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效应（67）
“看来沟通的不顺畅？”娃娃脸明知故问般对出师不利的三合说道。
“出来个自称神官的人，看过介绍信之后就撕了，说别家神殿和他们无关。”三合下台阶的步伐重得咚咚作响，仿佛配合心情的音阶。他生气并非因为遭受不公正待遇，只是恰好猜中预料之内的结果让他颇为失望。
“毕竟这是商盟的生意，并非正经的宗教场所。”娃娃脸跟在三合身后，他牵着牛不时用言语朝小矮子内心升腾的怒火里添新柴。
听到娃娃脸的说法，三合内心的火气烧得更加旺盛，音量不由拔高，震得远处饮水台里荡起阵阵波光。他说：“那人居然说去大殿祈福要交门票钱！
“这、这、这他妈像话吗！真把神殿当成观光景点是吧！”
“谁说不是。”
“我说自己是阴阳村新任命的高级布道师，父老乡亲们都等着海洋之神开显神通，为村里消灾祛难。”
“说的没错。”娃娃脸附和道。
三合气鼓鼓的朝山下走去，确切来说是漫无目的的沿路徘徊。
“这就要回去了？”
“我、我不知道！总之，先离开这里，去吃一碗‘美味的无上应供圣海带拌正等正觉海凉粉’冷静一下！”
“好主意，我请客。”
“你猜他说什么，”三合牢骚满腹，根本不在乎身旁有没有一位娃娃脸模样的听众，“他说‘布道师东游至此实属不易，敢问什么人事送我？赶快拿出来，我可以放你进去。’”
三合的音量逐渐放开，惊得独院豪宅里阵阵犬吠，引来许多骂声。他充耳不闻，多日来累积在心底的愤怒情绪总要找个发泄的突破口。“我不明白什么叫人事，他暗搓搓的示意我要点好处。”
三合指了指背包侧面那颗透亮的晶球，娃娃脸看着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宝珠则闪过一丝礼貌问候的金线作为回应。
“他说这破玻璃球不值钱，让看大门的把我赶了回来。”
“真不识货。”娃娃脸点点头，旋即又加了一把干柴。“你就没想过，渔村的神殿和商盟的人压根都没想你能顺利抵达这里。”
“最开始没想过，后来想通了。最后看见那群黑衣人罪有应得算是彻底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三合火力全开的叫嚷声逼得恶犬发出哀嚎，它们自知恐怕敌不过发出如此恐怖音量的怪物，于是纷纷夹着尾巴逃进角落里瑟瑟发抖。
多日来的疲惫与辛劳骑着杀气腾腾的火马在三合胸膛里疾驰，难以言表的愤怒火苗把合情合理绑成一捆助燃的薪柴燃烧殆尽，愤怒化作烈焰砸开回忆仓库的门，将打包的记忆拖出来，一桩桩一件件展示在三合心间。
他只觉得憋屈，不仅仅为自己，还为故乡的渔村，为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村民。与朝圣伊始怀揣单纯美好的希望不同，抵达终点的三合有了更复杂的情绪。
想到此，三合向高高在上的巍峨建筑挥舞拳头，用尽全力大喝道：“愿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战胜你们的贪欲！祝因果循环的报应可以早日降临！希望山崩海啸来得更猛烈一些！”
一瞬间，三合感觉自己融入先前多次触摸的神性之中，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境界，自称羽神的寄居蟹的声音挤进来祝贺他，说此等各别自证的心境尤为珍贵难得。
堪称神迹的音波再度扭曲空气，亦如在白桦林里舍命奔逃那夜所引发的奇景。
只是眼下的声音更加雄浑，且带有肉眼可见、摧枯拉朽的气势。音浪裹起尘土、落叶，还有其他必经之路上能推动的所有物品。
三合的愤慨化作切实的形状，喊出的每句话都字字泛起涟漪，层叠着向四周扩散。那些跳舞的、唱歌的、卖东西的，还有旅游的人儿见势不妙，纷纷落荒而逃。
此刻住在独栋豪宅里的人们恨不能房子生出一排小腿来，跟着人群向悬崖下平坦开阔的地方避难。音浪像撕碎纸片般推开铁门，一扇接一扇砸碎奢华的透明玻璃窗。有木质百叶窗格遮挡的高台飘窗同样没有幸免于难的资格，木屑碎片在仿佛刚经历过魔法大战的悲壮气氛里化作碎屑，分解成构成物质的最小单位，再由后续紧跟而至的扭曲气团裹挟，向更远处缓慢推进。
悬崖下，海浪加速拍击岩石的频率，发出的噪音变得古怪。海浪声不再深沉稳重，它们变得尖厉刻薄，刮擦在岩石上仿若化作无数小钢钉，一下下重重捶打岩壁，海中怒涛与三合的愤慨合奏出频率相似的隆隆共鸣。
“说得好！”
一个幽幽的声音冒出来，声音的主人从石条纷纷断裂的功德林里闪身飘出。三合不认识形似枯槁，脸上画满纹身的蒙皮骷髅。
这不重要，只要吉克·吉甕认得三合“像个孩子”般的身影就足够了。
这位肩负重任的毁灭法师像个幽魂，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只手臂无力垂在身侧，隐约看见手指乌黑肿胀，很明显由于缺乏及时治疗，这条胳膊已完全坏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满脸惊恐，无论是嗅到了如死尸般的气味，还是看见吉克·吉甕阴沉灰暗的脸，面前凭空窜出个怪人，让三合下意识转身就跑。
吉克·吉甕记不清自己究竟如何逃离恐怖的白桦林，又是怎样步履蹒跚、神情恍惚的依靠占卜来到新神宫。他忍受伤痛与饥渴的双重折磨，支撑信念的只有一次又一次机械性的占卜。回应毁灭法师的，始终是卜卦里“像个孩子”的谜团。吉克·吉甕不知道宗师究竟想要怎样的占卜结果，更没办法参透隐秘在短短四个字内的玄机。
或许他应该更机灵一些，再或者从最开始就应该放弃这一殊荣，转而继续蛰伏在沙海深处的古墓里等待更好的时机。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吉克·吉甕能做的，以及想做的，只有圆满完成任务，朝出人头地的念想更进一步。
“你可让我找得好苦。”毁灭法师紧咬嘴唇，发出如蛇的嘶嘶怪叫。尚且可以活动的枯干手臂猛地伸向三合，一把拽住他的背囊。
三合拼命挣扎，并非因为有什么预感，单纯是看着一具消瘦到近似骷髅的怪人飘然而至，更何况那身满是污渍的外套与腐烂溃烂的手臂散发令人退避三舍的难闻味道，更加重了几分拔腿就跑的果敢。
凉亭里休憩的两名神秘客本就因为三合的叫嚷警觉起身，现在他们看见一位突然出现的毁灭法师近在咫尺，二话不说箭步跑向娃娃脸。两人的速度不遑多让，着实看不出罩衣下还穿着盔甲。他们手中冒出危险的魔能炫光，准备随时对不速之客展开攻击。
“我要杀了你！”吉克·吉甕嘶吼着，由于太过用力以至嘴角迸裂，顿时血流如注。
三合对吉克·吉甕的要求没有给予有效的回应。他只想先跑到安全的距离，再考虑抓着自己背包不放的怪物究竟属于人类还是非人。
小矮子满脑袋胡思乱想，净是儿时从长辈那里听来的各种恐怖故事。古老的民间智慧凝成的结晶里唯独少了对气味的描述，更没有哪则童谣或故事里提到，魑魅魍魉浑身散发恶臭。三合内心只有两个想法，要么远离这怪物，要么远离这怪味。
场面逐渐滑向失控边缘。一面是音浪推向远方引起的巨大回声，一面是背后形似骷髅的怪物纠缠。娃娃脸牵着牛向后退去，在他身后两位神秘客已脱掉外袍，露出金灿灿的盔甲。
“求你照看好我家的牛！”三合的余光瞥见试图避难的娃娃脸，他当即尖叫起来，声音震得吉克·吉甕一个趔趄。
毁灭法师此时虚弱无力，为了保持平衡他下意识抓住背包边缘。当他撕破背包，手指无意触碰到放在侧袋的宝珠，那颗透亮的晶球忽然情绪激动起来。
球身绽放金色光芒，伴随如同惊慌失措的战栗。宝珠似乎想躲开毁灭法师的触碰，随扯开背包侧袋的惯性作用，它高高抛起飞上半空。一道自卫的金光射出，刺破坚硬的地面，钻透岩层，在海中砸出一道冲天水柱。
绝壁悬崖下，海水不知何时已退出去极远的距离，裸露的褐铁色岩石间许多生物探出头来好奇张望，浪花敲击礁石的细碎钢钉声转变为岩层断裂的巨响。
从三合体内喷涌而出的音波前锋此刻正努力攀上石阶，平整的石板如结块的面粉般开裂，涟漪经过只留一地细碎狼藉。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开始发挥作用，它把三合的愤怒、海浪轰鸣与晶球刺破山岩的冲击糅成一团，形成奇妙的共振。
大地开始震颤，所剩无几的功德石柱纷纷跌落破碎。神殿里的人群竞相奔跑而出，有些是访客，更多的是抱着金银细软逃窜的神官。
尖顶琉璃瓦如瀑布般散落成为告诫逃命的最佳信号，彩窗玻璃跟着躁动起来，大快打快剥落。七彩的反光伴随割伤的哀嚎成为灾难的前奏。三合隐约看见一扇彩窗玻璃垂直落下，四溅的碎片里飞起一颗人头，它的主人刚才还在向自己索要人事，却从未想到他自己的生命会这么快走到尽头。
大海欢欣鼓舞，接纳努力千百年即将收获的成果。从崖壁表面剥离的大片岩石将成为海洋生物新的居所。远远一条白线飞奔而至，那是一排赶来狂欢的滔天巨浪，它的目标非常明确——努力把悬崖绝壁制造成一处孕育新生命的礁盘。
震颤愈发强烈，三合挣脱吉克·吉甕的手，背包里二子送给他的土特产漫天飞舞。一只小巧的玉石神像不偏不倚砸中法师。大地母神盖亚的多臂嗔忿相怒目看着吉克·吉甕，手里鎏金的武器割破了法师的脸，顿时血流如注。身心双重的折磨让他终于支撑不住，和石头亲密接触让吉克·吉甕头晕目眩，身子软绵绵的向后倾倒。
赶来助阵的两位神秘客联手拉起橘色暖光，把几人与毁灭法师隔绝开来。就在魔能构成的坚壁缓慢合拢之时，悬崖两侧开裂的巨大缝隙恰在三合面前会师。
一声清脆的崩裂声响彻云霄，时间仿佛有意放慢脚步，认真看着由自己细致打磨出的奇观展现惊世骇俗的瞬间。凡子集体潜意识里拟人化的不仅仅有命运之手，还有时间老人。
他其实并没有加速这一灾难的想法。时间老人所做的只是做好本职工作，他推起海浪年复一年细细研磨峭壁，制作出悬空的平台景观，犹如造好陷阱的耐心猎人一般潜伏在历史幕布后窥视。宏伟建筑的重量和支撑悬崖的力点精妙的恰到好处，就差一道金光撬动支点，音波震荡的频率又恰好和悬崖下波涛汹涌的海浪形成和谐共鸣。
凡子们常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一措辞其实恰好暗合了大自然的因果规律。必然的事情终将发生，在它显影之前，必定藏身在无数个偶然的影子里伺机而动。
终于，大自然展现伟力，错开的大地感受到重力热切的邀请，它欣然赴约，开始缓慢沉降，尘土来不及飞扬跋扈就裹挟泥沙落到悬崖底端。
烟雾缭绕间，人们看得清楚，矗立在悬崖尽头的神殿就此覆灭。
许多幸运儿穿过魔法构筑的橘光得以逃脱险境，抱着超量财富的少数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若干年后发掘宝藏的人们借月色乘坐快船来这里寻求一夜暴富的可能，同时会将死者生前的丑态重现于世。
吉克·吉甕那时候或许也身在其列。
妄想出人头地的毁灭法师眼前一片模糊，一半是如血的红色，一半是生命处在迷离时的灰白。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在坠落山崖之前就会趋入生死之间。人生的黑白走马灯开始循环播放，略过年少轻狂，省去为出人头地而奋斗。
走马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成为毁灭大师的亲传弟子时，大法师告诉他的话：“有朝一日，死亡来临时，你要为它颂赞。进入生死之间，是你趋入灵界的最佳时机。切忌，不要顶撞死神。”
弥留之际，吉克·吉甕缓醒过来。他看见自己和数不清的建筑垃圾、碎石一同下落，有些人尖叫着与他擦身而过，他们死死抓住的值钱东西成为践行重力加速度法则的最佳例证，仿佛它们不是累赘，而是死后还能继续享用的财富。
*财富。*吉克·吉甕平静的想着，同时发现一枚闪着欢愉金光的宝珠在他手里绽放夺目光芒，晶球里流光溢彩，难以掩饰再次逃出毁灭法师追捕的喜悦，甚至还朝吉克·吉甕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瞬间他读懂了宝珠传达的内容，同时也终于参透毁灭宗师与占卜的玄机。
像个孩子不是重点，占卜沙画里如涂鸦般的圆形珠子才是。
自始至终，三合都只不过是引他发现宝珠的契机，而非结果。宗师们的目标正是这枚神奇的宝珠，然而千百年来它始终刻意避开毁灭法师对其的搜索。像个孩子的人儿俨然成了它最安全的移动容器，占卜其实没错，错在吉克·吉甕自己。
他再度想起自己先前推翻的论断，想起占卜沙画角落里不起眼，其实是有意想让他觉得不起眼的宝珠。任务不是杀了像个孩子的三合，而是把宝珠带回古墓。
吉克·吉甕疲惫的闭上眼，缓缓呼出自嘲的气息。
耳畔的风声与纷杂吵闹戛然而止，他再度呼出一口气，这是生前最后的呼吸。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