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扎奇动作娴熟,夹起维顿兰卡和他的宝贝妹妹就跑。这套动作如今已锻炼成了肌肉记忆,每当维顿兰卡在象牙塔引发骚乱,这位身材健硕的北地学徒总会第一个嗅到危险气息,并以惊人的速度远离是非之地。疲惫让扎奇今天敏锐的直觉慢了半拍,他躲过横飞而至的板凳,却没能闪开一盘肉酱面,步伐踉跄间扎奇险些从年代悠久的粗纹木桌上跌落。刚才还站在桌子上得意洋洋耍刀的人已埋进餐盘与木屑堆成的山里,只留一双光脚露在外面,那双亮晶晶的高档皮鞋则趁乱跑进一位路过好心人的怀里。
“送你一句忠告,小子!”
“你打发要饭的呢?!”扎奇不由分说,抬起腿就是一脚,把妄图冲过来抢法杖的林地人踹到桌子下面,“你给的太抠门了,我回给你的可是大额回报,你要谢谢我。”
“我想他听不见了。”维顿兰卡说,“什么太抠门?”
“就是说太便宜。”碧奇解释说。
一问一答间扎奇正夹着两人继续朝楼梯的方向飞奔。
“我是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忠告是面值最小的货币,如果有人说要给你忠告,最好给他面额更大的拳脚,让他没办法找零。这是高岗人的格言。快闭嘴,别闪到舌头,当务之急还是快跑!”
热情的北地学徒解释完,用力夹紧他的朋友和妹妹,踩住一位扑倒的可怜人,他深吸一口气,而后高高跃起避开两团追着自己高大身影而来的飞刃,刀应声剁进木桌,深得几乎和桌面融为一体。扎奇越过见证历史的房梁,一脚踢碎列进文物保护清单的楼梯扶手。身后久经考验的大吊灯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掉落下来,烟尘弥漫间他成功踩着脚下攒动的人头跳到通向二层的缓步台。
正当他们三人庆幸暂时同危险挥手告别时,喝丢自己的一楼大厅已身陷斗殴的狂欢氛围无力自拔。
一楼大厅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打破,店里的古董和破烂货裹挟打得鼻青脸肿的可怜人不停飞出窗外。酒馆外看热闹的路人自觉站在安全范围以外。对逍遥城的市民和游客来说,喝丢自己酒馆的斗殴盛况是城市里一道随机出现的靓丽风景线,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保持欣赏距离不要卷入能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的旋涡中心。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苦于最近天下太平无事可写的报社记者,他们正躲在窗边数飞出来的人,努力辨认今天是哪些有头有脸的知名人士惨遭殴打。记者紧握铅笔在速记本上写个不停,谁能在晚报定版印刷前把稿子送进印刷车间,谁就是今天逍遥城报业大街的头条之王。时间是生命,时间是销售量,时间就是金钱!
踢着记者脚后跟赶到现场的,是“主动回收物品从业者联合会”逍遥城分部的业务骨干们。提起“联合会”的名头多数人都会赶到陌生,倘若念出它的诨名“盗贼公会”,可以说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了。业务骨干们悄无声息潜入围观人群里,他们冷眼旁观姗姗来迟的绿林好汉公会逍遥城分部的会员,那些壮汉大咧咧走向喝丢自己,像蚂蚁接力般挨个搜刮倒地不起的知名人士,窃贼在心中献上廉价的惋惜之余,不忘主动回收看客口袋里的玩意儿。
无论是小贼还是绿林大盗,内心同时打响有节奏的鼓点,他们顶着巨大的绩效考核压力,尽可能的精确倒数逍遥城卫兵赶来维持现场秩序的时间。
“看啊!各位观众,各位游客。女士们,先生们。现在飞出酒馆的是大名鼎鼎的‘低地暴虐捕手,大胆威廉’!大胆威廉是逍遥城近期炙手可热的佣兵之一,素以下手阴狠而著称。据说他的肩甲是传说中独眼巨人的轻铜装备。哦,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了。不过他身上的衣服、好的,现在也没有了!我们继续介绍他最得意的武器......算了,这些都不重要!各位绿林好汉们正以娴熟的专业手法扒光大胆威廉身上值钱的东西。现在他只剩一条祖传的粉色内裤啦!”
一位西装革履的侏儒手持魔晶扩音器站在由橡木酒桶和木箱临时搭建的台子上现场直播酒馆斗殴,台子下的小钱箱里盛满硬币。喝丢自己酒馆斗殴的现场解说环节,是这道美丽风景线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官方将其作为城市名片赫然印在宣传手册里。
“我们看到刚才追打‘低地暴虐捕手,大胆威廉’的人冲出酒馆,他是谁呢?
“好的!是大名鼎鼎的‘天天不行者,矮巨人呆瓜’。他是喝丢自己的常客,呆瓜只接受石岭和逍遥城固定线路的押运生意,他人脉广泛、口碑良好、信誉出众、报价合理、价格便宜、童叟无欺。
“现在呆瓜来了,他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大胆威廉走来了,他们之间结下的梁子可以追溯到三年前。呆瓜举起木棒,他是打算给大胆威廉最后一击吗?哎!‘彩姑娘,小蘑菇’从旁杀出,给了呆瓜一闷棍,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棒正打在呆瓜膝盖上,感觉很疼。呆瓜倒下了,呆瓜要倒下了吗。呆瓜他,站起来了!他捏住小蘑菇的裤裆,小蘑菇口吐白沫晕死过去。看来小蘑菇明天押运货物的工作要泡汤了。
“我们的视线回到场上,呆瓜跳过小蘑菇,绕开正在扒别人衣服的绿林好汉。呆瓜的眼里只有大胆威廉。呆瓜,呆瓜!
“唉呦!呆瓜被酒馆里飞出来的菜墩击中,真可惜,现在酒馆外场暂时还没有赢家。各位观众,各位游客。女士们,先生们,正在为您现场直播逍遥城喝丢自己酒馆的斗殴实况,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喝丢自己门外人声鼎沸,喝彩声不断。场面热闹的不亚于一场大集。酒馆后鳞江河水曲折蜿蜒流经此处,载满屋里丢出的垃圾和如垃圾一般的败者顺流直下,不顾一切向出海口奔去。
诗人们赞美逍遥城的时候总会说,河水记录城市的故事。此言不虚,只要沿两岸栈道一路追寻,出海口前的栅栏铁网边,多半能看到故事的结局。人们形容逍遥城,会不由自主变得庸俗起来,把这座城市比喻为大陆南部临海的璀璨宝石,顺手将历经磨难最终汇入大海的河流变成串起珠宝的银链。诸如此类没有创意的褒奖之词要多少有多少,同样散落在丝佩瑞尔大陆沿海的宝石化城市多得可以廉价批发。
但喝丢自己酒馆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这间酒馆历史悠久,足以称之为千年老店。它赖在城市中轴线上,与一片豪华建筑毗邻,丝毫没有自己朴素的风格与周遭景物格格不入的觉悟。站在酒馆正门能看见中央广场喷水池,以及城市奠基者亚当的故居。
有些史书里记载,早在亚当买下这片肥沃的冲积平原,落下建城的第一铲土前,酒馆和另一栋建筑便已存在。这座酒馆是如此闻名遐迩,它历经数次火灾,饱经战乱洗劫,摊上过所有有据可考、足以让逍遥城市民牢记的历史事件。无论是商盟扩张、蜥蜴人骚乱,还是米拉迪沃德洛玛尔的内战,乃至羽神战争,各种历史事件背后总能发现喝丢自己的影子。纵使别有用心者企图将它从地图上抹消,用不了几天酒馆仍会固执的在原址上拔地而起,仿佛先前经历的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无论装修还是内部格局都与人们记忆中那间四层破楼一模一样。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自己用刀子扎在条凳上的疤痕都完美保留了下来。
假如历史是有记忆的,那喝丢自己酒馆可以大言不惭说一句:“我就是历史。”
喝丢自己浸淫在醇厚的历史里,逐渐积淀孕育出它奇怪的特质,吸引许多知名人士于此欢聚一堂,开怀畅饮。这些人中,有名冠大陆的英雄豪杰、有刀尖舔血的佣兵、有犯下累累罪行的逃犯、有天赋异禀的旷世奇才,更多是嗅到危险气息来酒馆碰运气,以期功成名就的冒险者。酒馆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老母亲,对所有人温柔以待。
当然,它的经营者也有一套自己的处事原则。其一,不欢迎外面来的酒鬼,在本店喝醉另当别论,这句警示刻在门口地砖上。假如有哪位酒鬼不开眼,下一刻酒馆里负责保安的矮巨人会用手里的铁棒教他们如何低下头看清地砖上的小字。脾气和酒品更差的酒鬼会顺流而下,到入海口前亲自体验扒光衣服之后的故事结局。
另一条规矩是从不赊账,没带钱不要紧,有胆量来,身上总有值钱的东西。假使当事人不舍得卸,酒馆的老顾客里总有个把好心人提供贴心的服务。
除去偶尔的醉酒斗殴,酒馆多半时间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里,人们乐于同陌生人分享自己最近的见闻,或是炫耀刚寻得的宝物,更有发横财的人临时起意,让店家给所有人上一杯兑了麦芽酒的白开水。开怀畅饮与危险来临只有一线之隔,能拿捏其中分寸,嗅到混乱风暴逐渐形成的胚芽,并能第一时间找到逃离捷径的人绝对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酒馆老板经营这份祖传事业,每天全副武装坐在酒柜前看着人来人往,凭只言片语他就知道哪个人是惹是生非的能人,谁又会在下一秒出糗,英雄与孬种更是抬抬眼皮就能分清。
喝丢自己对孬种的定义别具一格,酒馆并不嘲笑危难之际听从自己双腿建议的家伙,相反人们会嘲笑那些逞能搞事的倒霉蛋,还会把他们出糗的样子用白布拓下来当做装饰物悬挂在一楼大厅的天花板上,拓片颜料取自倒霉蛋们自己的血。
如此说来,今夜一过房梁上定会多出好几个血迹未干的人形拓片。
中央广场前侏儒卖力讲解的时候,酒馆里打成一片,混乱不堪。各种暗器飞刀交织成网,它们凌空碰撞冒出火花。脑子里填压肌肉的人们在一楼大厅展开角逐,没人记得究竟何事最终引发了这场混战。
起先,一柄不起眼的汤勺从天而降掉进矮人战士的碗里,热汤灼了他的眼。矮人吼叫着跳起来,身子趔趄绊倒路过的北地佣兵。佣兵手上新鲜出炉的苹果馅饼扣在一位半精灵刺客头上。愤怒的刺客站起身找对方理论,谁曾想使得坐一条凳子的卡米亚队友仰面摔倒。条凳如同接续倒下的骨牌所推动的大型装置,它半空翻滚不偏不倚砸到角落里的一张赌桌。就在刚才,桌边的几位壮汉还在为究竟谁没有出老千,谁摸了自己带来的女人屁股争执不休。桌边的流沙城看客见势不妙,抓起地上的筹码就想开溜,包头巾的脑袋结结实实撞上承重的立柱,打翻柱子上照明用的油碟。他像个大号火炬般在酒馆里慌乱奔逃,引燃卡赞兔人刚从楼上搬下来的易燃物。火光和硫磺的臭味在局促空间里膨胀,形成一团蘑菇状的黄云。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女人惊慌失措的尖叫犹如比赛开始的摇铃,拉开了这场混战的序幕。
两名形似小山的矮巨人手持小臂粗细的铁棒守在正门前,他们把棒子舞得生风,把沉浸于快意闹事的家伙们赶出酒馆。其中一位矮巨人肩膀上骑着位醉醺醺的侏儒,正用锡制酒壶猛击保安脑袋。酒馆的世袭老板抱紧钱箱在一众矮巨人簇拥下推开后门扬长而去,酒柜前飘香四溢,橡木桶上镶满斧头和其他能扔出手的武器,高纯度的液体逐渐挥发开来,酒精钻进人们体内,剪断他们保持理智的保险丝。
身手矫健的人儿拿着属于自己、或属于别人的东西纵身跳出店外。他们轻盈的身姿乘风飘越河道,落入迷宫般的小巷里。体态笨拙的灰兽人在主人的催促声中抱起可疑的包袱皮步履蹒跚,它的主人跳上一艘准备好的小船,看着灰兽人从侧门旁开出一扇新门。包袱里的东西同样不属于他,但现在已有了模糊的所有权,只要跑得快半日之后就一定属于它的新主人。船上的法师口中念念有词,小船仿佛自己长了腿,逆流狂奔踏浪而行,眨眼间就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能全身而退的人已经悉数离场,还没躺在地上的勇士们按照惯例会进入淘汰赛。唯有最后还能屹立在酒柜废墟之上的赢家可以免除赔偿,已经揍趴下的败者免不了在破财之余,享受一份牢饭的褒赏。
喧嚣中,该事件的始作俑者们已来到酒馆二层。一位夜精灵挡住了扎奇去路,他肤色惨白手持两把弯刀,虎视眈眈正准备扑向一位飞跃二层栏杆,想要逃离酒馆的林地人商贩。这位可怜的林地商人瞧见德尼尔人同伴的身影一闪而过,从飘窗跑出店外,他刚躲过两支斜对面射出的弩箭就撞上了瘟神。夜精灵步步紧逼,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阴冷笑意,胜券在握的喜悦冲淡他对危险的敏锐嗅觉,来自火奴鲁鲁的火精灵大骂一声“夜狗”推开房门。她将双手抡得虎虎生风,猛一下把夜精灵揍倒,随即丢掉手里的夜壶把瑟瑟发抖的林地人拖进屋里暂避。
扎奇深吸一口气,不由分说以三人的重量踏过夜精灵昏厥的身体,跟一群从安全角落里窜出的卡赞兔人继续朝三楼猛冲。小学徒身后,一位胡子长得把自己绊倒在地的法师失手丢出一颗电浆球,包括法师在内的人们疯狂跳起舞蹈,为这场混乱添加助兴的韵脚。
混乱的腥风在喝丢自己横行,店内鏖战正酣。算准时间姗姗赶来的卫兵猫在人群外,距离他们起劲吆喝驱散围观者的工作还有一段时间,因此卫兵们索性霸占街角一处煎饼摊,忙着为将要承担的重任补充能量,这笔账可要算在喝丢自己的闹事者身上。
扎奇仍旧在奔跑,他的目光锁住面前一位危难之际听从自己双腿建议的英雄好汉,对方潇洒的背影领着逃难人群涌上三楼。
北地学徒的长腿跨越三层台阶,险些踩到一位卡赞兔人。他追着那位英雄的步伐,急切朝转角的四楼跑去。严格来说这场混乱并非他们三人有意引发,却无论如何也撇不开干系。浓缩而言,一切都因维顿兰卡和他的法杖而起。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