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是石岭矮人的家园。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一句废话,生活在此地的矮人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持上述疑问的访客,这的确是一句废话。
石岭城是丝佩瑞尔大陆较大规模、能称之为“故乡”的矮人国度之一。类似的故乡共有三个半,除去位于大陆南部,靠近米拉迪沃德洛玛尔伊甸城的石岭,以及北地雪域高原的莫斯堡外。长手矮人在靠近熔岩伊甸的钟乳石窟里建立起的城市,还有迪比利斯郊外的磐石镇算另外一个半故乡。
它们存在的意义,不仅是为绘制地图的地理学家们提供参考定位的坐标点,还依惯例成为每一位以故乡为傲的人儿,游历他乡时吹嘘的资本。与其说它们是指引游子矮人们归乡的灯塔,莫不如说是一支沉甸甸的锚。一端拴着乡愁,一端锚定着故乡。
纵使二子一路上如何不厌其烦的用无数形容词赞美石岭,介绍它与众不同的风土人情,都不及站在城外全身心感受石岭跃入眼帘,猛抽大脑,以摧枯拉朽的土腥味袭击上呼吸道,顺带再踢一脚外乡人心脏来得震撼。
此时此刻,三合对如上拟人的形容感同身受。风与土混着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风、土、人”具备,唯独少了“情”。
与三合臆想的郁郁葱葱绝缘,更没有二子口述时暗指的溪水潺潺。石岭是建立在风化山石环抱洼地内的城市,是一座矮人们就地取材,用沙土搭建起的家园。
三合远远望见浑浊的黄泥瀑布从风化峭壁的开孔处涌出来,形似从筛网里漏出来的水流汇成滔滔浊水砸到地面,溅起数米高的尘霾,汹涌澎湃的河水裹挟大量泥沙贴城市边缘向南继续奔腾,河水与瀑布交织成的大自然怒吼让头一遭拜访石岭的人们默默担心今夜的睡眠质量。
除此之外,更令人担忧的是背离自然规律,违章搭建起的密集建筑群。
层峦叠嶂的风化山崖一根根插在地间,直入云霄的山柱顶起苍松翠柏、绿树青蔓,时间长河经年累月的反复冲刷,造就了鬼斧神工的美学奇观。
在青山环抱间,矮人们效仿大自然竖在洼地里,冠以“故乡”、“家园”名义的屋舍犹如巨型蚁穴。位于动辄十几层的违规建筑正中的核心有个体面的绰号——蚁堡。
林揶揄的声音飘进三合脑子里,寄居蟹笑称,该把石岭之主称作“蚁堡王”才对。
三合把思绪和视线统统收回身前。此刻他骑着牛立在象征石岭势力范围的门外,小矮子胸中翻腾着百感千思。并非二子渲染的石岭风情与现实落差使他大受震撼;亦没有乡愁捣乱发作,令三合想起远在海岸线旁的渔村故土;更非站在“门前”的这个哲学概念让精神有所升华。
胸口发闷,呼吸急促,纯粹因为眼前这扇石岭的城门非常、非常、非常的……
*瞧瞧,多有史诗感的大门啊。*
林的赞美恰到好处替三合解围。牵着牛的二子正扭回头满眼写满期待,等着聆听三合对石岭第一印象的客观点评。矮人小眼珠里流光溢彩,谱出一曲三合心领神会的乐章:原则上需要捡点好听的说,客观而言点评意为赞美之词,否则二子可不管饭。
蹲在信筒边缘的寄居蟹总结得非常精辟,三合连忙点头附和。此言一出,逗得矮人哈哈大笑,手舞足蹈之余说这是对石岭最好的赞美。
“史诗感”是个好词,它完美避开了“好与坏”、“美与丑”、“典雅与扭曲”、“正经与荒诞”、“规规矩矩与胡诌八扯”。既完美诠释了石岭城门带给拜访者强烈的视觉冲击,又避免伤害到石岭矮人们提起故土时的傲气。
这就好比一座海滨城市把原有地标铲平,改建了个酷似烧火灶台的喷水池,本地人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它是灶台”,但外地人嘴里要说出哪怕半个类似的语气助词,定然会招致“不好看怎么啦,又没花你家钱”诸如此类鞭笞外乡人灵魂的非议。若此时说上一句:“这个喷水池建的很具有史诗感,你明白吧。史诗,气派!”当地人会拉起对方的手滔滔不绝向他介绍这灶台喷泉的今生前世。
二子此时正拉着三合的手宣教般介绍城门的历史,热情得让人担心他马上会索取景点介绍的小费。
独具史诗感的大门前热闹非凡,商队游客络绎不绝,人们摩肩接踵像鱼群般在往来货车间游走,他们自觉避开白牛和两个矮子,仿佛他们是人潮里的一块暗礁。
三合生平第一次看见除法会之外,有如此多的人同时汇聚在一地。矮人热络的同往来熟人打招呼,他从城门旁兜售旅游纪念品的摊位拿了张信封大小的卡片送给三合。
“拿着,明信片!”二子大手一挥,慷慨的把卡纸塞进三合背包。
石岭矮人把引以为豪的城门印在大小不一的画片、卷轴、横幅里,旁边还辅以规格多样的诗句。他们试图让每位到此一游的旅者都能带着城门的伟岸身姿和赞美伟岸身姿的诗去往远方。
石岭之门确实算当地最有名的景点之一,方圆几百里内就属它配得上“史诗”二字。
门由北地矮人亲自设计,亲自建造,亲自装潢。开工时长胡子的莫斯堡之子们信誓旦旦表示,城门象征矮人的友谊跨越千山万水,亘古永固。
从结果而言,成天只会垂直打洞的北地矮人或许是对“友好”存在误解,也可能对“永固”存在某种执著。北地矮人一番手足同胞之情的鬼话感染到了他们自己,半金属半石土的巨大建筑垃圾强行屹立在大地之上,门柱点缀有北地矮人能想到所有与“友谊”、“跨越”、“千山万水”、“亘古永固”有关的表征物。
可供六架双套马车同时进出的石岭城门,一侧是纯度极高的秘银四方立柱,它象征远在北地的莫斯堡,细致打磨到几乎快开刃的棱角闪烁危险银光,为防止路过之人遭受血光之灾,当地人特意用铁栅栏将立柱围个严实,四面悬挂禁止攀爬的标语。
另一侧的圆柱取本地石材与泥土制成,为让柱子显得不那么单调匠人们异想天开,将石柱漆成彩色。匍匐在门柱下的两位矮人是风格迥异的石柱唯一共通的特征,不知道石岭之门历史的人见了八成会以为门柱下镇压着两名谢罪矮人。
两根柱子在城门中央汇合,形成两只粗糙相握的大手,十根手指镶金带银。每当夜晚来临,城门前点亮指路篝火,火反射在门上,又经过宝石与贵金属无数道提纯般的折射,最终绽放夺目璀璨的光芒,一双大手摇身一变化作指明方向的路上灯塔。珠光宝气的光冲破夜晚的枷锁,站在附近仰望星空,就连大裂隙里凶狠的星光都暗淡了几分。
厚重木门与门框和门柱相比,只有建木这一材质值得夸耀。仿佛生怕门柱盖过城门风头似的,莫斯堡矮人装饰起石岭之门可谓丧心病狂。绿漆的木藤雕花、一丝不苟的尖锐倒刺、傻大粗的方形暗纹,配合各种涂鸦般的简笔艺术,其间同样镶嵌点缀大量宝石和贵金属。
收到大礼的石岭矮人不得不四班倒,派重兵守卫象征友谊的大门。
三合看着石岭之门,内心开始认同史诗是个好词。它与美无关,却又让听者认为这是由衷的赞美。
“走啦,回家!”
二子大手一挥,赶起白牛越过史诗级的城门。毫无规划的高耸建筑三三两两插成一堆,人们在如蚁穴的高楼间铺设街道,围出广场,又聚成露天商铺。三合放眼望去,如迷宫般的城市里随处可见叫卖和谈生意的商贩,身穿奇装异服的各色人等操起难改的乡音加入吵杂街市的合奏洪流之中。许多头顶显眼盔帽的人手持小角旗吆五喝六提醒身后着装统一的人不要掉队。
这里的热闹与繁华令三合羡慕,他在渔村老人口中听过当年村子里人声鼎沸的模样。三合插着遐想的翅膀在人群里遨游,幻想有朝一日阴阳村也能有如此活力。
“我下来和你一起走吧。”三合说道。
他觉得让二子牵牛招摇过市有点难堪。矮人所到之处,行人自觉劈开一条道路,似乎半座城的人都认识二子。而三合自然跟着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感觉像极了游街示众的囚徒。
“你可别。人生地不熟的,双脚一落地瞬间就不知道被人潮挤哪去了。”
二子对充当牛官身份乐在其中,他穿街过巷,时不时对某栋高耸的土黄建筑指指点点,向三合介绍它们的悠久历史。比如哪位富商投资失败,从楼顶一跃而下。再比如石岭某界市政委员侵吞公款暴露,吊死在自家窗框外等等。一路细数,惨案与黑色幽默占悠久历史的大部头。二子对他说,这叫坏事传千里。
太阳渐渐西斜,三合来到石岭城的蚁堡面前。
“这玩意儿,”二子粗短的手指戳向高耸入云的违规建筑,“咋说呢。相当于外面国王住的地方,就是里面塞了好些大臣的城堡。当然啦,大臣有死的也有活的。”
“王宫?”
“对,王宫。”
二子贴着蚁堡外墙的墙根,转进一条在石岭不多见的曲折小巷。他开心的哼着小曲,不多时便走入一户独门大院的土房。僻静的院落采光颇佳,避开主干路的喧闹使三合暗自认定这里非常适合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欢迎来到俺家!”二子把牛拴在院子里,伸开双臂大声喊道:“人呐,都哪去了。俺回来啦。”
听到矮人震耳欲聋的喊声,土房高且窄的窗户一扇接一扇的洞开,许多张和二子差不多的老脸冒出来,矮人们纷纷用三合听不懂的方言热情的向风尘仆仆的二子打招呼。利用这段寒暄时间,三合赶忙在内心忏悔,自己不该把矮人的家比作阴谋的据点。
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几步弹下楼梯,快步来到二子面前。还没等三合看清来者的真面目,二子已经高高飞起来,任由一记完美过肩摔丢去草垛里。
“咋才回来!”
如旋风般冲刺,顺势骑到二子身上拿拖鞋拍打鹿角盔的同样是位矮人。三合捂着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母矮人”咽进肚子里。他的想法引得林捧腹大笑,笑声震得三合脑壳发麻,险些把吃过的东西吐出来。
仔细端详,女性矮人四肢更加匀称,仅从背影来看远比短粗矮胖的二子更像正常的儿童模样。
“妈,别打,先别打。有客人,给俺留点脸!”
“现在要脸了。放着工作不干,跑出去推销你那堆破玩意儿还有脸了是吧。其他人早就回来了,就你成天在外面闲逛!”她又是一阵拖鞋的左右开弓,随后转回身露出刘海编成两股发辫的清秀面容,这位一家之主用略带沙土磨砺的沧桑嗓音对三合说:“我家老二让您费心照顾了。先各处看看,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我先忙。”
趁母子肉搏大戏上演的时候,三合绕起院子认真观察。
此地与号称蚁堡的石岭中枢仅一墙之隔,如果蚁堡是一株苍天大树,六层尖顶的土屋充其量是刚破土而出的春笋。这栋容纳几十人的建筑里热闹非凡,许多和二子身材相仿的矮人拿着锅碗瓢盆跑出来,不大一会儿便在靠近干草棚的地方搭起炉灶,准备为二子接风洗尘。
这其中也有女性矮人,可三合着实看不出她们的年纪。这些女性矮人皮肤白皙,四肢匀称,唯一能确定矮人成分的,除了嘹亮嗓门外,就是手臂纤细浓密的体毛。
“让你看笑话了。”二子掸掸身上的土走到三合身边,他们俩靠墙而立,看面前人们热火朝天准备丰盛美食。
“那是俺娘,卓雅。可厉害了,干架没输过,英雄的母亲。”
说话间,卓雅正拿着二子那顶夸张的鹿角帽逢人炫耀。她高兴的把帽子戴在头上,夸张的肢体动作好似从未数落过自家孩子一样。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