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怎么说?”
三合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他决定不去深究这条流水线究竟可以造出多少“真迹”,但凡和钱有一丝瓜葛,二子就像条饥饿的水蛭,非要吸饱了才肯作罢。三合拉开记忆仓库的门,分明记得刚才矮人说过话茬还有另外一头的含义,三合隐约感觉到这才是让二子扭捏的根本原因。
“另一头啥?”二子把注意力从钱眼里拔出来,恍惚间还没追上乱如麻线的思绪。半晌他恍然大悟,对三合说:“哦,你问那个。唉,最怕你这样较真儿的人。行吧,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走,边走边说。”
离开如火如荼的绘画作坊,三合紧跟矮人脚步七拐八绕回归繁华闹市。
此时几近正午,人们聚在撑起的凉棚下大快朵颐享用美食,耳边传来阵阵吆喝与揽客的吵杂。间或有人认出“蚁堡王”游荡在街市之上,还会熟络的送上句贴心问候。
二子昂首阔步,带领三合招摇过市,路过几间城里最大的酒家饭店,掌柜拿着新鲜出炉的招牌菜迎出来,邀请二子和他的朋友进屋坐坐。路边摊的老板们更是恨不能推着炉子追赶矮人要他收下美食,孩子们远远看见二子便纷纷放下碗筷跑出来顽皮的同他打招呼。作为回应,二子满脸堆笑,发自内心的由衷祝福所有人今天万事顺遂。三合渐渐有些明白,为何石岭的人们推举二子当一城之主。
几经辗转,他们又回到二子家的院门前。
“你等一下。”
矮人说完忙走进院门,卓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餐盒又叮嘱二子几句。母子二人尽管压低了声音,可洪亮的嗓门还是让三合听得真切。英雄的母亲对她的国王儿子说,等会儿要注意谈话的分寸和表达的艺术。
二子态度模糊的应允着,拎起一大盒吃食,领三合沿院后盘旋的石阶一路向上,来到一处难得的观景凉亭。
三合登高望远,黄泥瀑布拉起的水雾仿若近在咫尺,阳光撞碎在水幕前形成一道泥浆色的彩虹。这座孤塔悬垂,脚下浑浊河水汹涌奔腾。两位矮人卫兵手持长柄斧,安静列立于通向这座凉亭的长廊尽头。
“这里僻静。”二子说完便不再多言,只默默的把食物摆在石桌上。矮人贴心的用水碗倒了杯沙海烈酒,邀请寄居蟹享用。
“吃吧,咱边吃边唠,还有时间。没拿到钱,你今天哪也去不了,嘿嘿。”
三合点点头,摆出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他觉得石岭挺好,可以作为第二故乡的选择。除去城里人以稀罕物的目光招呼自己缺了半边眉毛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之外。石岭对外地人的包容与大度,特别让三合感觉舒适。那感觉好似渔村长辈们口中没有商盟,也没有高墙的岁月。神殿迎来送往,码头上船只络绎不绝,人们耕田捕鱼,为了更好的生活努力打拼。
二子连干几大碗酒,血色连带着胆气上涌,呛得他拉开话匣子:“哦,对了。答应让你看看那玩意儿。”
矮人故作醉态斜倚栏杆,粗短手指戳向距离瀑布不远处的一条高垄。
土垄墙堤上东西堆得杂乱无章,一条醒目色带拦在必经之路前警告过往人员不要跨越。从高处看得清楚,除非特意前往否则不会有什么人怀揣闲情雅致专门去看成堆的破烂山。许多一人高的木箱堆放得杂乱无章,三合看见肥大的黑色水耗子从箱子里跑出来,拖家带口迁移到更适合居住的环境。垃圾山层峦叠嶂,其间点缀这一栋用木箱板条搭建的临时建筑。
木屋毗邻土垄尽头的小平台,那里视线开阔,若是没有垃圾堆会是个非常好的泥水瀑布观景点。几件黑黢黢的铁家伙藏在油布棚里,通体黑色散发着叫人不敢靠近的危险。它们的外形令三合想到曾经在阴阳村外海试射失败,名叫“大炮”的东西。
“那就是真理。”二子颇为自豪,佯装酒醉的含混腔调掩盖不住一双悸动的小眼睛。
“你们会朝这堆金属管子和轮子祈祷吗?”
关于试射失败的火炮,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了渔村阴间商人们闲谈时的笑柄,雇佣的法师手里拿着长长的硬面包无不讥讽的说,如果破铜烂铁可以抵得上法师存在的意义,那么他们也可以把手里的面包棍当武器投射出去。
因而在三合印象里,火炮这种会发出巨响的东西,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价值。用作祭祀或庆祝活动烘托气氛的宣礼设备再合适不过,论打仗还是石头、弓弩、法师这类耗材比较划算。
“起名字是个学问,它可是承载着美好愿望咧。”
“什么愿望。”
“真理射程之内,世界和平。”二子越说越来劲,从故作醉态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吃着肉喝着酒向三合一一介绍:“最小的那门是真理一号、炮身最长的是真理二号、口径最大的是真理三号。
“它们都是研制失败的型号,客户们看过朝瀑布实弹射击的试验,可惜当时演示的效果不理想,他们觉得这玩意儿还是没法师好用。
“你给条硬面包喂饱法师,对方就能在力竭之前无限量的撇出魔法飞弹,但大炮打不响就是打不响,唉。”
“那个也是真理的一种?”三合指着油布棚里一半铁渣一半零件的固体问道。
“那是真理三十四。”
“你造了那么多型号?”
“那倒没有。真理三十四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款,试射的时候炸膛,伤了三十四个兄弟。”二子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声音乘风飘向远方。“在沙海边缘等你汇合的时候遇到赛先生,跟他聊起我捣鼓的东西,他说什么‘推力’、‘充分燃烧’、‘金属疲劳’、‘压力’、‘膛线密合’、‘初速’、‘加速’,总之说了一大堆在俺听来跟咒语没区别的词儿,最后答应来石岭帮忙看看如何改良设计。”
众所周知,矮人们对制造和加工有某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执拗。给他们一块石头、一根木条,能让这些大嗓门的矮豆丁沉默一下午。可涉及到发明、创造、革新,矮人的本事就远不及身高类似的侏儒厉害。
且不说生活在石岭地上的矮人,单论深居莫斯堡地下的北地矮人亲手发明的东西,就极为不可靠。离开了独眼巨人给他们留下的遗产,北地矮人除了冶金、造房子、挖洞之外几乎一事无成。
他们曾想绕开独眼巨人留下的黑箱装置,妄图单靠加压烧开水的方式维系蒸汽驱动的设备,到头来矮人们只得到一口能把肉压得软烂入味的锅。压力锅上关键的气阀安全结构还是侏儒帮忙完善的,如若不然矮人们发明出来的只是一件压力超载后会爆炸的可怕武器。
火枪与大炮的革新同样如此。起先石岭与莫斯堡几乎同时受到定向爆破的启发,决定制作一款基于火药推动,威力强大的武器。按预想这件好宝贝抵得上一打弓箭手,发射的弹丸比法师搓火球更加可靠、经济。矮人们相信火器的出现一定可以改写战争规则,甚至引发波及全大陆的工业革命。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火枪的工艺复杂,造价颇高。买一把不炸膛、不漏弹、不崩手、不把脸熏黑的精巧武器,足够在一场小规模战斗里雇佣好几位能搓火球、法环评定等级超过二级的法师。
法师们不用维护保养,不用频繁涂油,只要按时给钱管饭,他们就能在精疲力尽前丢出足以让对方阵线崩溃的足量魔能。反观矮人这边,能拿出来吹嘘的只有花重金打造,两地矮人通力合作,经由侏儒设计,精灵协助加工的一把连发小火枪。矮人把这支价值连城,堪称工艺品的火器当做生日礼物,献给罗兰斯特未来继承皇位的公主。
而那些工艺不慎复杂、造价低廉能喷热砂的长杆兵器,鲜有组织愿意大规模采购。人们宁可把它们当做装饰或礼仪用品,在特定场合取代号角制造喧哗噪音,也不想冒险在战争中大规模使用。
大炮的结局更加凄惨。架设在莫斯堡第三城门两侧的金属管子除了外观威风凛凛外别无它用,遇到兽人兵临城下的紧要时刻,朝兽头攒动的方向丢几口压力锅更有实战价值。
只有当大炮炸膛的瞬间才能证明矮人的发明创造有多稳定,炸了就是炸了,不存在其他可能性。为纪念失败的创新,北地矮人将莫斯堡特产黑面包称作“炮弹”。不知是聊以慰藉,还是真诚的自嘲。
三合听二子讲述有关大炮与火枪的历史,随即点点头。他十分理解矮人得知赛赢思愿意帮忙改良大炮时悸动的心情,亦如他听见神官说要把转经时钟慷慨相赠一般。
“三合兄弟,你可以多住几天,等赛先生到了看他改良的成品到底怎么样。”
矮人兴致勃勃介绍起石岭当地特色与美食,还说明天的拍卖会一定盛况空前。二子滔滔不绝的讲述中,涵盖了两人自相遇起的所有人和事,唯独只字不提尽快安排他动身前往新神宫的事情。三合的回忆一个接一个如骨牌般推倒,跟着矮人的讲述无数条回忆分支并驾齐驱,最终汇集于一点。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号称义军驻扎的小山丘,具体来说回忆的骨牌最终停在充当指挥所的坚固木屋前。
“乌里夫和赛先生是不是跟你交代了什么?”
三合单刀直入的问询驱散矮人的欢声笑语,二子垮下脸有些难为情的挠挠头,连喝几口烈酒掩饰尴尬。好半天他才对三合说:“俺家老太太说让俺注意什么讲话的分寸和艺术。天地良心,你给作证,俺已经很注意啦,已经注意到头啦。”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是需要瞒着我的?”三合嘴上这么问,心内却升腾起一阵模糊的预感。
这股不请自来的想法跟故乡有关,和给他“高级布道师”名头的神殿脱不开干系。林在大海碗里仰泳,醉醺醺的声音敲起边鼓,为三合精准的预测喝彩。
“关于啥?”二子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猜是关于我的。”
“那你猜的不算准。”矮人卸下伪装,目光恳切的看着三合,“俺寻思,要你住在石岭靠谱不。凭俺这张脸,还是能替你谋个好差事的,住处也好说。凭咱俩患难与共的交情,你在石岭可以横着走没人敢拦着,就看你愿意不愿意。”
三合听二子不着边际的话,心中那团阴云密布的预感又厚重了几分。
“石岭很好,但这不是我刚才问题的重点。”三合态度坚决。
“哇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你这人真是的,哎呀呀呀呀呀呀。”
“二子兄弟,企图滥用各种奇怪的语气助词拖延时间也没用,混过太阳落山可得消耗掉不少感叹词。
“只怕到了明天,用一晚上的时间你又会找出新的拖延借口,比如拍卖会如何如何,一起回家庆祝如何如何,然后就又堂而皇之的划过一天。”
三合索性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趁热辣酒劲他说:“凭咱俩这几天患难与共的交情,你得和我说实话。是我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新神宫那边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老太太说啥谈话的艺术,你瞧见了这可是俺最大的艺术底蕴啦。”二子拍起手,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高兴的神情。他说:“俺问你。要是有人说,压根不希望你能回渔村,你怎么想?”
听见二子耸人听闻的话,三合并不意外。回忆的骨牌分出如树枝般的枝杈,它在脑海里奔腾,仿佛一棵参天巨树般舒展身姿。臆想的树荫下一只小巧的白色寄居蟹泰然自若,正看着树木茁壮成长。无数可能性组成巨树的细枝末节,枝叶繁盛茂密,缀满因果逻辑孕育而出的果实。
恍惚间三合似乎看见酒碗里的寄居蟹在向自己眨眼,一双畸形螯钳示意他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三合重又回到神游冥想的境界之中,他此刻内心无比平静,伴随如水天一色般清明的心境,三合盯着虚构的巨树,追逐挂在树枝间的线索。
阴界那头商盟的勾当历历在目、神殿密室里充斥着让他恶心的奶味、追杀自己的黑衣人……
冥想中三合伸出手摘下枝头沉甸甸的果实,一条形似麻杆的黑色蛀虫钻出果皮耀武扬威。
“我大概想了一下,你说的可能性并不意外。”三合说。
他走出神游的境界,瞬间感受到时间汹涌澎湃,岁月的浪花扑面而来。刚刚的冥想不过只是一瞬,却又好似经历百年。
“你还挺淡定。”二子说,“今天上午吩咐人出去打听消息,俺可是气坏了。”
“那你最好消消气,从头讲给我听。”
三合还在品味奇妙感受的余韵,他声音洪亮,说话时背后的彩虹恰如其分烘托出圣人出世的错觉。
“好,行。但咱能不能先别这么神叨叨,怪吓人的。”
“哦,对不起。刚才有点恍惚。”三合揉着手背,就在刚刚林从酒碗里一跃而起,熟练的操起大螯狠命掐了下去,赶走尚未消散的冥想境界。
“乌里夫,就是指挥义军的那个大光头。他们的侦查小队最远摸到了咱们离开渔村当晚经停的营地不是。”二子很努力的集中精神,不让思绪脱离主路,“他说,根据侦查小队探听的情报。阴阳村的商盟地区代表和神官密谋,无论派出去的人结果如何,都要趁渔荒将村子占为己有。”
“他们怎么打听到的。”
“绑了个外出送信的黑衣人小助理。”二子说,“信是写给已经出发的同伙。因为侦查的人要在规定时间与大部队汇合,所以就没有再追查下去。”
三合很清楚,所谓“同伙”指的就是那群行踪飘忽,下手狠辣的专业人士。很显然商盟想要缩短拿到结果的时间,这很符合他们担心夜长梦多的贪婪性格。
“我就说,那群人懂个屁的宝贝地图,敢情这一路上只是为了杀你。”二子后知后觉的大骂雇佣杀手的商盟和神殿利欲熏心,“不过也多亏了他们,咱俩才能认识。”
“还有什么,我看赛先生也对你嘱咐了几句。”三合忙把二子飘忽的思绪拉回正题。
“赛先生当然说啦。他说你要去新神宫恐怕凶多吉少。他和乌里夫都建议俺查查那个地方,这一查不要紧,你才怎么着?那庙根本就是商盟自己建的,从房子到人,和法师岛没半点关系!
“于是俺就想不如邀请你在石岭多住几天,等赛先生或者乌里夫他们到了再从长计议。如果你想回渔村老家,由义军出面护送也比较安全妥当。”
“赛先生是这么说的?”
“他说的太多啦,俺都记不住。什么解放、发动、主权、自治啥的,听不懂。
“但俺寻思,几天能有啥改变。与其回渔村那破地方,不如留下来。今早俺找了些个关系到位、手眼通天的朋友打听了一下你老家和新神宫那边的情况,没想到消息还都能对得上。
“总之,事关正派人的生命,你可得考虑清楚,不能就这么说走就走。”
矮人迫切的想要表达自己的心情,他跳上凳子,不小心踢翻了酒杯。他把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末了不忘再次提及义军。
“萨维里还说,枪杆子里出啥东西。要你真想回去,将来他们可以帮你打回去,现在只你一个人上路,必定凶多吉少。”
三合感觉不可思议,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们居然如此关心自己和渔村的命运。住在神殿里自称信奉海洋之神的神官们却只关心他们自己优渥的生活,以及如何凭借神官的身份哄骗村民,勾结商盟。一想到自己曾经愚昧的想要和吃葡萄喝牛奶的人为伍,把一个“高级布道师”头衔挂在嘴边沾沾自喜,三合就羞愧的无地自容。
林恰到好处的用螯咔哒咔哒敲出一串不难懂的密电码,三合读出了其中安慰自己的内容,同时对羽神粗口成章鞭笞凡子假借信仰穷奢极欲的话保留观点。
“如果我坚持要去新神宫呢?”他想了想,对矮人说。
“那是你的自由。俺拦不住在沙海里找死的人,同样也不可能拦住你。”二子瞪大眼睛盯着三合,眼神里注满热情。“但是说,三合兄弟,你别忘了咱俩过命的交情,就算你觉得没那么过命,可在俺看来也是一马屁股下的交情。将来你要是有危险,俺肯定带人去救你。”
“行。”
“‘行’是啥意思。你同意留在石岭了,还是多住几天等着赛先生的消息?”
“让我好好想想。”三合说,“你们讲的我都知道了,明天拍卖会后再说,成吗?”
“成!多住一天是一天!”二子听到三合的话十分开心,他又朝自己的碗里斟满烈酒一饮而尽。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