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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铁效应(52)

火彩
发表于 2026-01-20 09:57:41

  三合气鼓鼓的,肚子撑得滚圆,活像一只头顶黑色海藻,胡子拉碴的蛤蟆。


  他如此生气情有可原,作为事件的旁观者无论赛赢思还是二子,都认为情有可原。因此他们就放纵三合气鼓鼓的骑着牛,继续向石岭前进。


  原本赛赢思也该在牛背上,作为他们之中外表最年长的人,允许使用代步工具算约定俗成的惯例。传统意义上的“老弱病残孕”,赛赢思可以名正言顺占据“老弱”的道德高地,光是看他一脸饱经风霜的样子就足以在公共沙船里混到个头等大座。


  只是现在,赛赢思与矮人并肩走着。二子牵起牛鼻环上的草绳,把气鼓鼓的三合独自留在身后。


  赛赢思并非不想享受特权,他只是不想和尿骚气味的发源地同乘一牛。


  三合也不想,但他只能选择被动接受。信筒里阵阵腥臊扑面而来,搞得他连吃早饭的心情都没有。腥气源自寄居蟹壳里散发的海的味道,骚气的源头则是林白色螺壳上干涸的黄色尿碱。


  林自知理亏似的,拼命用螯钳夹着草不停擦拭螺壳。寄居蟹同样有些恼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委屈的光,除此之外还有些窃喜。


  让人气鼓鼓的事情接踵而至,尿骚味道的成因便是其一。


  论起整件事的原委,应该从今天更早些的时候讲起。


  当三人一蟹的旅行团趁夜色正浓时钻出地穴,他们已然做好今晚就逃离沙海的准备。


  这一趟漫长的旅行战利品颇丰。


  矮人二子头顶鹿角盔,身穿铁裤衩威风凛凛。沙海隐士形象的赛赢思敲下一小块证明沙海曾经有水的石头,顺便还带走了许多自制小工具。高级布道师三合牵着牛,他是三人中最大的赢家,白牛可是他此番出行所携带的唯一家当,失而复得令他异常精神抖擞。天还没黑三合就抢先一步睁开眼,急不可耐的推开头顶石板钻出地表确认大白牛仍安稳的拴在残垣断壁间,并非是他思乡心切的梦呓幻觉。他又是梳毛又是喂料,忙的不亦乐乎。


  夜风徐徐,送来远处冰山清凉湿润的气息。二子说,只要顺蛇尾山末端指向的方位直行,很快就可以走出沙海。他点亮篝火,对着三合的宝贝地图指指点点。按照这位旅行经验丰富的矮人规划,绕过沙海,再度进入黄土坡,沿边缘向西而行,至多走一天就能看见石岭高耸的土堡。


  三合掰起手指头掐算自己离开渔村以来的日子,每次数到第五日的时候就会变成一笔糊涂账。昼夜不分的疲于奔命,让引以为傲的记忆对太阳东升西落的计时法则产生混乱。


  赛赢思与三合共乘一头白牛,缓缓漫步在夜色清澈透亮的沙海。一路上三人寂寞无声,向来聒噪的寄居蟹此刻趴在信筒边缘,欣赏远方如鱼群洄游般的沙船往来。


  冰川旁,忙碌了一天的工人终于把雪崩的残局收拾妥当。山脚下的工棚灯火通明,人们正翘首以盼储水沙船准时归来,沙船停靠在简易水站码头,便意味着操劳的工作告一段落。散发碧波幽兰的巨大冰晶仿佛凝固的瀑布俯瞰着游走在沙海边缘的旅者,无论月色如何变化,如海般折射嶙峋波光的壮观冰壁总会以傲然身姿引发人们的无限遐想。


  三人越过冰川凝重的视线,行至月亮即将滚落天边,东方露出一抹金线时,终于看到了久违的绿色。几株苍天大树立在远方,葱郁的树冠不时有鸟儿盘旋,它们欢欣鼓舞用声声啼鸣呼唤太阳早点升起。


  不知何时,三合察觉到沙子不再令人裹足不前,白牛走起来隐约听到铿锵有力的踏地声;而最后一缕夜风散尽,矮人踢起的细密沙子里出现颗粒不均匀的碎石;又不知过了多久,夯实地面把沙坑围起来,碎石缝隙里填满碎沙。


  “看,走出来啦!”二子开心的叫起来。他猛灌一口酒润润喉咙,随即引吭高歌。


  就在众人要把悠然自得的心情掏出来,打算欣赏日出的冰川奇景时,大地毫无预兆的猛烈震动,沙子跳起惊慌的舞蹈,砂砾摩擦发出刺耳噪音。足以撼山动地的摇晃让矮人仅剩的烈酒全贡献给了大地,三合摔下牛背,赛赢思挣扎了几下便效仿三合滑稽可笑的动作跌到另一侧。


  砂砾在岩石构成的礁盘上跳动、聒噪,发出细密的噪音。很快黄沙好似波浪般翻涌起伏,浪头不断拍打坚固的大地,仿佛正在发动一次肉眼可见的蚕食侵略,誓要夺下这片自古以来就属于泥土和碎石的家园。


  地动山摇的轰鸣持续不断,震动和声音正来自他们刚刚走出的沙海,来自黄沙之下深不可测的地底。矮人扶着夸张的鹿角盔一脸惊愕,他匍匐在地,用手指着刚一路走来的沙海边缘。


  三合一个飞扑死死抓住牵牛绳,手在牛颈上不停抚摸,试图让躁动不安的白牛冷静下来,他可不想再一次失去从家里带出来的珍贵畜力。等到安抚白牛之后,三合这才挣扎着爬上牛背顺着矮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沙海的边缘地带赫然出现一个天坑,深不见底的坑洞吞吐地表巨量的尘沙。这景象让三合想起站在渔村海边的瞭望塔上,看见远在天边的云门旁搅起的旋涡甚至让海水都为之变色。发生在陆上的灾难同样令天色为之一变,尘土犹如厚重帘幕挡住初升旭日,远方折射彩光的冰川顿时变成死气沉沉的灰蓝。


  遮天蔽日的漫天沙尘间遗迹碎石裹挟在流沙里,滚滚冲进地穴天坑。一艘刚起航,途经此地的运水沙船卷入这场不期而遇的灾祸中。沙船甚至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带着一船工人和足额储水消失在沙海搅动起的漩涡里。冰川上的瞭望哨也看见了突发的险情,一时间警钟狂乱的响声躁动起来,数十条小沙船掀起烟浪朝事发地极速驶来。


  大地的怒吼仍在持续,让人不由得担心深坑正在吞噬整片沙海。赶路的人群和沙船纷纷避险,坑洞深处传来阵阵绝望的哀嚎,那是还没来得及从遗迹里逃出来的人以及储水沙船的船员们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呼喊与祷告声此起彼伏,直到沙子将求生的可能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当震颤停止,三合擦干额头渗出的汗水之时,太阳已悄然升起。倒灌的沙子停止流动,在沙海边缘形成一块圆形的下陷盆地。


  “好险,”二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难得脸色煞白,用力嘬了口空荡荡的酒囊试图依靠浓烈酒气为自己压惊。矮人长出一口气缓了半天才说出下半句话:“咱悬一悬命可就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三合惊魂未定,抖抖满身沙土左顾右盼,希望有人能解答他的疑问。


  “应该是地下某处空洞塌陷了。”二子说。


  “应该?”赛赢思问。他发现矮人的言语间突然多了份忐忑,全然不似先前如导游领队般自信。


  “毕竟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倒是听其他人提起过。”


  二子毫不在乎自己沙海权威的地位受到挑战,矮人大方的承认这场灾难属于自己的知识盲区,他指着填满沙子的盆地说道:“流沙城地下的巷道四通八达,连接起许多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地下洞窟和小市镇,听说有些地方只能靠沙穴从外面进出。俺还听说沙子底下有人挖宝贝,捎带手还有矿石啥的。他们偶尔挖塌墙壁和承重的石头,沙海里就会出现陷坑。这光景真的不多见,比沙虫吃人还罕见!”


  说话间半空的细沙徐徐落下,吵杂的轰鸣由远至近,土黄色的幕布后冲出许多包着头巾的本地人,他们手持简陋的工具奋力挖土,试图营救掩埋在黄沙里的遇难者。从冰川脚下赶来的沙船冲进现场,工人们扛起功用不明的设备加入到救人的行列中。


  正当矮人滔滔不绝的时候,身侧冷不防传来一个豁牙漏风的声音:“几位老爷们好。”


  三人惊愕的转头寻找声音来源,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沙子里杵着位面色黝黑的老汉。他身穿白色破布袍子,遮阳的包头巾和肩膀落满黄沙,仿佛刚从沙子里钻出来似的。他见自己成功吸引了几位过客注意,忙咧开嘴拼出友善笑容,缺了两颗看家护院的门齿表情特别滑稽。


  豁牙老汉瞪着清亮的眼睛,眼白的色泽如同两枚无暇珍珠。老汉挤眉弄眼笑了一阵,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忙用一双粗糙大手拍打身上落满的尘沙。


  “你瞧我这脏的,让老爷们见笑了。”


  “咱们不兴叫老爷。”二子顶着鹿角盔,脸上一副自己是三人之首的表情。他全然不顾所目击到的难事,用幸灾乐祸的口吻说道:“老乡,这是刚从沙子里钻出来准备晨练啊?”


  “矮人大爷,您拿我取笑不是。我家的小羊羔犊子走丢了,刚寻到这里就遇上塌方的陷坑,差点把我埋进去。”


  “大爷,你羊丢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三合骑在牛背上,生怕白牛再次离自己而去。太阳恰好罩住三合与白牛,光芒万丈间给矮子和牛描上一圈神圣的金边。


  “诸神金光!”老汉逆光眯着眼睛,他看了半晌突然跪在地上给三合磕头,嘴里还念着赞美太阳神的祈祷文。


  “我不是太阳之神的信徒。”三合慌忙翻身下牛向老汉解释道。


  “哎。老爷可别这么说,您伟岸的……”老汉从沙子里抬起头,盯着身材矮小的三合慌忙改口说:“咳,您刚才看着可真像位圣者隐士。”


  “难道他就不像?”三合指着赛赢思,在他心目里那才是沙海隐士的标准模板。


  “这位先生看面相营养均衡,就不像受过苦的样子。”老汉从地上爬起来,赶忙说:“我家的羊羔从那边的白金海边缘跑丢不见了,我这找了一晚上,想问问几位老爷有没有听见或是看见。”


  三合想起前日恰好目击某位羽神消散世间的奇景,他问老汉:“就没个管放羊的神吗?”


  “羊倌之神我们都不怎么信了,没用。”老汉露齿一笑,黑洞洞的豁口里钻出嘲讽的口臭。他指了指乱成一团的塌陷现场露出残骸的沙船说:“羊倌之神可没法变出水来,那玩意儿可以。”


  “你们去冰川那边汲水不是更方便?”


  赛赢思的话逗得老汉和二子哈哈大笑。


  “这位老爷,我就说您肯定不是圣者。冰川让商盟的人霸占着,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有坐拥冰山的福气。得亏他们把冰搞下来去白金海种棉花,否则我们还没法放羊呢!”


  老汉的话又勾起三合一阵酸楚的乡愁。只是这一次乡愁里贴满花花绿绿的广告,还有分段包干的沙滩。原本它们和冰川一样,都是大自然的馈赠,却让商盟的人跑马圈地肥了腰包。


  “我教你一个办法。”三合想起目睹羽神消亡的时候,有个声音曾经提及找羊的好法子。“你撒泡尿照照。”


  “哎,老爷。您这是拿我们乡下人寻开心呢?”


  三合脑子晕沉沉的,总感觉所有人说话都瓮声瓮气,好似耳朵里灌了沙。连带着记忆也变得迟钝起来。有件重要的东西丢在脑海深处,可总也寻不到。想到此三合侧着头用力拍拍,真就漏出几许碎沙。


  “你试试。”二子以看乐子的心情对老汉说道。此时他已重新选了块平整的地方,准备生火做饭,按照矮人的计划,这时候应该远离沙子,到某处树荫下短暂休息了。


  “反正现在也没啥好法子,撒泡尿又没成本。”二子搀扶着赛赢思在一块石墩上坐下,转身娴熟的升起篝火。他随便用手一戳说:“俺觉着那处沙丘就挺好,尿呗。尿完了来吃点东西,找羊可是苦差事。”


  矮人所指的是大地震动之时,三合同赛赢思滚落牛背的地方。那里因塌陷,高高隆起半人高的沙土堆,里面似乎还杵着一根地底翻出来的白玉色石柱。


  老汉愣了半晌,最终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默默走过去开始宽衣解带。与此同时三合也终于想起脑海里臆想的沙堆所掩埋之物——林!那位自称羽神的寄居蟹不见踪影,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发现信筒也不翼而飞。


  “你找小羽神?”二子用烤肉的树枝指着,信筒倒栽葱埋进沙里,只露了一小节黄铜底面。


  三合抠出信筒,内心里一个声音正在揭晓毫无悬念的答案:信筒里空无一物。


  *哎!这人干嘛呢!*


  林晕晕乎乎的声音撞进三合脑海,旋即带起一股升腾雾气,紧随而至一股子腥臊。三合抱着信筒跪在地上,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味道呛得他咳个不停。


  刚才的震动把三合抛下牛背,林则在空中划出道弧线跌落进沙子里,高温炙烤与砂砾震动让这位羽神短暂的晕厥过去。


  “乖乖!诸神金光!”


  三合身后传来撒尿老汉的惊呼,他来不及系好裤袋,手在尿坑里刨个没完。很快,一只沾满尿液的白色寄居蟹赫然出现在一泡尚未完全吸收进沙子里的尿池中央。


  林生气极了。他挥舞两只螯钳,一只指向老汉,一只指向三合。羽神指责前者缺乏公德心,痛骂后者现在才想起自己。骂声在三合脑中激荡,带着一波浓过一波的尿骚味道。


  “敢问,我家羊羔去哪了?”老汉匍匐在尿前,向寄居蟹顶礼膜拜。任谁都会觉得自己尿出了个神迹,怎么凭空就会出现一只与大海背道而驰走到沙漠里来的寄居蟹。


  “神迹,绝对是神迹!”


  老汉虔诚的望着寄居蟹。四目对视间,林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他迈着八条细腿朝三合跑去,螯钳分明对准了三合的屁股。


  咩!


  虚弱的声音回应老汉口中的神迹,三合身前有一段距离的灌木废墟里挣扎着跳出一只羔羊。


  “哎呀,这是我家的羊!诸神金光呀!”


  老汉高兴的手舞足蹈,他一个箭步冲出去,抱着羊亲个不停。他又叩又拜,还念了好多夹杂方言的祈祷文,折腾好半天才扛着羔羊回到三人面前。老汉眼眶里填满高兴的泪水,对三合说:“圣人爷爷,牧羊之神还是灵啊!敢问您的名号?”


  “我叫三合,是海洋之神卡利普索的信徒,神殿的高级布道师。”三合取消了本应介绍林的环节,现在提及一身尿味的寄居蟹恐有不妥。


  “哦哦哦,我知道,我知道,海洋之神,圣金牛!您就是圣金牛派来的圣人呐!原来海神老人家还是牧羊之神!”老汉嘀嘀咕咕又念了半天经,他谢绝了矮人的早餐邀请,只拿了半套饼夹肉干。“我要赶紧回去,跟村里人说圣金牛海洋之神降下神迹,以后我们都信他了!”


  望着老汉扛羊远去的身影,三合用拨火的小树枝把林扫进信筒,那股尿骚味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消散。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牧羊之神的名号加身,三合竟有一个瞬间感觉寄居蟹的身体大了一圈,洁白的螺壳外有了层别致的金光。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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