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三合确定自己身在何处。既然村民的叫骂声并非近在咫尺,而且又听得到钟声盘旋在头顶……确切来说是脚底的位置,那自己定然身处商盟管辖的阴界旧神宫。
他略微安心的点点头,继续埋深在回忆包裹堆积如山的记忆仓库里,翻找那可以拼凑整个版图至关重要的楔子。
接下来,排除所谓“海神责罚”的迷信说辞。*改变今年渔村外洋流的是天气循环的复杂变化,冷暖对流、高压、副高压。三合记得赛赢思念叨过这类咒语,赛先生还说黑烟森林的蝴蝶扇动翅膀,村外说不定会刮起台风。*
想到此,三合微微点点头,如果献祭自己真的可以让村民摆脱困境,他愿意这么做。
*但问题在于那位白色的旅伴说,众神并没有想象中的厉害。*一个压缩的回忆包卡在输送流水线的关键节点上,包装破裂,往事如面团般膨胀开来,一下子填满三合的心。
是林。
最终,三合想起那位旅伴聒噪的交流方式,小小的、白色的、自称是羽神的寄居蟹。林说,神不需要祭品,活的死的都不要,更甭提人。
*因为什么来着?*
*因为死人不能在垂直领域里赋能和创造信仰价值。*
伴随寄居蟹尖而锐的声音响起,三合脑海里跃然而出林的音容相貌。恰好一阵腥风吹过;恰好松开绑在眼睛上的丝带;恰好三合的眼皮终于积攒出足够弹跳一次的力量;恰好双眼动作一致向上翻起。
恰好此时,三合完全清醒。
眼前的一幕令他惊奇,进而想起神明老爷的嗔忿相。就是那种艺术家喝高到足以把神像的头插进雕塑屁股里,再用肚脐眼瞪着信徒的醉态,因而所创造出来的东西。
稍稍稳定心神,三合终于确认,头处在屁股位置的人正是自己。眼下,神官们把他绑在一尊做工粗糙的铜制寄居蟹上。他对这件占地面积夸张的供养品有印象,小时候他还表演过如何钻进黄铜的甲壳里,闷声闷气模仿神明老爷说话,音波透过科学能够解释的方式摩挲海岸线,惹得浪花高高溅起,好似炒熟的豆子在热锅上舞蹈。
后背传来的疼痛是如此真切,烧灼感同样如假包换,连烤肉味都是真的。他记起圆顶神殿的浮雕壁画里见过类似的传统表演项目,具体来说是把异端绑在火上烤。等一面五分熟,之后换面继续烤到全熟。
如今神官们改良了古典的烧烤方式,摒弃木柴明火这类不环保的燃料,改为较为文明温和的铜烙碳烤。为了测试温度,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还真在烘热铜表面的炭上架起了烤架。
“劳驾。”三合嘶哑的小声念道。他分明听见两个搬运木炭的工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窃窃私语,抱怨搬运这件古典刑具有多累人,它太大太重,而且厚度不均,总之想要加热到一面五分熟的地步还要等上一阵。
“什么?”搬运工有些胆怯,他们定然听闻过三合在黄土坡与新神宫的功绩,生怕碳烤圣人会遭至天罚。
“烤的什么,好香啊。”
“哦,是猪肉,我用了猪肉。”其中一位如实作答。
“法会结束后,用来招待贵宾。”另一位搭腔道,末了还不忘安慰三合。“圣人老爷,完全热起来还得一会儿,您老多担待。”
三合松了口气,记挂自家大白牛的心终于落回原地,可以分出余力关心其他琐事。三合承认热得确实有些慢。他翻起眼睛,努力看向视觉边界。铜制刑具摆在旧神殿的高台广场上,台下的地砖黑白相间,闪烁造价不菲的高档闪光。无数双眼睛惊恐的望着自己,他们面孔陌生,衣着光鲜靓丽,看着和新神宫外高档别墅里住的阔老爷、富太太们没有区别。三合确信,自己很荣幸的呆在墙的另一面,身处商盟霸占的阴界范围。
身穿盔甲的雇佣兵把守在围墙开口处,拒绝让村民进来共襄烧死异端的盛举。三合微笑起来,倒挂着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这笑容绝非是由于绝望的癫狂,而是他终于想通为何村民不敢反抗阴界,神官是一方面,但影响势力均衡的关键在于佣兵。
当然,还有满载佣兵的大船,船舷那些绞盘带动的巨型弩炮可比二子的“真理”管用多了,更别提船上还有胡吃海塞,养尊处优到罹患痛风的法师会在绞盘蓄力的间隙丢上几个魔法。
这些三合跟村民都见识过,商盟曾经煞有介事的开着白色军舰停在外海向他们这群乡巴佬展示什么叫“火力覆盖”的艺术。
商盟官员的喊话撞开三合的胡思乱想,他卷起脖子看向发言者,认出他是商盟的产品经理,当地最大的官。这人生得肥胖,说起话来手舞足蹈,好似成精的番茄。他高呼口号,鼓动台下的人齐声喊出烧死异端的判决宣言。
麻杆颂唱师面朝围墙,大声向村民许诺,当洋流恢复正常后,商盟会开放阴界,到时村民们不用出海打渔也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收入。
*如果林在场,他会如何评价这场闹剧呢?*
用脑过度致使倒挂在铜制刑具上的三合有些头晕,而且口干舌燥。阳光暴晒让他开始出现脱水的征兆,更别提身下还有个温吞加热的烤盘。
*一丘之貉!放在过去,我一个闪电劈下来能把他们穿成串儿!可惜现在不兴这一套啦。*
三合略微颔首,他想这的确像自称羽神的寄居蟹说话的风格。形似寄居蟹的小羽神说自己叫弗兰克·吉瑟斯开天辟地格瑞特全能帕沃至高坡菲无敌安珀儿·林,还自称是海洋之神卡利普索最器重的羽神。
双重热力的炙烤夹击下,三合终于记起林的全名。
*可喜可贺。你终于记住我的全名了。*
林的声音砸下来,三合别无选择只能用脸接住。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刚才脑海里复现的声音并非是自己的臆想。
“罪人三合,你还有什么话想说?”油腻的首席布道师靠近铜器,随即受不了炙烤,好似脚底抹了从身上融化下来的油一般瞬间滑远。他乐得见三合受苦,小矮子毕竟占了个“高级布道师”的职务,将来定是首席头衔的有力竞争者。
“你们派我去寻求神的旨意。我去了,现在你们要杀了我,因为我带回的消息不是你们想要的。”
“鬼扯!你毁掉了新神宫,什么神谕都没有得到!”
麻杆颂唱师认为自己在此事上极有发言权。他牵牛归来后添油加醋,标榜自己如何智取恶人三合的故事已在阴界人尽皆知。但渔村的男女老少们可不吃这一套,他们相信另一个版本的演绎,并坚信结合这么多年来的亲身感受,那个故事更接近事情的本质。
“我见到了世界的真相,是大自然的规律,是因果循环。我看见有人从沙海里变出法师都无能为力的水,目睹石岭的繁华,在贫瘠的黄土坡有一群人为了理想而奋斗。我见证神来到地间也必须遵守现世法则,否则会被滚滚车轮无情碾碎。然而如上种种,不是你们想要的答案。”
“三合,曾经的兄弟。我们想要的,是拯救这座渔村。”
首座阴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用费心抬头三合也知道首座肯定镶嵌在旧神宫的固定位置上,亦如曾经法会时他该站的位置。
“你他妈、放你娘的屁!”三合忍不住,学起二子骂人的腔调高声厉喝道:“你们想要什么我还不清楚吗。你们想要的只有钱!只有欲望!
“你们和霸占村子的商盟一拍即合,把我杀了后就会帮助他们霸占另半边村子。你们完全是一丘之貉!”
三合声音嘶哑,但他的发言仍旧振聋发聩,连带起空心的古典刑具发出轰鸣,更助长了三合本就夸张的音量。
阳界的村民听得真切,但眼下碍于佣兵手中的利刃淫威,他们只能依靠齐声合唱“圣人说的对,放你娘的屁”声援三合。
“这不合情!”没料到倒挂绑在铜像上的三合还有如此蛊惑人心的本事。肥胖的首席布道师慌忙说道:“三合你妖言惑众!”
“合情,你想啊。你们为达目的,把我捧成信徒楷模,再一脚踢去朝圣,看我如何自生自灭。
“现在我回来了,反倒把人放到火上烤。搁过去,神明降下责罚,考虑到用户的留存率和转化率,都会刻意绕过那些太过虔诚的,以防造成信仰危机,哪有像你们这样的。
“瞧见了没,村民们各个群情激奋,都开始动手挖墙角了。你想想,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不合理!”麻杆首席颂唱师脱下袜子冲过来想要堵住三合的嘴。“我亲耳听见你叫嚷起来,然后是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紧接着新神宫就顷刻崩塌!”
“合理,合理。”三合朝对方吐口水,阻止散发浓郁味道的袜子接近自己。他越说越来劲,一股脑将赛先生讲过、自己能记起来的科学知识统统倒了出来:“那是大自然的伟力,空气震动加之海水千万年的侵蚀。
“举例来说,海啸是一种灾难性海浪,通常由于海底地壳摩擦引起地震,通达海面使液态的海水剧烈起伏形成震荡,震荡波在海面上以圆圈的形式不断扩大,因此形成海啸。
“父老乡亲们,能听懂吗!赛先生说洋流也是类似的道理,鱼群没有按时回流肯定事出有因。”
“你这是异端邪说!理应烧死,还得多洒辣椒孜然!”
商盟代表试图安抚台下受到惊吓的围观人群和前排嘉宾,他们确实听说了发生在新神宫所在的那处海岬的事故,如今亲耳听见这么个小矮子发出隆隆作响的声音更是愕然。台下有人小声对身边的同伴耳语,说自己刚才听见遥远的云门那侧传来滚滚雷声。
“放屁!你狗屁都不懂,就知道钱!这叫科学。既不异端也并非邪说,反而我们该找根柱子,把这些内容刻上去、裱起来,教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道理。”三合的愤怒化作肉眼可见的气势,逼退了自己正对面一片区域的海浪。
“你做的事不合法!三和兄弟。”首座说。“宣扬邪说暂且不提,但村子里的事仍然是神殿说的算。”
“你说这个我就来气。”三合看不见神殿首座,脑海却认定他一定是这些人中表情最淡定的那一个。“你们身为神官,不为大家伙谋福祉也就算了。如今还跟商盟沆瀣一气,把村子搞得乌烟瘴气,把父老乡亲骗的一贫如洗,这事儿就合法啦?”
麻杆神官同肥胖的布道师顶着逐渐升高的热气扑了过来,七手八脚将袜子塞进三合嘴里,免得他继续妖言惑众。
酸爽的味道刺激之下,三合险些再度晕厥,幸亏此时林的声音再度传来。
“好家伙,你这是完成了信仰闭环呀。”
林瓮声瓮气的声音与铜制雕塑形成共鸣。这可不是简单的思维对撞和脑内传音,油嘴滑舌的声音凭空乍现,当即吓得神官们屁滚尿流跑回神殿高处的法台。三合说不出话,他只能努力抓住头脑里林的余音一路攀升。
*什么意思。*三合支支吾吾半天,发觉没办法开口说话,于是索性尝试用潜入心灵的方式与这位羽神沟通。
“没什么,都是些商盟里没啥营养的黑话。大意是说,假如把信徒比作创业者,那众神就是天使投资人。”
背后的热量与太阳的温度齐心协力,豆大的汗珠顺三合自来卷的发梢滴落。他用尽全力想要保持注意力集中,受难时刻还要奋力寻找神性的所在着实有些困难。三合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即将破茧而出。
“努力。就快成功了,到时候说不定你会发出‘哇哦’的感慨。”
三合顺林在内心放置的指引信标追索而去,他放开紧绷的思绪全速攀升。尽管他睁着眼,可世俗景象却如油灯般渐渐熄灭,当三合惊觉远端地平线海天一色的同时,猛一下撞进神性。
这里纯净无瑕,他低下不存在的头俯瞰,理应是脚下的部分赫然投射出凡子们生活的物质界;他抬起臆想的头,迎接自己的则是不可思议的灵界彼岸。
“必须得说,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