,若要给塑像定个主题,非穿过战争之门的少女莫属。


  “好了,长篇大论说完了,想你也听烦了。总之,我期待殿下凯旋。”斯嘉梅琳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微笑,她说:“我教过你要在战略上蔑视敌人,但战术层面决不能掉以轻心。”


  斯嘉梅琳用轻铜笔梢末端的羽毛抚书桌上的金属盒,旋即盒盖镶嵌的宝石活化过来,驱动盖子向四边缓缓张开。一阵魔法粒子伸伸懒腰,刮起旋风从盒子里飘出来。在斯嘉梅琳指挥下,一张接一张巴掌大的卡片从牌盒里飞出来。此刻环绕穹顶的魔晶灯知趣的再度暗淡,纸牌闪烁魔法异光映照斯嘉梅琳和玛丽安的脸庞。


  半空中出现的硕大魔法符文正中,卡牌码放整齐正静候占卜者的检阅。


  “临行前我给你卜一卦,我还不想失去你这位优秀的好学生。”


- 本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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