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效应（61）
“他们盯俺盯得太紧，说要开一整天的会。实在太烦，俺就借上厕所的机会翻窗户逃出来啦。”二子眨眨狡猾的小眼珠，不由分说用力抱住三合说：“咱都是正派人是不是，正派人就要讲信誉，说了把图卖个好价格，再送你去传送站就一定说到做到！”
“咳咳！我还以为……”三合喘着粗气，矮人毫无预警的热情拥抱差点勒断几根肋骨。
他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羞愧，特别是面对待己真诚的矮人，那双清澈的眼睛如同璀璨夺目的无暇宝石映出纯洁心灵的底光。相比三合刚才的小人之心龌龊得犹如煤精一般黑，耳畔信筒里的寄居蟹也在大加嘲讽，不忘爬上道德的高点用八条细腿将三合踩在脚下。
三合满脸涨红，赶忙把话题引向正轨：“咱们就在这儿交易？”
“咋可能！那可是宝贝，精贵着呢。俺找了几个熟人先鉴定一下，他们马上到。”
二子语言间透着股兴奋，止不住的来回踱步用力搓手。
不消多时，几位神秘人迈着二子同款的鬼祟步伐溜进空地。称呼他们为人恐怕有些大不敬，此刻聚在空地里如同背着国王密谋篡位的几位神秘人士之中，唯有三合称得上个“人”字。
把三合与二子团团围在中间的，是一位娇小可人的精灵女性、两位满嘴烟油味的侏儒、两个胡须浓密的矮人，除此之外还有一只让三合见了就臀部一紧的兔人，以及一位保持蹲坑状态的林地人。
“这些都是正派人！”二子大手一挥示意正派人士们理应让出一点空间，“是俺在亚种联盟里的朋友，全是专家级的人才。”
这群目光中自然流露见钱眼开追求的人们究竟算不算正派人三合不清楚，但所谓亚种联盟的事情还是略有耳闻。
有关名号略带贬损之意的联盟的流言蜚语，三合全是从经停渔村码头的海员处听来的。按照他们添油加醋的说法联盟是商盟内部所有非人类族群自发形成，对抗内部人类至上主义暴政的团体。由于许多非人种族在商盟内部不是位高权重，就是富可敌国，更有像牛顿这样两者兼有的狠角色，故而联盟自然获得了非常大的话语权，能够从商盟内部与保持人类至上主义的团体分庭抗礼。
几人听到二子的介绍犹如听见了发令枪的声音，他们聚拢到三合面前，逐一与他热情握手。
“三合兄弟，快把地图拿出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二子语气间填满自豪的口吻。
矮人絮絮叨叨又旧事重提，对着几位友人说自己返回石岭的这一路可谓历尽千辛万苦，只为古老的手绘地图卖个好价钱，凑够盘缠继续三合的朝圣之旅。
随着古老地图发出年迈的摩擦声，未见半分褪色的颜料所描绘的抽象地理划分跃然而出。围观的专家眼中绽放璀璨夺目的光芒，犹如一盏盏聚光灯。
两位侏儒小声嘀咕着，双手出于习惯来回摩擦发出浓烈的鸟粪味道。兔人拿出单片放大镜，脸几乎贴在厚羊皮的截面上仔细观察。蹲在地上的林地人伸出藏在袖口里的柔软腕足，轻轻勾起羊皮卷的一角细心抚摩。身材与长相同样精致的可人儿精灵手掌托腮，目光在写满“此处有龙”的缝隙间追逐潜藏在地图里的线索。两名北地矮人背手躬身仔细端详，嘴里念念有词报出的数字一个比一个离谱。
“咋样？”二子冲站在对面的北地远亲问道。
“还不能下结论。我们几个需要统一一下意见。”两位矮人几乎异口同声。他们的确与石岭矮人在毛发发育方面有所区别，让人感觉浓密的胡须甚至开始沿脖颈生长，一路扎营到脚背上。
“银（人）类，能取一片小样咩？”兔人摘下单边眼镜，变戏法般把它藏进毛里。他边做出裁剪的动作，边对三合与二子解释道：“边边上取一小块，不损伤拍卖物本身。”
“什么叫‘拍卖’？”
三合的疑问并未得到解答，所有人的焦点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地图本身。
“兔子，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文物！”精灵女孩蹙起眉头，柔声细语抗议道：“这可是明天拍卖会的明星产品！拍卖行已经发出通告，今天下午地理学家、地图收藏家们会赶过来一睹真容，怎么可能让你现在来一剪子。”
“小姐，你也不想这张图是伪造的吧。”侏儒搓着手靠近精灵小姐，鸟粪味逼得其他人退避三舍。“假设鉴定之后确为绘图大师的真迹手稿，我们大可以找个符合它价值的画框装裱起来，正好可以盖住取样的地方。这样你就不会有意见了吧。”
在场的专家们点点头，他们仍然对三合重又问了一遍的问题置若罔闻，倒是眼中闪烁外人难以理解的暗文密码，瞬间便达成了某种一致意见。
林地人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把做工精巧、刃部薄如纸的银剪刀。他仔细检查地图四边，从一处厚的足以拿来给乌里夫的乞丐义军熬汤的补丁处着手取样。林地人动作轻柔，锋利刀刃所到之处，地图边角自动让出通行的道路，直到一小块羊皮落进侏儒摊开的掌心里，几位专家才如释重负长呼出一口气。
兔人把地图摊开，继续和精灵研究地图中承载的艺术价值和历史意义。林地人蹲在原地做着手工，直到把手里的样品分成七等份。
专家们手捧样品如获至宝，他们或看或闻，或摸或碾，一位侏儒最后还把样品丢到嘴里咀嚼，仔细品尝其中独到的历史厚重感与岁月沉积而成的特有黏度。
二子双手抱胸，饶有兴致的看几位专业人士捣鼓地图，研究其中的奥秘。他自信满满的昂着头，等待最终鉴定结果的到来。
“咋说？”他问道。
“真迹！”
专家们齐齐说道，他们眼中再度迸发出七彩光芒。躲在摞成三角型的管子旁的三合顺林挖苦的声音一路探索，窥见人们各自心中勾勒出的种种幻境。他现在对这门意识扶摇直上触达神性的手艺已然驾轻就熟，只要林给个机会，他就能顺脑内传音的逆流冲进三合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境界里，观察旁人起心动念的一举一动。
“年代久远，考古与艺术价值并存！”竖着怪异莫西干发型的侏儒兴奋至极，他那位吃了地图小样的同伴正蹲在墙根前呕吐不止。
“你看，三合兄弟，俺就说这是张好宝贝！”
二子真心替自己的朋友感到高兴。他弯下腰不住的拍打大腿，如同自己会跟着一起飞黄腾达般亢奋。
“所以，进入下一个议题。”一位北地矮人严肃的打断二子提前庆祝的喝彩。他的胡子没有打理，任由浓密胡须进化成一柄镶套在下巴上的扫帚。
“是需要好好讨论一下。”另一位北地矮人接过话茬，胡子的壮观程度不多承让，硬得仿佛一根钟乳石柱。
“因此当务之急是编个好故事。”梳莫西干头的侏儒说。
“再找个好画框，呕——”吃了不干净东西的侏儒边吐边说，现场弥漫鸟粪与发酵物的味道。
“绘画技法不难，只是用的材料有些刁钻。”林地人的腕足温柔的撑开地图，借天光的反射平视油墨油彩浸入羊皮纸张的脉络走势。
“是个值得上拍卖手册首页的好东西。”精灵抚弄淡色短发，对三合莞尔一笑。
“蛾（二）子，你滴（的）朋友要发大财了呀！”兔人高兴的对二子说着，同时掰起手指瓣精打细算，忽而又从毛里拽出怀表，和身边的精灵女孩确认时间。
“有人能解释一下吗？”
面对在僻静空地里欢呼雀跃的众人，只有古董地图的主人莫名其妙。三合不由含住气，大喊起来，声音压过庆功的喜悦，顺蚁穴般的建筑一路攀升，引得楼上住户推开窗户愤怒瞪向噪音扰民的元凶。
“明天的古董拍卖会，这地图是压轴的商品。”二子向三合解释道，“所谓拍卖会，你就理解成互相竞争，为了阻止对手顺利买到心仪商品而彼此抬价，最终商品价高者得的活动。”
三合知道这项活动，凌晨出海清晨捕鱼归来的村民披星戴月在码头栈道外拉开架势，他们面对商盟批发鱼获的买家给出的价格从不心慈手软。
“今天没有拍卖会吗？”三合问道。
他生怕夜长梦多，基于离开渔村以来总结的经验，明天还不知会撞上怎样的霉运。如果能尽快把地图出手，也就意味着更快的变现，以及早日完成阴阳村神殿的交代和村民的嘱托。三合恨不能肋生双翅，回到故土那间破旧但无比温馨的屋舍。
“呃、有，有倒是有。但这事儿咱得话分两头说。”
二子再度扭捏起来，眼中闪烁其词的态度取代先前的自信，更加让三合觉得矮人有事瞒着自己。
二子夹紧肩膀，很用力的组织起语言说道：“一头呢，他们需要利用富余出来的时间多复现几张地图。”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专家们可没闲着。
两位侏儒变戏法似的搬出个满是灰尘的华丽画框，他们还嫌框架不够旧，在空地上又是扬尘又是挖土，非要把镶金带银装饰宝石的框子弄得跟刚从沙海某处墓穴里刨出来一样才罢手。
精灵女孩和兔人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两人拿着速记炭笔写写画画，时不时在点头和摇头间随意切换，直到想好恰如其分的宣传措辞和一长串关于这张地图的详细介绍才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扫帚胡须的矮人从腰包里掏出五颜六色的小石子蹲在地上细致研磨，那些全是三合未曾见过的珍贵天然颜料。钟乳石胡须的矮人气喘吁吁从外面再次跑回来，身后背着个大包，一手提起塞满羊皮卷的铁桶，一手夹着画架健步如飞。
林地人小心翼翼把地图裱进画框，组合起来的艺术品看上去浑然天成，就如同刚从某位去世的老处女亲戚家那满是蛛网的阁楼里发现的一样。
眨眼间，僻静的空地里凭空冒出许多能工巧匠。人们搭起遮蔽视线的简易工棚，组装出一排画架。类人种族的专业人士悄然忙碌，空气里顿时挥发起浓烈的颜料味道。几位林地人画师坐在寂静的流水线前，画笔与羊皮纸的摩擦声整齐划一，奏出一曲安静的拉网小调，腕足里涌出点金水奇妙的音阶成为指挥号子的口令。
一张张初具雏形的地图几经转手传到二子面前，地图仿制得惟妙惟肖，甚至连厚补丁间的陈年积灰都没有逃过工匠们细致入微的观察。
“这是什么？”三合问。
“拍卖品。”二子以正派人特有的狡猾目光朝三合眨眨眼，“等颜料干透，这些可就都是真迹啦。”
“这些怎么可能是真迹，都是那些林地人现画的，而且根本不避人！”三合愤然的声音惹得勤奋工作的专家们纷纷转头报以嘘声，迫于压力他只得压低声音对二子说：“这是欺诈，是骗！”
“话可不能这么说，三合兄弟。”二子把三合拖到堆成小山的空心管后面，一正言辞的说：“我们使用与绘图大师相似的技法，一样的笔触，调配相同的颜料，采用出自同一地区的旧羊皮，匠人们复原的艺术品可以精准到与原品别无二致。
“哦，还有灰尘，你不能说这灰尘也是今天新鲜出炉的吧，每一粒灰尘都凝结着历史，怎么说不是真迹呢。”
“但你们说是那位很有名的绘图大师绘制，就是在造假啊！”
三合听见管子外精灵女孩和一群专业写手小声讨论宣传的细节，其中就包括对真迹厚重到挂着三个“0”都不嫌多的历史进行着重描写。
三合侧耳倾听，然后对二子说说：“你听，分明是一群林地人画的，哪里有数千年历史，就今天上午画的。”
“你满世界去找鉴定专家，无论谁都得给出个真迹的结果。无论是颜料、质地、绘图技法等等，能从这张地图里反应出来的全是实打实的信息。”二子掰着粗短手指向三合解释古董拍卖的潜规则，“交易它们的人都认。哪怕并非真的是绘图大师的手笔，可咱们有拍卖行背书，有权威机构鉴定，还有专家出具真实有效的证明，怎么就不算真迹啦！
“而且，等地图升值后，它一定能升值！那时候靠着俺说的这些信誉良好的背书，它还能再次回到市场流通，像击鼓传花一样落到下一位收藏买家的口袋里。”
“总会有人站出来挑破窗户纸的。”三合坚持说。
“你想多啦，三和兄弟。在这行里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是熟人，砸自己饭碗事小，砸了所有人吃饭的锅事大。”
“买地图的人知道了怎么办？”
“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
矮人激动的满面涨红，他同样支棱耳朵听空地上精灵女孩念诵修订过的介绍文本，仿佛已预见明天拍卖的空前盛况。
“相信我，三合兄弟。你的地图绝对会成为明天的大热门，到时你可就发财啦。”
“你们靠复制地图的手艺，可比单单卖一张图赚得多。”
三合认为二子之前说自己这张地图价值连城是骗人的鬼话，他亲眼瞧着一张张相似的羊皮纸批量产出，挂在通风庇荫的地方静置晾干，内心盘算起来每多一张这样的复制品，自己手里的真迹就会多贬值一位数。
“这可未必。你想，第一张图是个新鲜，之后再拿出来拍卖可就得讲究个策略了。不能今天卖一张孤品，明天就又拿出个一样的绝版。第一张图的竞价是天花板，毕竟物以稀为贵嘛。”二子拍拍三合，又拿出正派人的信誉担保。他说：“俺知道你在担心啥，是怕复原品造多了，拿的钱就变少了。这点你放心，卖图的钱会多到你想都想不到。现在咱们得给你设计个符合买家预期的身份背景，这才是重点。”
矮人吹起口哨，呼唤精灵女孩，她绕过堆叠的管子走过来对两位矮小的人儿说道：“你们觉得七国某个地方的小贵族这一设定怎么样，比如说遭受诅咒身材矮小的贵族后代之类。越神秘越有戏剧性越好，重点是突出发现地图的偶然性。”
说罢，女孩拍拍手，几位身材高挑的精灵女性忙跑过来动手开始扒三合衣服。她们得为符合身份设定的三合量体裁衣，神秘的古图拥有者明天出席拍卖仪式会更加有说服力。蓝色帷幕下，几位执笔人争吵不休，他们想确定究竟哪副临摹作品该用“去世的老处女亲戚的古宅阁楼里发现尘封已久的绝版地图”这一设定更为妥当。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