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题

（3）

　　“老板，我们要住店。”

　　维顿兰卡动作笨拙的爬上高脚椅，他跪在凳子上惊讶看着身穿盔甲仍然健步如飞在酒桶和水管前忙碌的掌柜，甲胄上斑驳的铜锈和凹凸不平的伤痕让人一眼望去就会不自觉肃然起敬。半精灵此时还未察觉酒馆老板身穿重甲的深意，吉萨兄妹坐在靠近吧台的条桌旁，目光里流露出对吃饭、洗澡的美好憧憬。他们用眼色不断逼催维顿兰卡，顺手招呼来伙计点餐。

　　自打这三位落魄人儿推门走进喝丢自己，酒馆里无数各怀鬼胎的眼睛已开始蠢蠢欲动暗自较劲。

　　“好，一间。”

　　掌柜用余光扫过维顿兰卡和跟着他一起走进来的一男一女。他手上抓起八个硕大的啤酒杯重重落在吧台上，心想这位半精灵小少爷和女伴外出旅游肯定摊上了麻烦事，否则怎会如此蓬头垢面。

　　“呃，不是，我们一共三个人。”维顿兰卡觉得老板肯定没有想清楚自己的需求。

　　“明白。一间，四楼。”掌柜探出身看了眼维顿兰卡，手里变戏法般攥着把钥匙。

　　世袭老板的脑袋又白又圆，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仿佛发酵的面包团成精。维顿兰卡还没开口，他就已估算好了这位客人的身价。给维顿兰卡准备的是酒馆最豪华的房间，远离楼下喧嚣，有大床、有浴缸、有套间。从长飘窗可以直接欣赏逍遥城的夜景，准保让贵客满意。

　　“我们一共三人，两男一女，老板！”维顿兰卡故意加重语气说。

　　“四楼豪华大包一间，你到底住不住。”掌柜有些生气，觉得维顿兰卡辜负了自己一番好心。他左手换右手，把钥匙丢进维顿兰卡怀里。“我不管有几女，旅游旺季，就一间。”

　　维顿兰卡仍在犹豫，身后的扎奇手握菜单已经把能选的菜全点了一遍。极北之地留学而来的小学徒很快融入酒馆喧闹的环境，他目光兴奋不停扫视屋子里形形色色的人，还认出几位热门画刊里的人物。碧奇累了，她趴在桌子上，疲惫的没有力气阻止亲哥哥冒傻气。

　　“差不多得了，你还要求什么！”四十九世半不耐烦的催促道。

　　玻璃腔的声音让见多识广的掌柜颇感意外，他经营喝丢自己几十年头一遭见到根能说会道，而且一张嘴就尖酸刻薄的柳木法杖。

　　“按四人结房费！”他灵机一动，决心今天起改变旅店的收费模式，在算人头的基础上还要核准有没有会口吐人言的玩意儿住宿。

　　“怎么都行，快答应。吃完饭赶紧上楼给我涂蜡。”柳木法杖毫不客气对维顿兰卡提着要求。

　　有那么一瞬间酒馆里欢快吵杂的气氛戛然而止，而后人们用更加亢奋的声浪掩盖刚才短暂的愕然。

　　“先付钱。”掌柜再度伸出发面似的胖手，示意维顿兰卡交钱。“住几天、有没有忌讳、要提供什么服务，都写在房间的告示板上就行。”

　　“好、好。”维顿兰卡受不了柳木法杖的催促。他转回头看见扎奇正示意自己先垫付，等结算房钱的时候再从暑假作业的研究经费里偿还。

　　或许是因为几日来的颠簸疲惫，或许是因为四十九世半和扎奇一唱一和的催促扰的人心神不宁。他掏出钱袋，戴着手套的手一滑，顷刻间金灿灿的金属货币滚落出来，铺在柜台上。半精灵身后，声浪高亢试图抹掉前一刻因贪婪而引发的窒息寂静。掌柜撇起眉毛，用无比怜悯的目光瞻仰维顿兰卡，同时暗自庆幸自己先收齐了房钱。掌柜很清楚，明早这小矮子的尸体搞不好会飘在出海口前的铁网里，旁边应该还会有个傻大个儿作陪。至于那位漂亮姑娘，掌柜只希望小矮子今晚能过得快活些，逍遥城如此姿色的俏佳人向来不缺销路。

　　维顿兰卡回到吉萨兄妹身旁，扎奇已风卷残云般吃掉了半桌食物。碧奇举手投足动作优雅，吃东西的速度却一点不落于她的亲哥哥。维顿兰卡坐到兄妹二人对面，眼前餐盘里的肉堆成一座小山。

　　“这里的人看着都像专业人士。”维顿兰卡饿得不行，他把法杖横在腿上，左右开弓很快清空盛在面前的肉山。

　　“需要花点时间好好甄别。”扎奇吆喝伙计上麦酒，他说：“我脑子不够用，到时候选人全看矮子维你啦。”

　　“你打算住几天？”碧奇喝着果汁，她吃饱了，现在正催促扎奇快点吃，她要上楼去洗澡。

　　“我想起码需要在这里住两三天。”维顿兰卡拿出牛皮本，对着上面记录的内容盘算着。“找向导、雇船、买东西。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还不够熟悉。”

　　“那明天开始先把逍遥城逛个遍。”扎奇掰了块硬面包，把盘底刮干净。

　　“所谓专业人士，你们有什么想法？”维顿兰卡边吃边切入正题，他仿佛感受到酒馆里浓郁的冒险气息，迫不及待想要揭开英雄豪杰故事的一角，看看里面究竟有怎样令人激动的东西。

　　“起码要熟悉黑烟森林环境的。”碧奇说。

　　“不能再找法师入伙了。”扎奇咧嘴一笑。如果再招募法师，他们这支探险队就有八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货色。扎奇本人并不算弱，但和酒馆里这些过着刀尖舔血日子的专业人士来说，还业余的很。

　　“要能打，身手机敏。”碧奇点点头表示同意。

　　“经验丰富。”扎奇说。

　　“人品不能太差，信誉要足够好。”碧奇补充道。

　　“吃的别太多，咱们这支小队里我这样的有一个就够了。”扎奇边说边催促维顿兰卡把这些条件一一记下。

　　“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职业冒险家，像强石头那样的。”碧奇回过头，恰巧看见一群彪形大汉正对自己指指点点。

　　“像强石头那样的人可不好找。”维顿兰卡对强石头的故事非常熟悉。自家藏书馆里只要和冒险、历史有关的书籍，多半会腾出几页纸专门介绍这位传奇人物的生平。

　　维顿兰卡崇拜强石头，并非是因为文艺作品里夸张的腱子肉，或是好到离谱的运气。半精灵所崇拜的是强石头仅仅揭开历史迷雾的一角，便有了如此多的未解之谜供后世研究。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甚至还要更进一步，变成开创历史的伟大冒险家。

　　强石头的发迹始于逍遥城一点也不令人意外。它本就是座可以包容所有人选择各自生活方式的伟大城市，能者活得洒脱，有钱人过得惬意，活不过就去死也是一种自由的表达。逍遥城的稳定秩序多数时候建立在拳头之上，在酒馆、人群聚集处谁拳头大谁有理这条公理牢不可破。曾经喝丢自己里最伟大的人就是冒险家强石头，他出现的第一天正值喝丢自己里的英雄豪杰们激情热斗，而当酒馆重新开业，强石头便依靠打趴当晚除酒馆员工外的所有人独得“最伟大”的殊荣。直到他意外毙命在一个酒缸旁边以前，逍遥城、乃至整个丝佩瑞尔大陆都无人撼动强石头是开启这个时代的最伟大冒险家的地位。

　　他的本名无从可考。“强石头”是这位矮巨人从业后其他人对他的尊称。酒桌上，每当夸耀自己最新的丰功伟业，强石头都会笑而露齿的大声说：“强！”。每每凭借近乎原始冲动的本能一次次逃脱死神魔爪毫发无伤时，他又会拍着胸脯对强健体魄自豪的赞美道：“石头！”他武艺高强，同时兼具矮巨人一脉相承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在同行眼中，强石头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命运之神总对他青睐有加，能让一坨行走的肌肉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偶然发现埋没于此的历史遗迹。他还能以极其不科学的方式解读无人能懂的古老文献，随后再用俗套的方式领着队友赶在遗迹覆灭前全身而退。

　　强石头死后，研究其生平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大有形成一股“强学”之风的趋势。

　　如此评价并非在讽刺这位前无古人的冒险家，事实上恰恰相反。强石头虽然脑子确实没有他的竞争对手灵光，但发达的反射神经，对危险的野性预知能力，以及面对宝藏遗迹时天生的敏感嗅觉，这些优势让强石头比同时代的大多数冒险者更精明。他活着的时候是如此令同行嫉妒，逼得竞争者无路可走。同时他是冒险队伍里装傻充愣的开心果，而当危险迫近，强石头又总能第一时间将其化险为夷，带领队伍完成一次又一次的伟大冒险。他死后，对羽神战争以前的历史研究裹足不前，人们退而求其次，重走老路，开始拿着地图靠丰富的想象力到处写下“此处有龙”的警告。

　　后人为了缅怀这样一位传奇人物，给他冠以种种创始者的名号。强石头开创先河的清单里，除了各类稀奇古怪的当代研究学科、图腾崇拜、酿酒配方之外，甚至还有新兴宗教。

　　比如，十字架作为神圣象征就是强石头一手创造的。神官们虔诚的拖起尾音对信徒们宣教，说地间凡竖立十字架的地方，意味着至善，代表忏悔和宽恕，它能阻止罪恶、避免灾祸。虔诚的信徒眼含热泪聚集到十字架阴影中乞求庇护，向功德箱里丢入大笔不菲钱财。作为无证可考的宗教象征物，信徒们认定十字架源于上古之神伊安遁入涅海鲁之前，某次地间行走的神圣事件。哲学家与心理学家分析，十字架基于古老生殖崇拜的变体证据确凿。历史学家和进化论者沆瀣一气，把十字架的诞生归纳为猴子进化成人的过程中某个智商感人的部落所迷信的图腾。

　　事实上，十字架的出现的确比人们所能想象的年代久远的多。而它成为专门的宗教符号相较来说仅仅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神圣十字架的创造者，强石头对此一无所知，假如他知道自己无意中引发一股宗教狂热的潮流，一定会对火上炙烤兔子的十字形烤架多花心思点缀一番。这样当夜晚的黑幕重重落下，可以让烤兔肉在火中看起来没那么单调，还能保证油脂浸入肌理烤的双面金黄。

　　“最低限度就是找个靠谱的，起码要真的进过森林的人当向导。”碧奇果断插话，关上维顿兰卡滔滔不绝讲述强石头光辉事迹的话匣子，又恶狠狠抢下扎奇手里舔得干净的盘子。她瞪起眼，吓得维顿兰卡赶紧丢下面包。碧奇只想赶紧结束餐桌上的谈话。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在房间里慢慢聊。

　　“听说几位在找专业人士？”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碧奇头顶飘过。

　　说话的声音不大，在人声鼎沸的酒馆里小的如同蚊声。但清凉透彻的嗓音却令人过耳难忘，仿佛盛夏里的薄荷茶。男人声音清脆，话中透出一股对待外乡人的彬彬有礼。

　　碧奇错愕的转回身寻找偷听他人说话的无礼家伙。男人则轻巧的避开追索而来的视线，他大大方方坐在美丽的女学徒身边，动作轻柔的像阵风。碧奇条件反射似的跳起来，提高警惕坐到维顿兰卡身边，她的手抓住四十九世半，将半精灵强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碧奇凶狠的看了维顿兰卡一眼，让他放弃本想赶紧离开餐桌，躲开麻烦的想法。

　　男人潇洒的单手支在桌面上，目光懒散来回打量三位落魄小学徒。他面容清瘦，听到说话的声音便可以把样貌猜个八九不离十。男人头发浅灰，暗淡的缺乏光泽，消瘦面颊略微凹陷。细长的眼睛和眉毛之间，一道深邃疤痕尤为引人瞩目。他气色不错，奶白色粗麻短外套下露出晒成浅麦色的腱子肉。男人目光炯炯有神，透亮的眼睛里迸发出寻到财富的光芒。

　　“偷听别人说话的，是不是需要先自报个家门。”

　　扎奇叼着牙签装作漫不经心的挥起巴掌，男人微微缩起下巴从容躲开扎奇携风的凌厉攻击，他若无其事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宽边帽，动作浮夸的戴在头上，故意压低帽檐。

　　“叫我风哥就可以。”男人说道。

　　仅从刚才轻松躲过扎奇一掌的动作看，风哥的确称得上某些领域的专业人士。他有些粗鲁的对碧奇吹起口哨，引得对方差点掀桌子。

　　“别动。”风哥从长靴里抽出一根短木棒按住碧奇抓盘子的手。他装模作样伸了个懒腰，眼睛藏在帽子里注视周围的一举一动。风哥面无表情，说话时嘴唇只微微颤动。在其他人眼中，他更像个鼓足勇气去调戏小姑娘的无赖。

　　“外地来的，想活命就安静下来先听我说。”风哥放肆的把脚搭在桌子上，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进三人心里。“这位蓝头发的小哥，你太招摇了。自打走进酒馆，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吗。一位半精灵小少爷带着两位极北之地的......朋友？我猜你们因为某种原因，抵达逍遥城前发生了点小意外，现在急需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息，我没说错吧

　　“坐在酒馆正门旁，脑壳上有疤的矮巨人，他叫呆瓜，是个狠角色。你们不要同时转头，一个一个看。刚才他跟酒保打听你们，只要三位一上楼，他就会动手。小姑娘，你的表情太狰狞了，尽量自然点他才不会起疑。看见现在正把头探进窗户，跟酒客打招呼的那个人了吗。他表面是一位绸缎商人，背地里是个人贩子，只要你的这两位同伴消失，他紧跟着就会给你套上麻袋塞进马车。

　　“站在楼梯边立柱后，喝白开水的夜精灵是影刃在逍遥城的小头目，光这半年手上就十几条人命，他不在乎今晚再多三个。还有刚才，是不是有个卡赞兔人扶着个矮人从你们的桌边走过去，两人摔了一跤。他们是盗贼公会的老师和学徒，正在上实践课，我猜是趁摔倒的时候估算你那根能说会道的法杖值多少钱。

　　“小哥，你把钱撒在柜台上的时候，赌桌那边的魔王瓦萨比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好几个月没进账，那些钱够他挥霍到年底，只要你现在起身离开，他马上就会冲过来。瓦萨比是喝丢自己里最不讲究先来后到和公平竞争的人。我这么说是对他的赞美，因为他心狠手辣起来根本不能算人。”

　　风哥的话让维顿兰卡脸色很难看，手指不停抠着柳木法杖上的疖子，头僵硬的仿佛跟肩膀焊在一起。扎奇倒是满脸轻松，仍然展露吃饱喝足后的快乐表情。他学风哥说话的方式，压低嗓音问：“我怎么确认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把别人说的这么不堪，搞不好你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呢。”

　　“你说得对。我本人也是为了图财，才会跟你们聊天。”风哥毫不掩饰自己搭讪的目的，他继续说：“但我要确保你们平安无事的离开这里回到房间之后，才会跟你们谈价码。我打不过他们，因此要脱身只能靠脑子。”

　　“怎么做？”碧奇同样十分紧张，她夺过扎奇手里的酒杯，把麦芽酒一饮而尽，这是维顿兰卡第一次见她喝酒。原本碧奇希望酒精能让自己砰砰乱跳的心镇静下来，可惜水里勾兑的麦芽酒太少，寡淡的滋味里只剩一股尿骚。

　　风哥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腿，手里把玩那根木棒的同时环顾四周。而后他说道：“我先起身，看信号，往楼梯口跑，跟紧我。”

　　说完风哥站起身，朝碧奇吹了个下流口哨向柜台对面的楼梯走去，同时若无其事的用木棒敲击桌面。在他即将离开桌子的瞬间，手里的木棒恰好落在维顿兰卡放在盘子边缘的金属汤匙。

　　“什么才算信号？”维顿兰卡问道，视线随着勺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曲线。

　　“跑！”

　　吉萨兄妹几乎异口同声的低声喊道。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