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阴阳村的高级布道师三合,走马上任不能说时间很长,只能说是临时追认。如果你在完成公派任务前死了,还能再升一级,当个名誉的首席布道师。”
娃娃脸好似什么都知道一样,他口若悬河让三合误以为秩序系法师除了救死扶伤外,还得精通口才。
小矮子记得真切,每年初夏时节,随船而来的夏国人里就有一类叫“相声表演艺术家”的艺人。他们或一人,或多人在码头外画个圈就开始表演,只要有他们出现欢声笑语总会穿梭在振翅高飞的海鸟间。
“真巧,我也想去山尖尖上的那个大房子外看看,咱们一起吧。”
正当三合陷入回忆仓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陈年旧事时,娃娃脸不知又说了些什么。他伸出一只大得出奇的手揽住三合,迫使他与自己并肩前行。身后闻讯而来的兵卒已经封锁陈尸现场,其中一个瓮声瓮气厚如铜钟的声音,和另一个听起来颇有韵律的高音指挥其他人拉起警戒线、做好记录,以及搬运黑衣人的尸体。三合非常好奇,禁不住想扭回头看个真切。树林仿佛感知到他的心思,赶忙划出一道不易察觉的曲线,一排绿荫恰好挡住三合的视野。
“别担心,他们会处理好的。”
“谁是他们?”
“自己人。”娃娃脸说。
林荫尽头是两行联排独栋的别墅,它们矗立在宽阔而又美观整洁的石板路两旁,工整石块切割出的围墙整齐划一。
十几座豪宅拔地而起,每一户所占据的土地远超二子那拥挤不堪的独楼小院。黑色铁栏后三、四层的屋舍阳台、飘窗错落有致,白色墙面配以彩框木窗显得生机勃勃。屋顶或圆或方、或尖或平的大屋里偶尔能看见人来人往,头戴白帽的佣人们正伺候躲进阴凉里的主人享受午后的休憩时光。
几株苍天大树像几柄巨伞,随处可见小喷泉与藤蔓环绕,鸟儿与昆虫的叫声让三合误以为这里是神话故事里的仙境。直到毒辣的日头烤干幻想,用炙烤的温度将他拉回现实。
娃娃脸认真看着走过的每一户,铁门旁自豪的用金粉写着屋主人的姓氏。往来的朝拜者若是发现有自己熟识的某位权贵的名字,定会捂住嘴小声惊呼。
流光溢彩的新神宫屹立在洁白石板路尽头,它坐落在悬崖绝壁的终点,也是此地的至高之处。新神宫下涛声澎湃,海浪密谋了千百万年,将绝壁拍碎构成向内弯曲的奇观模样。站在远处欣赏日落美景时,总让人不由担心会有崩塌的危险。
这座供奉海洋之神的新神宫据说致敬了迪比利斯的命运神殿,浅蓝色琉璃瓦铺就的坡屋顶如碧波般荡漾,对称设计的神殿正面悬挂有海洋之神的信仰标志,其下三个高挑宽阔的大门终年洞开,迎接大陆各地的信徒前来朝拜。
每向前一步,三合感受的并非如海浪般的澎湃心绪。每向前一步,他都能看见心里模糊的预感正在逐渐清晰。
“他们只是为了好看就决定把这么大一坨东西盖在悬崖上。”娃娃脸指着远处新神宫的尖顶说道。
“这个他们又是谁?”三合问。
“当然是商盟,还能是谁。现在阿斯托比拉可没闲钱造这么奢侈的房子。”
“我以为新神宫也归管理神殿的组织管。”尽管商盟私建神庙敛财的事情,三合已有耳闻,可听到娃娃脸如此评价,还是令他的心头为之一沉。
“管神殿的可没办法染指这处地产。就你目前看到的,从山脚下的牌坊一直到山顶都属于商盟的飞地,他们想盖什么就盖什么。”
难怪我们的力量变得如此虚弱,敢情信仰都让凡子们用来兑换成钞票啦!
三合不理会林突兀的评价,恰好一位神职人员匆匆跑下台阶,与两人一牛擦肩而过,向树林里的事发地赶去,打算瞧个究竟。路过之时都没用正眼瞧上他们两人片刻。
三合等人走远后继续说道:“你看,都还穿着法袍。”
“道具而已,你还骑白牛呢。”娃娃脸的话一针见血,他接连赶走逐渐在身后聚拢、又想盲目追随三合的朝拜游客。
途经在别墅区中央的广场上,人们披挂祭祀时的服装翩翩起舞,旁边几名神官打扮的人坐在几张木桌后,叫卖各种海洋之神冠名的商品。
“他们还唱圣歌,跳金刚舞。”三合说罢捡起一张彩色纸片放进嘴里,“呸!这根本不是什么糯米纸写的符文!”
“专业的表演艺术家,按天结算费用。”
“我看还有加持品。”
“大规模工业化制品,米拉迪沃德洛玛尔的丘岭工业区开足马力,一天能造出数量惊人的商品。”
“你怎么这么清楚。”三合问。
“我这趟出来,就是为了调查这些事情。”娃娃脸走到路旁设置的饮水台前,伸手捧了把清水一饮而尽。
*呸!骗子!!异端!!!*寄居蟹的声音在三合脑海里横冲直撞。
“没错,异端!换在以前,对付异端只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天灾。”娃娃脸说。
*大地开裂。*
“惊涛骇浪。”
*数不清的火球从天而降。*
“还会有人举着杀光异端的大旗。”娃娃脸点点头,笑容可掬。
“这就过分了。”三合说,他没有意识到刚才娃娃脸的谈话对象并非自己。
“什么?”娃娃脸问。
“我觉得,还是不要有人死最好。”
*那有什么意思,死个把人才好。文学作品里没有人原地去世都不能称之为好作品,更何况是现实。林说。生死有命也属于因果循环,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叫客观规律。*
“你是想让这一幕成为海洋之神惩戒凡子的现代作品?”娃娃脸说道。
三合已分不清娃娃脸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是他自己还是站在牛头上耀武扬威的寄居蟹。
*假如这是我的作品,那只有惩戒异端的效果,没有教育信徒的意义。得让信徒们亲眼见证神罚,这件事才合情合理。*林激动的举着大螯,表演起让信徒震撼余生的天灾。
“能实现吗?”三合觉得,林现在至多可以再劈掉自己另半边眉毛。天崩地裂、降下火雨、地动山摇这类需要装置的大型表演,区区一只寄居蟹可办不来。
“你指哪部分,降下神罚,还是不杀一人?”娃娃脸问。
“都有。”
说话间,两位身披可疑罩衫的人来到近前。水池对面收钱献唱的儿童圣歌班一曲渐入高潮,两人不得不抬高嗓门叫住娃娃脸。他们一人声如铜钟,一人声音极富韵律。走近时还能清晰听见罩衫下金属盔甲的摩擦声。
“都办完了?”娃娃脸笑盈盈的问两位新加入朝圣旅程的神秘客。
“是的,大人。都清理干净了。”说话的是位女性,她饱含抑扬顿挫的声调几乎是唱着把话说完。
“辛苦你们了,跟我出来这么久。你们先到前面的凉亭里休息一下,我跟三合到上面去看看。”
见娃娃脸把话说完,两位把面容藏进兜帽里的神秘客便二话不说越过三合,径直向前方不远处设置的凉亭跑去,好像领到紧急要务一般。
“你其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三合有些心虚,他凭不算丰富的经历也能看出两位罩衫下暗穿甲胄的人来历非同小可,而他们毕恭毕敬称呼娃娃脸“大人”,更说明这位自称秩序系法师的人地位在他们二人之上。
“我在阿斯托比拉谋个小差,管几号人。”娃娃脸耸耸肩,继续说:“从阴阳村出发的时候我就关注你了,三合。”
三合没有说话,他点点头,示意娃娃脸继续说下去。
“我这一趟其实是调研沿海地区商盟私设神殿的情况,结果你也看到了。这么大的买卖,无论是和阿斯托比拉委任的神官勾连,还是偷摸建立神庙招揽信众,都是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又不合法的勾当。”
“确实。商盟断了你们的财路。”三合说,他粗浅的把阿斯托比拉与渔村阴界重叠,想起被迫荒芜的田地、遭到挪用的土地,还有原本曾属于村民的各种营生。
“这不是钱的问题,或者说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涉及到阿斯托比拉的行政体系、管理,和认证,以及所谓的外交事务、贸易争端,总之很复杂。他们背地里的勾当由来已久,要下决心改变现状是需要一个契机的。”
“然后呢?”
“我可没本事引发神迹。”娃娃脸故意摆出一副苦瓜相,见三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继续说道:“不能随便在商盟的地盘上乱杀人,会引起外交事件。据我所知,阿斯托比拉的代表正在宝藏湾和商盟谈判,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现让对方抓住把柄的意外。”
“刚才那些人不就是你杀的吗!”三合压制住了内心的合情合理,却忽略了合法,它从幽暗的心缝里钻出来,大唱歪经。
“我可没动手,你也看见了,我们没有肢体接触。他们只是平地摔了一跤,脖颈的骨骼强度没办法抵抗重力等复杂的物理因素。从死因方面下定论,我认为是‘自然死亡’。”
“好,自然死亡。但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三合伸出思想里的一只脚踩住合法,绕开刚才的回忆不解的问道。
“你就别谦虚啦。一路上关于白牛圣人的传闻,我可是如雷贯耳。”娃娃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凉亭里休憩的神秘客赶忙站起身闻声望向并肩而行的两人背影。“而且,商盟在阴阳村和神官勾结这件事,也是我这趟调研最先了解到的事情。”
“那能请你们把村里的商盟赶走吗?”
“不能。”娃娃脸的回答直截了当,他又说:“阿斯托比拉不能插手地方自治。”
见三合露出不解的神情,娃娃脸解释道:“不属于商盟飞地,或他国领地的地方拥有不可侵犯的自治权,这是大陆所有国家名义上需要遵守的规则。”
“比如黄土坡的农商自治会?”三合想起乌里夫的确说过,义军帮助黄土坡的村子结成自治组织。
“对,所以想要我们出手,就得考虑如何夺回自治权。”
“然后呢?”
“那就取决于你的想法了,三合。”娃娃脸说,“整肃神殿是个大工程,你想成为渔村新一任的海洋之神神殿首座吗?”
“我没想过。”三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脑海里对于神殿首座只有那张大理石般僵硬的脸,以及如同在海中浸泡多日的浮尸肤色。
“有的是时间想。”娃娃脸站定脚步,他们距离神殿巍峨的正门只差了上百级台阶,和一道形同虚设的铁门。“你去吧,我帮你牵牛。”
“你不去吗?”
“上面可能有认识我的人,我去不合适。况且打草惊蛇,话传回渔村对你也不利。”说完,娃娃脸只默默的点点头,目送三合只身一人迈上台阶。
三合回头看着牛头上端坐的寄居蟹,林默默无语,只挥舞大螯送上摇旗呐喊的祝福。
“你也不跟我去?”
*我去干嘛,上面没几个真信钢铁慈父的。*林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而且、呃,而且我恐高。你一个人去就行,我在下面帮你看着大白牛,可不能让着娃娃脸给牵走了。*
三合只得费劲翻出皱皱巴巴的介绍信攥在手里,毅然决然孤身一人穿过铁门,向神殿正门攀登而去。
“你选了个有意思的人。”娃娃脸看着三合远去的背影说。
*其实我没得选,这年月向他这样虔诚的人可不好找喽。*林转过身,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映出娃娃脸意味深长的表情。
“极冬将至,卡利普索也行动起来了,这次他能把握住机会吗。”
*主神仍然是既要又要的态度,搞得我地间行走背负了相当沉重的业务指标。*
“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不需要你这异教徒指手画脚。寄居蟹看着拱形长廊层层推进逐渐吞没三合蹒跚的背影,他问道:*门口摆的这些都是什么?*
林说的是插在新神宫围墙外的石条。它们构成石化的竹林,有些石条下积了厚厚一层青苔,每一条的正面都用如同鬼画符般的手写字体刻着羽神都难以理解的文字。
“功德。”娃娃脸说,“信奉海洋之神的不同派系向这座假庙供养,而后会以功德柱的形式造根石条插在门口,插得越多功德越大。
“我记得好像是从亚述人的古港旧地石柱林学来的灵感,通过彰显客户实力形成攀比和炫富的效应,进而拉升神殿的收入业绩。”
*呵,地间的小人儿们信个神明还分派系呐。*
“当然有。比如这一条,是信奉海洋之神的苦难大地派立的。”娃娃脸指着距离他最近的崭新石条说道。
*这年月不能随便降下火雨,更没有乱丢闪电的信仰忠诚测试,凡子们反而还觉得日子苦难?*
“苦难大地派的教义说世间战乱频发。”
*胡扯,起码要等到年底才会有一场大仗可打,哪来的频发。*
“疫病肆虐。”
*我看唯一需要治的是他们脑子里的病。*
“大地需要拯救。”
*信这玩意儿的人需要物理层面的拯救。雷劈你觉得怎么样,我最喜欢暴雨之夜乱扔闪电了。等我恢复神力的。*
“苦难大地派坚信自己是最后的信仰堡垒。”
*他们是商盟最稳固的储钱罐。现在骗子们的骗术太粗糙了,连个神迹也不演示,就生骗是吧!这也能信?*
“如今我们凡子们的分别念可花花了,远不是你们羽神所能测度的。”娃娃脸努力仰起头,恰好看见三合登顶。
小矮子稀薄的身影气喘吁吁,他一个踉跄险些滚下台阶。
*他怎么样了,跟我说说。*
“在和站在售票亭里的门岗沟通。”娃娃脸努力集中精神,让视线穿过层层阻隔来到新神宫矗立的大平台上。“来了个穿袍子的假神官,正在看三合手里的介绍信。”
*他可真是个老实孩子。*寄居蟹似乎已经预见结局,他跳下牛头,一路小跑回到信筒里。
“没错。神官把信撕了,还向他伸手。三合从包里掏出个球,那人还是摆手。”
娃娃脸继续叙述发生在新神宫平台上据理力争的争吵,往来信徒低着头绕过三合,穿制服的人反倒越聚越多。随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嘲讽的哄笑,三合颓然走下台阶。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