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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兵,必胜!(2)

火彩
发表于 2024-06-11 10:39:57

  此处是罗兰斯特与七国接壤的争议领土。


  有据可考的公开史料上说麦高恩攫取皇位,导致罗兰斯特一夜间分裂成南北两个自认为正统的帝国。原本属于治下的七个南方地区结成联盟,它们打着“神圣王国同盟”幌子,趁罗兰斯特内战无暇他顾之时宣布建国,顺势占据罗兰斯特南部地貌复杂的广袤土地。


  自此罗兰斯特与七国的战事便未停歇,双方你来我往的局面自羽神战争起绵绵不断胶着千年。


  象征罗兰斯特领土的界碑屹立于矮崖之上,俯瞰奔流不息的鳞江,两者间隔出郁郁葱葱的广袤森林成为天然的战略缓冲区。曾几何时林间爆发无数场血腥厮杀,攻守双方互换身份誓要推平对方擅自立起象征边界的标识物。


  于是乎又黑又粗的界碑可谓历经沧桑。七国士兵搭起云梯冲上山坡将其推倒,过不了多久它又裹挟罗兰斯特大军东山再起的剧情再再上演。如今大火后毁于一旦的森林充其量是领土纷争历史里焦炭般的逗号,距离放下对彼此领土的贪欲,为争端写下句号恐怕还需要点时间。


  逍遥城的科学家捣鼓出个新词用来阐述滚雪球般的因果效应。这种由数个偶然事件层层叠加,最终形成势不可挡的必然趋势叫“胡铁效应”。首先运用这一说法阐释偶然和必然之间存在紧密联系的科学家,一定带有某种难改的乡野口音。


  就在火灾前几日,山林深处一场小规模战斗不期而遇。


  原本只是两国边境巡逻队稀松平常的物理交流,若按双方士兵和下级军官默许的剧本展开,大概是一方冒险进入森林采摘山货,另一方为达成本月绩效考核奉命越境阻击来犯之敌。双方于树林间逢场作戏,而后拿着各自采到的林间土产凯旋而归。


  谁能料想,罗兰斯特与七国双方不约而同更换了日常巡山的人员配置,竟偶然间为这场史诗级山火吹响嘹亮的胡铁效应号角。


  “他娘的!”


  咒骂声惊起几只觅食的黑鸦。声音源自缓冲区林地山坳的尽头,那里勉强撑起半栋简陋土坯房,一群军人模样的人挤在少了大片屋顶的房间里。或许他们曾经英姿飒爽、军容齐整,可眼下灰头土脸,还有些许颓废穿搭风格的模样很难和职业军人划上等号。屋外干燥的烟尘漫天,隐约看见一队骑兵身影绰绰,金属马蹄踢打地面,铿锵有力的声音化作最后通牒的倒计时。每一声战马嘶鸣都重重锤打进躲在屋里上气不接下气的几名军人心坎深处。


  就在刚刚,七国的重装骑兵巡逻队借树林和地形优势掩杀出来时,罗兰斯特边防军士兵展现出平日刻苦训练的成果,他们作鸟兽散把体力不济的军官团老爷丢在身后,自己一溜烟跑到界碑所在的高出。


  来自罗兰斯特首都的高级军官从穿着打扮便能看得出,和边境巡逻队缺少资金的奇装异服有明显差异。他们当中有平日坐镇边防的首脑,有固定往返于两地的战区大员,也有迪比利斯远道而来的大官。所有人无一例外身穿黑色制服,炫耀军功的奖章和袖口家族所属的彩色丝线格外醒目。它们和绶带一并构成阻碍逃跑的累赘,若非是因为它们鲜艳得仿佛刺破黑夜的探照灯,军官团早就躲过由七国驻防军带路的骑兵队追踪逃出生天了。


  几人脸上的汗渍油腻纵横交错,模样和逃兵没什么区别。他们面面相觑,除了骂人想不出任何对解决事情有益的合理建议。这是军官团的老爷们生平第一次超脱兵棋推演范畴,他们离开舒适办公环境站在最前线接受战斗洗礼。当务之急是要速成地图解码,图是刚才混乱中从人堆里抢出来的宝贝,能否顺利逃回己方阵地全靠它了。军官们齐齐看向摊开来的玩意儿,不比他们干净多少的羊皮上画着陌生的符号和线条,代表山的地方大圈套小圈,一条线段后跟着像极了财富表征的无数个“0”。总之,老爷们完全读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大眼瞪小眼指望地图自己天生丽质,演化出带有逃跑最优解的红色箭头标识。


  “他娘的!”


  怒骂声击碎人们的幻想,无论多么抗拒摆在面前的残酷事实,土坯房确实已经成了各种意义上的前线指挥所。军人们明白身后就是祖国,他们需要让同伴无路可退才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在场的军人们秉持沉默是金的准则,心里却开始暗自较劲,盘算起彼此身份的高低差异。眼下没兵可遣,能指挥的只有屋子里其他同僚。若不想让人扔出这最后的堡垒,变成换取金币的道具就要想好全身而退的万全策略。


  土坯房里顿时气氛凝重起来,人们几乎同时绞尽脑汁构建策略,以期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中占得先机。


  “他娘的!”


  逃入破屋起一直骂骂咧咧的军官用力拍打地图,他的同僚们纷纷别过头躲避扬起的尘土。就算他如何用激烈动作表达困兽犹斗的心情,地图上也不会冒出条从未标示过的秘密小径,更不会天降神迹驱散屋外围困众人的追兵。


  他是人们口中少壮派军人的典型代表。官阶不上不下,资历高不成低不就,军功可有可无;人际关系紧张,缺乏处事经验、冲动且易怒。此刻他一脸横肉因屈辱和愤怒而颤抖,四方下巴中央似一道深邃峡谷。驻扎边境的士兵背地里都说,要是他的脸圆润些就可以幸运的拥有两个屁股,它们共通的特点是喷粪,一个物理层面,一个属于言语层面。或许这足以解释他习惯问候旁人亲属的习惯从何而来,谁让他屁股长错位置。


  “他娘的!”


  这是屁股下巴钻进土坯房后的第十句问候语,其他军官皱着眉头快速传递如同暗文密码般的眼神,几乎瞬间达成暂时牢不可破的联盟关系。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此时只有选择迎向敌人的包围网大步前进,才能慷慨的为同胞留下生的希望。


  说“生”有点过分,不亚于屁股下巴口中的骂人话。


  几位本地任职的中阶军官眨眨眼表示赞同,他们身为先祖支脉血统的拥有者,距离寿终正寝最少还有百年时间。眼下最糟糕的局面至多沦为对方俘虏,任由骑兵拖行回七国一侧关进牛棚马圈,度过令人煎熬的几天,而后缴纳赎金就可以平安归来。


  可抽到扮演俘虏的角色乃下下签。


  这事儿跟荣誉无关,也不影响晋升仕途,主要是心疼钱。比起用与自身等同体积的金币作为交换人质的赎金,当地军官们一致认为不如战死沙场划算。陪首都大人物视察边防的军官团面面相觑,看他们闪烁的目光,灵动的眼神,即将脱口而出的嘴唇就知道在此等危难关头,破屋里挤满了经验丰富的俘虏。


  “他......”


  “哎我去!”


  一位年轻军官终于率先开口发言了,他的惊叫打断屁股下巴的陈词滥调。


  这位略显鲁莽的年轻人并非有意,只怪有人狠狠的朝他脚背踩了下去,逼不得已才叫出声来。此之前他尝试过用类似方法让身边环伺的同僚率先打破沉默,怎无奈身为军人的刚毅与隐忍让他的计划未能得逞。


  年轻军官的呼喊仿佛昭示某场至关重要比赛开始的哨令声,人们心领神会,眼中赤裸裸喷出力争人先的目光。


  “我,”年轻军官自知已经逃不过,他迎着屁股下巴喷射的炙热怒火故作镇定说道:“咳!我、我是罗兰斯特帝国的先祖支脉,迪比利斯上环区石柱林中刻有我们家族来到卡赞平原,建立家园国土的荣光。”


  “你的荣光同样刻进了上环区几家大户小姐身体里。”站在年轻人身旁的军官赶紧开口接茬,他要在这场较量里占个有利位置。说话时他还故意藏起脚,生怕年轻人比对鞋印。


  围成一圈的军官们明白,这场输死比拼进行到最后一定会出现唯一的输家。他们或闭目,或凝眉瞪眼,任由脑内风暴肆虐,冥思苦想家谱上能记起的光荣事迹,以及同处一室的同僚间比较朗朗上口的糗事。要是让对方抢先一步,可能会影响仕途,更事关损失一笔钱财。


  “但是!但是,诸位同僚同属先祖支脉。”踩了年轻军官的人挺胸抬头,故意亮出胸口高人一等的勋章。他用言语把赘述陈词滥调的可能性堵起来,又用赫赫军功阻挡他人攀比的企图。时间紧迫,挂勋章的军人听见土坯房外骑兵点燃火把的声音。


  他打算说点新鲜的,想到此挂勋章的军人赶忙改变话题说:“我家头一个与伊利亚·文·阿卡什伯爵大人达成全面农业合作伙伴关系,白纸黑字可是签了合同的。”


  挂勋章的军人成功了,他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更让刚要张嘴的屁股下巴面色铁青,好像一团隐形的袜子塞住了嘴。


  那名姓阿卡什的年轻伯爵是现在迪比利斯上环区,乃至内廷炙手可热的交际圈红人。要能和他攀上关系,等将来玛丽安公主殿下继任皇位,说不定可以在一众古老的先祖支脉家族中脱颖而出。哪怕是没落的小家族,靠攀附阿卡什伯爵飞黄腾达也指日可待,再努力一把,说不定更可以借机成为先祖支脉中首屈一指的大家族领袖。


  想到将来有一天能把同为先祖支脉的其他家族踩在脚下,居然让所有人遐想连篇,一时忘了身处险境。


  “你们家只不过把迪比利斯郊外文霞地区的土地还给阿卡什家罢了,而且要价低到可以说是白送。若不是因为鲁特侯爵那档子事,你们家能这么老实的倒戈?当初咄咄逼人,勾结商盟要收购阿卡什家土地,把他逼上绝路的是谁。”


  此言一出,房间里瞬间充满浓烈的火药味。加入混战,且嘴下不留情的是人群中最狼狈的一名军官。他衣服的后襟整片磨掉,少了半截袖子的布片只剩胸口以上还牢牢扣在脖颈上。这名军人情绪激动,脸上泛起当仁不让的油光。要是以这幅德行让屋外的敌人捉去,他宁可一死......不!死就算了。决心占据有力形势的半截袖军官认真思考了片刻后决定放弃思考奋力一搏,死太疼,缴赎金更疼!


  半截袖扯起嗓音沙哑的腔调叫嚷道:“我们家族一直都是内务厅的中流砥柱,历代皇帝陛下对我们家族的贡献赞誉有加!”


  “现如今,内务厅的主业不是养马和垦荒吗。”一位留发辫的军官毫不避讳的嗤笑道,“我们内阁才是当今帝国权利的核心,让罗兰斯特帝国平稳度过危机、发挥压舱石作用的政令体系,乃是我们家族在赛文特皇帝陛下授意后一手建立起来的。我炫耀过吗!”


  “小子,这么说简直不把元老院放在眼里!小心有朝一日我升入元老院后给你们家穿小鞋!”


  金钱面前无小事,站在发辫军官对面,浓眉大眼的男人急了。虽然距离荣升元老院还差个一百多年,只是为了能在这场事关赎金的战役里全身而退,他忿忿不平插话进来。纵使现今元老院的权势大不如前,但这些顶着先祖支脉血统光环的人们心中,元老院的地位不曾动摇。


  战况激烈,军官们唇枪舌剑,争先恐后炫耀自己以及家族的辉煌荣誉,恨不能口灿莲花,生出两根舌头。无论任何芝麻大小的事情只要可以用于比较、贬低、报黑料、相互倾轧,统统可以作为武器砸向此刻化身为不共戴天仇敌的同僚。靠累计字数维持最低限度生活的小说家倘若在场,定会激动到泪流满面,旋即速记出足以写出百万字畅销作品的草稿。谁说艺术源自生活又高于生活,眼下这幕场景是如假包换的生活,是艺术都羞愧的无地自容的生活,是只属于迪比利斯上环区老爷太太们的私生活。


  场面几度失控,屋内尘土飞扬,如果他们肯把力气放在对抗敌人身上,现在早已逃之夭夭了。无辜的地图在地上卷成一团破布,闪亮的军靴争先恐后重重踏在板条箱上,一波高过一波的声浪震得土坯房瑟瑟发抖。


  “寡廉鲜耻呀,寡廉鲜耻!你们像什么样子,还是帝国的军人吗!”


  洪亮威严的声音喝止住永无止尽的争吵,斥责声来自这群人里最年长的军官。用不着细究边境之地最高长官的官衔,或许是指挥官,或许是司令,更或许他只是活在多数下级官兵口中的大人物。这些细枝末节与引发山火的因果无关,姑且将他称之为大人物、指挥官,或是司令。


  老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纵然仓皇逃跑他也努力保持住相当的气度和威仪。他胸前佩戴的勋章最多,斜挎的绶带最厚。换言之,此人正是导致目前窘境的罪魁元凶,心血来潮从安逸的首都远道而来视察边防的那位大人物。


  老者双眼微闭,自始至终安静的坐在角落里毫不慌乱。虽然生平第一次参加如此激烈的比赛,但他凭丰富人生阅历和依靠官场斗争所培养出的直觉,很快理解到游戏规则的精髓。


  大人物有些生气,并非因为眼前同属先祖支脉的同僚们内心丑陋不堪,他恨的是来边境视察前秘书曾再三保证不会出现任何危险。光是让他受到惊吓,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一骑绝尘跑在所有人前面已经是件非常危险的事了。


  “诸君啊,如果在这里束手就擒落入七国贼子之手,吾辈古港旧地的家族石柱上恐怕要刻进令先祖蒙羞的记录了,唉。”


  瞬间,胜负已定。


  大人物的话如同拍卖行的落锤,他资历最老,在场其他军官的家族还没有能在亚述古港旧地立石碑的资格。人们停止争吵,看着身份尊贵的老者,目光恳切希望他接下来说出大家的心声。


  “我从刚才就在注意你。”大人物不露声色,只微微抬起眼皮,视线停留在屁股下巴的脸上。他说:“你一直没说话,选择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没有参加到这场丑陋不堪的争吵里,更没有攀比家室,这很好。你是?”


  “他是私生子!”半截袖心领神会,赶忙抢答道。


  “是私生子。听粗鄙......豪迈的说话方式就猜得到,并非纯种的先祖支脉。”发辫点头表示赞同。


  “别总说什么私生子,虽然话是没错。”浓眉大眼装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附和。


  “唉,血统不纯的私生子。”最先发言的年轻军官痛心疾首,甚至还挤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


  “谁的私生子?”胸前挂功勋奖章的军人充满好奇的提问意在为首都来的大人物加深印象。


  “哦,私生子啊。”大人物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心满意足的环顾四周。


  当屁股下巴踹开土坯房破洞前的木板冲出屋子时,屋外拎着套索的骑兵已等得不耐烦了。要不是七国当地驻防军努力拦着,此刻破屋早已化作一片火海。几名敌国高官死不足惜,当地士兵所顾虑的乃是确保收取赎金的财路畅通。要包围圈里的对手商量出结果才能动手抓人,是边境一直以来解决摩擦的潜规则。


  “他娘的!!!”


  屁股下巴悲愤的哀嚎在边境上空回荡,久久不息。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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