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效应（71）
弗兰克·林在做梦。确切来说，他在睡觉，只有睡觉时才会做梦。
林仿佛做了个无比艰辛、疯狂、曲折且漫长的梦。梦中他化身为信徒们熟知的寄居蟹形象，从旋转的车轮酷刑开始，到遭人一脚踩碎为止。
梦里有个近亲结婚的小矮子带着自己走南闯北，这人嗓门奇大无比，而且凡事总爱拘泥个“合情合理合法”。他们这儿对奇怪组合由南向东，转向北，又绕往西边，堪称穷游的典范。
林恍惚记得梦中一人一蟹途径山川大河，插科打诨的同时不忘闯下险些丧命的大祸。在屡次与危险擦肩而过的同时，他们还结识了形形色色、好似都在各自的人生里朝圣的旅者。
林有些沮丧，自己起的“吉瑟斯开天辟地格瑞特全能帕沃至高坡菲无敌安珀儿”的中间名并没有发挥多少威武雄壮、烘托气氛的作用。真切的梦里许多凡子只记住“林鸡儿大神”的威名，而对“弗兰克·吉瑟斯开天辟地格瑞特全能帕沃至高坡菲无敌安珀儿·林”这等好名字充耳不闻。
这不怪自己，林于睡梦间悲伤的自我安慰。梦中名叫“哎呦我去可疼死了这小畜生怎么这么难生明明老大是顺产大地之母在上我做了什么孽呀·东风”的石岭矮人，他的名字更加不受待见。梦境的全程，人们只管他叫“二子”。
*啊，还有个叫“村东头铁匠铺隔壁老维克托家的小维克托·希望·费迪南是母亲家姓氏·一夜暴富·汤姆肯·尼迪·杰克·五代单传·赞美大地母神·好兆头·马利苏·葬爱长生。”这等倒霉名字的倒霉孩子，谁会给亲儿子起这种名字，纯属有病！*
不知怎的，林能想起所有梦里的人和事，但就是想不起与自己相伴的那位矮子，不止他的名字，还有音容相貌一并模糊得如同粗制滥造的马赛克贴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闪过有关这人的念想，林就开始莫名悲伤。搞得在神性里安逸的沉睡如今都显得有些孤单寂寞，还有点冷。
他不为丢了掌管洋流、诅咒、丢闪电的工作悲哀。说起丢闪电，似乎梦里他的确干了一票，而且小有成绩。
想到此，林不由的乐出声来。
他思量着，自己究竟因何感到宽慰和快乐，让他会心一笑的欣慰源泉并非来自于己。
模糊的感觉细细品味，更像林超脱梦境，亲历了某位凡子的一段成长轨迹，一份觉醒的见证。思来想去，残留在神性梦境里的，只有一个羸弱的身影，它快要消融殆尽，最终用尽全力拼出两个小字——三合。
林木讷的喃喃重复这个如今没什么意义的词，他又开始困倦了，觉得自己可以在主神的神性里永远睡下去。如果有的选，他希望下一段梦境自己可以化身噩梦之神，挥舞名曰“交稿死期”的烈焰长鞭折磨那些没什么写作天赋，只会平铺直叙、不重塑造、乱塞细节、瞎用典故、自娱自乐、自以为是、自我感觉良好，还妄图有所发展的作家，抽碎他写了三十万字的稿子，叫他从梦里哭到梦外。
醒！
还是那熟悉的威严声音，嗓音深邃的如同无垠深海。
这次可没有五分钟！
海洋之神卡利普索没有给林半分讨价还价的机会，惊雷之声振聋发聩。沉湎在神性里的林颠得七荤八素，好像一瓶果酒里未曾完全溶解的杂质。
霎时间神性天光大亮，数不清的泡泡从更深处浮现，把林的意识托举上升。主神的威能如万钧雷霆穿过周身，令这位羽神精神为之一振。
*是！我醒了。*林慌忙答道，他想起仿佛不久之前刚在某处郁郁葱葱的森林里见识过海神卡利普索降下的威能，假如有的选，林不想短时间内再体验一遭。
*无上正觉——钢铁慈父——尊主——圣金牛——大海蛇，您起得可真早。*
林觉得这段对话似曾相识。
偷懒耍滑的东西！
*哎。您这么说我可就不明白了。*
林觉得自己有些委屈，选择蛰伏在主神神性之中又不是他的错。要怪只能怪海洋之神本尊太弱，地间为卡利普索信仰充值的凡子太少。他只是个卑微的小羽神，曾经掌管洋流、诅咒、丢闪电，如今在睡梦间过得浑浑噩噩。
你忘啦？
*忘了什么？*
林说的是实话，神性里拼成“三合”二字的回忆彻底泯灭。他已全然想不起地间行走的梦里事。
唉，也难怪。凡子们说这叫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
海洋之神叹了口气，一阵轻柔的海浪声由远至近，浪头托起林，把他捧上高空。羽神感知到主神的神性之中出现一双慈父般严厉的眼睛，瞳孔的位置惊涛骇浪，激荡的能量涌出来如同拍打礁石的浪花扑面而来。
现在，想起来了吗？
顷刻间，林只觉思绪透彻。仿若梦境的回忆自神性下翻涌而出，好似层叠的海浪，源源不绝。他忽然意识到主神的神性变得强大，而且澎湃有力，稍不留神就会融入其中失去自我。失忆算轻的，林察觉到一个虚弱的念头如弦般在身边震颤几下，旋即消散无余。那是曾掌管治疗大脖子病的羽神，他于睡梦间融化在神性之中，再无复出的可能。
*怎么，现在都没人得大脖子病啦？*
是碘，逍遥城那群穿白大褂的凡子说只要加碘就可以治疗大脖子病。于是就没人去神殿里花钱舔干海带和咸鱼祈福了。
林滴溜溜转着不存在的眼珠子赶忙拍起马屁说：*但我们拿到了牧羊、顺产、丰胸等信仰业务的地区充值代理权，不仅打通了上下游通道，还占领赛道，提前完成了行业布局。*
是啊，干得漂亮。
海洋之神发出一阵婆娑之声，就算林再怎么装傻充愣也听得出其中夹杂着冷嘲热讽的滋味。如同深海里滚热海水的火山，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他们没有成功的在白桦林里弄死你，反而搞得各自损兵折将，接下来咱们的日子可有的瞧啦。
*是您的日子。*林小声提醒道。努力把自己从麻烦事儿里摘个干净。
他只是个卑微的羽神，是主神的奴仆，是任劳任怨的公务员，是拉凡子信仰充值的业务经理。就算自己因为干了件好事而捅出篓子，也应该由主神来替他兜底。
说正事！
*是是，*林缩起不存在的脖子赶忙说：*无上正觉——钢铁慈父——尊主——圣金牛——大海蛇，我回来了。*林怯生生的说道。他想起海洋之神赋予自己地间行走二选一的职责，以及本质上一事无成的结果，顿时觉得还是忘了地间行走这茬比较好。
在地间说我坏话的感觉怎么样，爽吧。
*气话一时爽，全家火葬……呃，我是说，那只是一时气话。 *
我知道。剩余价值论，对不对。
*嗨！要不说您博学呢！*林想现在拍马屁恐怕还来得及。
别拍马屁！
主神威严的声音回荡在神性之中，顷刻间又消弭了几位素尸餐位的羽神同僚。
新时代啦，总要与时俱进。命运之神卡波奇拉是这么说的。依我看，他手底下叫普拉切特的死神就干得不赖。
*钢铁慈父，和普拉切特相比，那我恐怕让您失望了。*林又缩了缩不存在的脖子，觉得跟死神比起来，自己的业绩着实差得很。
恐怕？
*呃，妥妥儿的？*
林不知道主神想要做什么，是杀鸡儆猴，还是另有目的。他无法参透海洋之神的神性，此刻莫名的信仰充值源源不断充盈域界，令主神的神性无比澎湃。
并没有。
卡利普索语气平静，如同月夜的大海，阵阵海潮反复冲刷海滩。他说：
事实上，我认为你干得不错。
*不错？*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当然不能相信，因为羽神并没有耳朵。
你在凡子间重新点燃了信仰的火种。看看周身吧，源源不断充值的信仰就是证据。
*是吗？但神殿里并没有凡子真信咱们，他们更喜欢钱。我觉得那些小散户的信仰不足以对抗机构成体系的膜拜。*林惊讶于自己把商盟黑话带进主神的神性之中，凡子花花肠子发明出来的废话钢印顽固的如同墙角上的小广告。面对处于千年间力量巅峰的主神，林决心实话实说，*况且禄比刚德这事，我的确打听了，可惜并没有找到您的恶魔朋友身在何处。*
这不重要。来自何处的信仰充值不重要，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仰本身的回归。
*您说是就是吧。*林说。
他很清楚自己侍奉的主神全盛时有多厉害。雷电点燃小船，海浪揉碎城市，台风肆虐下人们疲于奔命。想到曾经的辉煌，林就激动得像通了电一般。只要卡利普索恢复神力，就可以通过守护的云门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而不必再让自己这等小小的羽神地间行走。
想到结束地间行走的任务，悲伤瞬间填满林微不足道的神性。这莫名的悲伤逆流成河，小羽神向悲伤的上游探去，可愣是没有找到让自己如此悲伤的原因。
三合。
小羽神自我的神性如是提醒道，怎无奈林对这两个字甚为陌生。甚至不知道应该归为名词，还是讽刺的语气助词。
话说起来。
*啥？哦，是的。我刚才走神了，想起以前的事情。*
很美妙的岁月。
*简直不能再妙了。凡子怕咱们，怕得要死，于是开坛立庙搞起信仰。我还记得强攻鼻涕那次，百米巨浪，我踩在浪尖上只露出眼睛，山顶避难的人都吓尿啦。*
海洋之神卡利普索没有说话，他故意发出冲刷沙滩的海潮声，等着林继续说下去。
林没有辜负主神的期待，他说啊说，一股脑把有关古典时代的美好回忆都翻出来，甚至曾经凡子们把祭品开膛破肚的疯狂，在他看来都无比美妙，令神愉悦。
林像着了魔一样，从古说到今，从古典时代讲到羽神战争的落幕。最后他提及主神交代给他地间行走的重任。
突然，林的话语哽住了。
刚发生的某件冒险经历如同一块臆想的石头，卡在林看不见的喉咙里。那块顽石形似乱糟糟的自来卷，是由浓度极高的离别忧愁凝练而成。
林轻咳一声，把它从嗓子眼里吐出来，生怕吞下去自己就会开始流泪，为了一位称得上“朋友”的凡子即将迎来的最终结局哀伤哭泣。他沉浸神性之中，感觉到不存在的手拂过因果循环的长河，搅动起种种可能性的波澜，为小羽神展示某种十分古典的献祭方式。
三合。
凝练的忧愁瞬间扩散开来，瞬间呛得林逼出一滴饱含神性的泪光。是的，他想起来。确实存在一个小矮子，他是林此趟地间行走唯一能找到的信徒。无论林是否承认，这矮小的人儿都是小羽神的依靠，同样林，以及他们共同经历过的种种也影响和重塑了小矮子。
三合。
*呃，那么，*林长叹一口气，他知道回归神性意味着地间的一切都已经和自己没了关系，真就仿若一场荒诞不羁的幻梦。想到此林赶忙改变话题，避免自己内心复杂的情感波动让主神察觉。*无上正觉——钢铁慈父——尊主——圣金牛——大海蛇，那我算完成任务了？*
主神仍旧没有回应林的问话，宁静的神性之海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欲望左图右撞，试图引起林的注意。
*我……钢铁慈父，你……我是说，我想……是不是该回到您身边了。*
不，其实你不想。
海洋之神难得用慈祥的口吻对林说道，与此同时一丝温柔的神性之光笼住小小的羽神。如同海浪的轻缓摩挲之下，林感觉自己周身烁烁闪光，经由慈父一双巧手将他塑成三合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形象。
滔天巨浪确实很棒。不，要我说，简直他妈的棒极了！
我喜欢大排场，就是那种让凡子看上一眼就吓尿的自然灾害。
那么问题来了，你想不想再亲眼看凡子们吓尿一次？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