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效应（60）
“今晚住下来，到了石岭就把心揣肚子里，没人敢在这儿逞凶。等明天睡饱了，咱们出去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三合问道，他觉得二子话里有话。
“就村儿里那些……咳！你手里带出来的地图。总要先找人估个价，你最好多住几天。”
二子嘟嘟囔囔，生怕说漏嘴似的赶忙找了个由头走开。一群矮人小孩尖叫着从屋子里跑出来，他们围着三合打量，好奇怎么会有人类长得这么矮。
*我觉着矮人有事情瞒着我们。*林讨厌各种款式的小孩子，他缩进信筒不忘拧紧盖子。羽神提醒三合：*一定是那个叫乌里夫和赛赢思的人在义军营地跟他说了什么。*
寄居蟹的话正中三合下怀，从营地出逃后二子心事重重。纵然有回到家乡的愉悦之情，但那充其量只是乌云天里稍纵即逝的晴朗。此刻二子跑到墙边踮起脚和墙外一位路过此地，高举长柄斧头的矮人卫兵交代些什么。后者频频点头，离开时还向二子郑重的敬了个礼。
“身份也怪可疑的。总感觉半个石岭的人都认识他。”
三合对寄居蟹如同自言自语的问答飘进卓雅耳朵里，她一手拿锅铲，一手拎板凳走近三合。
“听二子介绍说你是个人类？”
卓雅把三合身边尖叫不止的小恶魔们赶回屋子，勒令他们开饭前禁足，脚趾头胆敢越过门槛的家伙没饭吃。
她继续说：“矮人说话直，说不定一会儿还会有其他人问相同的问题。大家伙只是好奇，没有恶意。你要是烦了，可以照对方脸上给一拳，没事儿。”
回想起刚才她把二子摔倒在地挥舞一双拖鞋的英姿，三合立刻朝卓雅礼貌的点点头，眼中注满敬畏。
“你拿凳子去桌子那等着，二子把拿手菜做好就开饭。”卓雅把板凳塞给三合，抬手指着身后贯通院子的长桌，同时说道：“老二可不如他大哥，成天脑子里都是异想天开，又不肯安分的呆在石岭认真工作。
“但你要说他身份可疑就有点太冤枉他了，不是半个城的人，而是全石岭的人都应该认识他。”
卓雅笑嘻嘻的，以身为英雄母亲的口吻说：“毕竟他干的工作相当于人类里的国王！”
谈笑间言语化作一柄平头锤，砸得三合头晕目眩。这可比双手抡起拖鞋的杀伤力大，不知道三合面前的母亲得知两人的相识是从马屁股开始，还会不会慷慨的管饭。
二子把食物堆成小山的铁盘放在桌上，那是他一直吹嘘让食客一生难忘的烤牛脊骨。矮人一边招呼其他人吃饭，一边走到卓雅身边。
“啥国王不国王的，你这么跟三合兄弟讲，他肯定会觉得我这个国王当得没啥说服力。”
“国王？”三合问。
“俺对外的正式职务是‘石岭管理委员会主席’，自从煤玉家没落，石岭就再也没出过国王啦。”
二子一席话揭开三合内心许多谜团，难怪一路上矮人总能凭一张嘴和一副笑模样空手套来许多赖以为生的物资。
“俺天生坐不住。好在主席除了盖章和定期开会也没啥别的大事操心。”他憨厚的笑起来，粗糙的大手抓着三合朝长桌中央的位置走去，“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得给他们好好讲讲咱俩的冒险故事。”
说罢二子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补上一句：“糗事可别讲，不然传扬出去赶明就不好向委员会解释了。石岭好事不出门，坏事分分钟吊在大马路上供人取笑。”
他又朝裤裆间闪烁银光的铁裤衩一指，狡猾的小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
“全靠它明天替俺解围，到时候往大楼一层的陈列馆里一放，立个牌子说是俺找到石八拉·煤玉的宝贝，准保没人记得俺这一趟出门啥也没干成。所以三合兄弟，你得以正派人的名义发誓，可不能说漏嘴了！”
三合记不清饭桌上自己讲了什么，只要自己一开口，就会引得满桌的矮人欢声笑语。他们把三合和二子看做远征归来的英雄，顺便对小小的异教羽神献上诚挚问候。
矮人把问候灌进大海碗，那正是名曰消毒水的沙海烈酒。林飘在酒里醉生梦死，连带让三合一并感受到寄居蟹对往日辉煌的思念。
三合抠掉马屁股和地图、宝珠的细节，从他接到高级布道师的职务任命开始，讲到营地遇袭还有跟二子建立起正派人友谊之时已经喝了好多碗清澈烈酒。矮人们听着他在黄土坡的冒险故事，震惊于如今居然有假借大地母神盖亚之名的淫祀。又是一口酒几杯肉下肚，三合感觉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滔滔不绝的讲起白桦林里惊心动魄的一夜，听得矮人小孩子们发出刺痛耳膜的尖叫。
觥筹交错之间，三合恍惚起来，忘了自己有没有告诉他们赛赢思和义军的事情。他一度以为正身处渔村的海神祭活动现场，人们会从早吃到晚，天黑后篝火升腾男女老少跳起舞蹈，向海洋之神卡利普索献上诚挚问候。只有那一天神官们才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他们身着便服混迹于人群之中，嘴里说着有关天气、鱼获、未来畅想的琐事，既不想着布道，更不会索取。
三合想，或许自己以前的想法是错误的，神官本就不该高高在上，他们也是人，有各自的喜怒哀乐，也会有迥异的小心思，甚至平凡到听不见一只自称羽神的寄居蟹在脑子里碎碎念。
接风洗尘的饭局还在继续，仿佛永无止境。当三合的意识再度回归这具矮小的身体，已是次日天明。
他睡在顶层的通屋，床边的海碗里酒已少了一半。此时他坐在床上，四周窗户洞开凉风阵阵，耳边隐约听见怒吼的黄泥瀑布之声。房间里只有一人一蟹，林在果盘堆里大快朵颐，见三合醒来忙伸出挂满果汁的大螯打招呼。
*矮人一大早就出去了。*
寄居蟹的声音含糊不清，灌进三合脑袋里的水果气息冲走睡意，他这才发现自己昨夜居然和衣而睡，而且还是三合人生中第一次的酒醉。
“呃，那我……”三合有点愕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冲动的身体已经开始指挥起双腿，做出准备冲下楼牵着白牛出门的动作，他心心念念可以瞬间抵达新神宫的传送站，这才是此趟旅行的唯一目的。稍微理智一点的五脏六腑发出饥肠辘辘的提示，希望身体好歹吃点东西再上路。最冷静的要数大脑深处镇压的合情合理，它们唱起幽怨的二重唱，提醒三合没钱寸步难行。
*既来之则安之，矮人昨天不是说希望你多住几天吗，不如索性住下来。吃几顿好的也不亏。*林倒是颇为看得开，他住进一整个甜瓜里，大螯正奋力同负隅顽抗的瓜肉鏖战。
“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急什么？*
“寻找信奉海洋之神的信徒。”三合记得这的确是寄居蟹地间行走的初衷，“也许新神宫那边满地都是比我还信仰坚定的人。”
*那就借你吉言*。寄居蟹钻出瓜皮，竖立的眼睛盯着三合。*新神宫又搬不走，我们迟早会抵达。总不能真的来场地动山摇，就把它给弄没了吧。*
“类似的话你确实说过。”
*我说过的话多了，可目前唯一的成果只有你的眉毛。*
林对自己犯下的恶行毫不在意，唯独苦了三合。他想起来昨天的饭桌之上，光是回答为什么自己少了半边眉毛，就重复了不下十次。
正当三合享用早餐的时候，一位穿着套头长布条的矮人跑进来，大咧咧嚷着：“三合在吗？”
他身穿短衣短裤，浅褐色的粗麻套装外垂着和身体一样宽的白布，上面绣着编号以及石岭方言写的文字。看见数字，让三合想起黄土坡底层那段颇为不悦的回忆。不能在脑内重播的低俗图腾、裸身穿长袍的女人，以及浑身抹油半个脑袋四散的精壮男人填满思绪，噎得三合顿时没了食欲。
“哦，你就是三合吧。”来人手持一张工单表格走到矮桌前，他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片一边确认三合的长相，“缺半边眉毛的矮子，二子说的就是你。”
“他不是委员会主席吗？”三合对于矮人间直呼名字的做法还有些不适应，他巴不得天天有人喊他“高级布道师”。
“主席只是个头衔，二子才是他唯一的身份。”矮人懒得继续在哲学问题上纠缠，他把工单递给三合说：“二子叫我带你去见他，还叫你带上地图。”
“去哪？”
“反正肯定不是主席办公室。”这名传话的矮人只对三合少了半边眉毛感兴趣，全石岭的矮人估计也只记挂着此事。他颇为不耐烦的抖动大脚板，打出计时的节拍不动声色催促三合快跟自己走。
三合抽出羊皮卷轴，他正犹豫是否把危难时刻显身手，救自己一命的宝珠一并带去防身。
暂且留着吧。一手宝珠光芒万丈，胯下骑白牛，声音洪亮如钟。要素齐全，说你不是圣人都不行。林滔滔不绝，向三合灌输该以何种形象出现在新神宫，接受信徒万众敬仰。
身为羽神的寄居蟹能说会道，很快就把三合捧到天上。小矮子飘飘然，仿佛已经看见信众们跪倒在神殿两侧，口里称颂圣金牛的景象。他双眼迷离陷入无限遐想，晕晕乎乎跟着传令的矮人一路走出院门，连卓雅打招呼都没听见。
等三合回过神来，自己正身处远离闹事的僻静空地。
三面环绕的十几层土笋建筑夹出局促空间，身后几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空心管子堆叠在一起。三合小心翼翼走过去，确认空心管里没有藏人才松了口气。这地方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与其说是处接头的地点，倒更似密谋乃至凶案现场。
就在三合心里慌得打鼓时，二子矮墩墩的身影像条鲶鱼般滑进空地，他一改正派人的形象，化身獐头鼠目的最佳代言人，一会儿抬头数着窗户，一会儿又趴在地上向来时的墙角张望。矮人可疑的举止加重了三合的怀疑，他不由捏紧地图，脑袋里为了设计一条最佳逃跑路线已吵成一锅浆糊。
“不好意思，俺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二子开门见山的说道。
三合的脑筋转得飞快。他的内心无比纠结，担心现在给二子跪下恳求饶自己一条小命是否还来得及。
“好了，现在咱们该谈谈了。”矮人憨厚的笑起来，同时做作的装出向身后警惕张望的模样。
三合觉得光是跪下肯定不够，如果要死只求留个全尸，另外得央求对方附赠谋杀全过程干净利索。吊死太痛苦，应该有更环保的解决方案。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