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效应（74）
波涛般的思绪载着三合仍旧如海潮般奔流不息，种种经书上以“不可言说”、“各别自证”为题的景象赫然浮现。此时三合内心并没有自己曾设想的悸动和狂喜，硬要形容大概是一种海天一色的大乐。他平静的脱想而出，声音在体内轰鸣，经由铜制寄居蟹扩散开来：“你是林鸡儿吧，这么长时间你去哪了？”
“得。这就过分了，埋汰神。而且说‘鸡’还加‘吧’，不带这么骂神的。”
三合仍旧在体会神游在神性里的奇妙感觉，它与现实叠加又游离在灵魂之外。支配矮小身躯的头脑里，虚构的传送带、齿轮勤奋工作，在这套复杂精妙的生物工程之上，现在套上了一层玄妙的机能。三合感到自己体内空无一物，只剩思绪狂奔。林就在他心里，同时他也在羽神存在的神性中。
刹那即是永恒，因果乘着命运之风拂面而过。当下即是过去，也是未来，思绪照见物质界和灵界的同时，世界真如也在回望三合。
他，是三合。同时也是林。更是海洋之神。
界墙内外的人亲眼目睹了这场异象的降临。
先是一个轰鸣的怪声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海面之上形成一个连绵起伏的环状波涛。紧跟着从三合体内传出一声“林鸡儿”的呼喊，声音经由中空的铜雕像放大，与海面的声音遥相呼应。
无论是赞成古典酷刑的人还是反对他们滥杀无辜的人，统统闭紧嘴巴，目光的焦点集中在四仰八叉倒绑在铜寄居蟹壳上的小矮子身上。神官们神情紧张，他们非常清楚，倘若神明老爷真的显灵，遵循古典时代的规矩，头一批倒霉鬼非他们自己莫属。
于是乎，众目睽睽之下两个声音一唱一和，一个从天而降砸在躁动的海面，一个来自铜烤盘；一个油腔滑调，一个老实巴交。两个声音差不多的洪亮，差不多的威严，差不多的具有人们普遍认知的神性。
说话间，阴阳村内外，已有许多信众匍匐在地叩拜起来。阴界的人吓得瑟瑟发抖，他们心里有鬼，担心自己是第二批倒霉鬼。阳界的村民欢呼雀跃，纷纷唱诵起赞美海洋之神的祷文。
“你瞧，遵循古法的祭祀活动，这一波算不算赛先生提过的什么文艺复兴？”
“我看你还挺乐呵。”
“我像个孩子，还是个处男，把胡子剃了从规格尺寸上来说，算是童男吧？”
“古典时代神官们使用童男的手法可没你想的这么美好，绑在烧烤盘上？死亡对童男童女来说是解脱。”
“这你可就说到点子上了，还不快救我。”
三合空洞的目光飘向外海，越过惊恐万分的人群。这位吊挂着的小矮子知道，隔空交谈的对象此时正穿越云门渡海而来。
“你以前不是挺羡慕苦行隐士的嘛。”
“我想通了。将来咱这一宗可不兴苦难屹立在大地之上的屁嗑。”
“原罪论可是最容易糊弄信众、绑架他们道德的利器，这也不要了？”
“哪有什么原罪，至多是卖周边可以名正言顺的不用缴税。凉拌无上应供圣海带五块钱一碗，吃下去能消除什么罪，连税都不够交的。把圣人受苦的像立起来炒作概念，拿苦难和原罪当周边卖，如此开宗立派和商盟没区别。”
“那敢问，这位未来的海洋神殿首座，您的宗旨是什么？”
“你说过‘尘尘不相入，无间等大故’对吧。一路上我反复想，可还是不懂。
“但有一点我算是明白了，在物质界就要遵守物质界的规则，这准没错。羽神地间行走一不留神也得死，而且死状花样繁多。
“因此我就想咱们将来可不兴搞故弄玄虚那一套，得脚踏实地修行。活在当下，明心见性；依教奉行，上善若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说法倒是挺……异端的，适合让古典派拿来丢到烤盘上过火。”
三合与林侃侃而谈的时候，阴界里已经有人察觉到大事不妙，跳上自家小帆船拉起风帆妄图逃离此地。
羽神默默估算起当下的风向、洋流和相对行驶速度，确信这一船人逃不出自己的掌心后他才放心的继续对三合说道：“说真的，我以前最烦凡子们动不动开烧烤大会，名头就是‘烧死那个无神论异端’。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无神论者，不过是一帮人为了打压另一帮人罗织的帽子，和原罪论风味差不多的恶臭，一个对内、一个对外。再极端点讲，信仰坚定的无神论者，也算有信仰嘛。总之你高兴就好，但可千万别再走到另一个极端。”
“我要是那样做了，另一边的眉毛也让你劈。”
“哎呀，你的思想进步的够快。这算成熟起来了？”
“熟了，熟了。哎，温度上来了！”三合扭动着发出隆隆声音的身子，感觉火燎燎的热气聚在背后，单薄的粗麻衣服和头发开始散发略微炙烤的味道。
“别人都是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这怎么话还多起来了。”林的声音跳跃着由远至近，好似有人在云门前用力丢出的水漂。“看样子不像马上就要暴毙的模样，不如我们再聊会儿。”
“去你的吧！”三合体内旺盛的求生欲几乎要伴随热量催逼出毛孔的汗液一并流出来，他像条离开水的鱼一样弹跳扭动，结果用力过猛加之头朝下绑在刑拘上，使得小矮子险些晕厥过去。
三合努力撑开眼皮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瞥见人们惊恐的表情，仿佛分明在说：“这小怪物把嘴堵上还能说话，定非地间的东西，说不定真是个圣人。”
“我想起来，你欠我个人情。”三合说
“没听说过。”
“人情这东西，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你亏心不亏心！”林故意无视三合的恳求，决心胡搅蛮缠下去。
“你这是说相声呢。我说，你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三合故意拔高体内胸腔共鸣的声音，身后铜器随即跟着发出瓮声瓮气的轰鸣，当即震晕距离自己最近的两名卫兵。
“好，你说说我听听，什么时候欠你人情了。”
“还记得你一开始对我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
“‘救命’。”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