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远在沙海深处的古墓陋室中,两位宗师在冥想神游的境界中目睹了吉克·吉甕的陨落。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缺水的声音。他的身影蠕动了一下,身体扭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很快又恢复常态,仿佛懊恼这位不成器的毁灭法师没能真正参透占卜的含义。
“他想比肩比比·里奇,结果却丢了性命。”缺水的声音不带一丝怜悯,吉克·吉甕在他看来只是如同薪柴般的耗材。
“愚蠢。”注满水的声音里潜藏一丝愤慨,并非是为损失一位可能的毁灭大师,而是又一次同宝珠失之交臂。“他自以为是的追逐错误目标,为何要跟猴子一样的小人儿纠缠。那可是纳吉的水晶球,今天只差毫厘!”
注满水的声音痛心疾首,无不遗憾的说道:“它再一次逃走了。这次是深海,找到它如大海捞针。”
“还有机会,要有耐心。”
“对,耐心。还有比比·里奇,还有一半机会。”
天崩地裂的巨响过后,一柱狼烟冲天而起,滔天巨浪来的恰到好处,不至于让断崖顶端的人看见血肉模糊的废墟,汹涌波涛撞击石壁,推高的浪花甚至吹到了人们的脸上。
浪涌一波高似一波,大海迫不及待的伸出水花构成的渔网,猛一用力,把坠落的山崖、废墟和人收入囊中。
站在断裂山崖前的人们看得真切,远处奔腾的白线眨眼来到近前。巨浪挺起身躯,近乎黑色的海水如一堵令人窒息的水墙。它又一猛子下去,伴随一声轰鸣,把裹挟的东西统统摔个粉碎,乱流激荡着纷纷把战利品带入深海。
三合俯身向下看着脚下惊涛骇浪间形成的废墟礁盘,海鸥赶来加入大自然的狂欢,它们上下翻飞,捕食浑浊海水里浮起的猎物。
“丰功伟绩。”
娃娃脸示意两位神秘客解除法术,又让他们重新披上掩人耳目的外衣。他用温和的目光命令两人悄然回到凉亭待命。事发突然,三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们的面容,只依稀记得男人皮肤黝黑,女人一头金发。
“这也要算到我头上?”
“不然呢,必须载入史册。”
“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三合辩解道。他相信如果赛赢思在场,一定能说出令所有人信服的科学鬼话。
两人挤出蜂拥而至的人群,带着做贼心虚的态度快步走回林荫路。劫后余生的人们和赶来帮忙的人汇在一处,他们沉默无言,难以想见的自然灾害就发生在眼前,在超越人们想象的破坏力面前,惊惧疑惑这等感情已然多余,他们目光呆滞,只是安静的看着脚下的波涛掩埋遗迹。海浪乖张的继续摩挲崖壁,耐心打磨下一块用于狩猎的悬崖陷阱。
原本富丽堂皇的独栋别墅群如今已破败不堪,音波的攻势摧枯拉朽。它震垮地基,掀翻围墙,推倒承重的大梁。加之紧随而至的地面震撼,光鲜亮丽的豪宅全部毁于一旦,石板路参差不齐,走起来格外费劲。断壁残垣间,身着丝绸穿金戴银的住客们狼狈的由仆人搀扶着走出废墟。他们之中有人认出娃娃脸,不由惊呼一声,露出如同世界末日降临般的绝望神情。
“他们是谁?”三合好奇的看着从废墟里钻出来的人丑态百出,不由产生些许疑惑。
“一些……业务上的同僚。”娃娃脸说,“有些人就职在名气比较大的神殿,是阿斯托比拉下属的那种正经神殿。”
“所以,其实你是负责管理神殿的大官儿?”
“严格来说,是管‘宗教事务’的大官儿。”
娃娃脸模仿三合说话的腔调,把自己逗得哈哈直笑。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不曾发生惨绝人寰的灾难,仿佛灾难与己无关,仿佛死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娃娃脸领着三合回到刚才展现秩序系法师救死扶伤四门功课的长凳前,这里已打扫干净,完全看不出不久之前此地还是一滩血迹的大型陈尸现场。两位神秘客赫然站在不远处的树林小径旁,似乎已恭候多时,久到绿荫洒在脚边酷似年代久远的青绿色苔藓。
“我该走了。”伙同三合惹出许多乱子的娃娃脸轻松的说,他朝身后两位神秘客努努嘴,“我要带着他们回去交差,这趟出来调研收获颇丰。”
“当然。眨眼功夫就死了那么多人,还毁灭了一座冒牌神庙。”三合惊魂未定,坐在长椅上一口气喝下水袋里大半的存水。
“毁天灭地算你的功劳,救死扶伤这事我认。”娃娃脸收敛笑容,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对三合说:“甭管怎么说,这就是你这趟朝圣之旅的终点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关于未来三合忽然冒出很多想法。
一路走来,别看自己大部分时间是在逃跑,少部分时间用来闯祸。可还是误打误撞折腾出了许多条可能性的退路。
比如三合能利用传送站回到石岭舒舒服服过日子,二子说光吃利息,卖地图的钱也够这辈子用的。他还可以去黄土坡寻找义军的踪迹,跟赛先生学学所谓组建自治会的独门手艺,或者虚心请教与科学相关的知识。甚至三合还想到住在那差点要了自己命又救了自己的森林边缘充当隐士,继续骑白牛招摇,靠信徒供养短期内定然也不愁吃喝。
三合摇摇头收束漫无目的发散的想法。他知道娃娃脸这番肺腑之言并非真的要自己回答。他仰着头,借林荫间洒下的斑驳看着娃娃脸,等对方把话说完。
“如果你愿意,”娃娃脸说,他知道三合读出了他读出三合想法的想法,因而开诚布公的继续说道:“还可以跟我们去阿斯托比拉主岛暂住。等时机成熟,再以阿斯托比拉官方任命的海洋神殿首座身份重返渔村。”
“时机什么时候成熟?”三合问。
“这可难说。可能明天,也可能明年。”娃娃脸态度诚恳,“庞大的行政机构运转起来,输出一条结果的过程可不容易。调研之后,还要整理材料、开会研讨、闭门磋商、形成决议、下发执行。到时候……”
“不用到时候,我们说话的当下商盟都有可能把渔村占为己有。”
“的确有这种可能。”娃娃脸承认道。
“那我决定现在回去。”三合决心已定,从内心一票光明的可能性中选了条荆棘丛生的道路。“村子里的神官要我来新神宫,我来了。
“他们还要我见见主神求得神谕,我见了。
“连所谓的‘征服’也没落下,说是征服更像是报复。无论如何,我都按神官的要求做到了。”
说话间,三合原本浑浊的心思变得澄清。多次品尝神性,触及所谓“彼岸”和世界真相的体悟让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我该回去了,回家去。把自己求得的神谕告诉父老乡亲。”
“行。我尊重你的决定。只是你选择的这条路可不仅仅只有荆棘,简直是用断头台铺成的。”娃娃脸继续以洞穿三合心思的口吻说:“祝你一切平安。如果需要任何帮助,阿斯托比拉会全力支持。至于海洋神殿的首座职务,希望三合你能认真考虑。我们将来应该还会见面。”
娃娃脸热情的与三合握手告别,随即转身没入崎岖的林间小径。
“哦,对了。”娃娃脸好像想起什么,他转回身对着三合的方向说:“打听禄比刚德这事儿有些困难,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不过眼下似乎不少人正满世界的找他。要依我的看法,这事儿不急。再见。”
“他说什么?”三合问信筒里略微有些失望的林。
*没什么,大概是犯梦呓了。*寄居蟹爬到三合肩头的专用席位,羽神用稍显不安的声音问道:*你真要回渔村?依我看,他说的还是太保守了,断头台什么的只会疼一下,村子里的神官大概率会为你设计更加古典的欢迎仪式,不如跟娃娃脸回法师岛上避难。回石岭也可以,起码水果管够!*
“我想回渔村,得告诉村民们实情。还要和他们一起对抗阴界的商盟和神官,那群人太不像话了。”
*实情是你毁了新神宫的消息会先一步传进所有人耳朵里,况且没有来自海洋之神的神谕,就算有那也是在白桦林里愤怒的雷光万丈。*
“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神谕。”三合态度坚决,“哪里有什么救世主!
“你说,他们要不信的话,我站在阴界的围墙上痛骂海洋之神,会不会再度引发万钧雷霆的神迹?”
*大逆不道哇!这种龌龊的缺德想法亏你能想得出来,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海洋之神的信徒、神殿的高级布道师、未来神殿首座的候补?*
“我想,满世界找寻救世主之前,起码要先学着自救。”三合坐在长椅上享受可能是此生最后一刻的宁静,他想起之前旅途中林的话,于是说:“众神只当凡子是刍狗,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你们把众神看做救世主,而他们却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
*我告诉你神明地间行走是怎样的盛况,沙海、极北之地、噩梦岛、恶作地,乃至黄土坡边上的白桦树林等等,但凡地间有超越所谓“科学解释”的极端地带,全是那些混账神明地间行走干的好事。*
*还记得地图上标识的“卡利普索灭迹之处”吗,这种地方其实大陆上多的是。而且所谓“羽神战争”这种毁天灭地级别的文明灾难过去的岁月里,也上演过好多次了,每次都取得了轰动的效果。这些事件背后,同样是那些混账们在暗中操纵。*
羽神话音刚落,从破碎悬崖对面的湛蓝晴空后传来滚滚雷声,当即吓得围观人群四散。晴空碧日远方的云门上空,隐隐看见几道威吓的雷光落下。
林赶忙补充道:*我是说无上正觉——钢铁慈父——尊主——圣金牛——大海蛇,海洋之神卡利普索,以及其他神明老爷可别再地间行走啦。*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羽神可以地间行走,你算海洋之神的良心?”
*我再一次谢谢你终于相信我是海洋之神的羽神了。可惜我并不是他的良心,你所看见的我只是恰好契合凡子特质的部分神性。*
*风暴、海啸、咔咔丢闪电,以及找个人多点的地方表演大地开裂弄死万把号人的部分你是没机会见。*
“最好这辈子都别让我瞧见。”三合想到一路上经历的种种,他可再见不得这种事了。
*也是,毕竟你的眉毛已经见证过那部分的威力。*林话锋一转继续问道:*所以,你就想这么走回渔村,而后告诉父老乡亲他们没办法短时间内接受的各种事实?*
“我不知道。”三合坦言道,“我只有个朦胧的预感。但我想就这么腿儿着走回去路还长,有的是时间想出个好办法。
“就算没有好办法,我们也可以合计出一个馊主意。眼下该做的,就是施展你教给我的魔法。”
*我还教过你这个?*
“你看,”三合为寄居蟹演示起来,他说:“脑子里只要想着走,两条腿就会动起来。”
白牛恋恋不舍的与这片嫩草地告别,无论发生多大的灾祸都和它无关,白牛要做的只是享受当下。三合羡慕白牛的胸襟,此刻他正积蓄起身迈步的勇气,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要回渔村着实需要下一番决心。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