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点评 投票 小组 唠叨 问答 活动 相册 资料 用户 我的社区
全部 水贴讨论 外网作品 原创分享 俱乐部官方公告 新闻消息 2023荆棘王冠

阿斯特赖亚·Astraea

言字旁
发表于 2020-03-31 18:47:43

全文约:16627字,约需要消耗您45-60分钟的时间阅读


1.

 

“你来这里做什么?很危险的,快走吧。”

“先生,求您了。您救救我妹妹吧。”

 

眼前的少年跪伏在我打开的门前,满眼泪花。他背着一个年纪比他略小的孩子,头上的猫耳朵随着啜泣声不断抽动。傻子都看得出他有多难过,可他腰后左右扭动,对此毫不在意的尾巴,就好像个冷漠的看客。

 

啊,是猫人。

 

打开门之后,这个想法就已经撞进我的脑海,荡起无数涟漪反复。

我从热闹方便的郡城搬出来为的是什么呢?

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很蠢的决定——自作聪明地躲开了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新闻传播,却迎来了比新闻更能让我记忆翻涌的实物。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眉毛在往一起拧,只有我用手揉了揉之后,才能消掉。

 

“这里还不是乡下,‘动物(猫人)’露面很快就会死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我也一个猫人都不想见。

我试图拉上门——那男孩却把手臂从门缝中伸了过来。

 

“先生啊,先生真的求您了!我妹妹她被人类用刀子刺伤了,是同伴告诉我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所以求您了,先生,救救她吧!”

 

少年哭得声音更大了,撕心裂肺地,在十月二十日的上午十时左右,响彻了我所住的这条巷子,在空旷的原野上震得脆响。

他哭的样子,分外像当年的我。

 

“抱歉,我真的不想再和‘动物’扯上关系了。你再哭也只是会引来其他人,所以请你把手缩回去吧。”

 

我用力地拉门,可是即便如此,少年也只是继续哭喊着,求我救她的妹妹。我拉门的力度加大,除了让乞求声变成了惨叫外,没有任何的作用。他就跪伏在门外,一味地忍受着疼痛,门内的手就好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死命地握紧,即便在颤抖也没有一点缩回去的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先生你救了其他猫人却唯独不肯救救我妹妹呢!明明先生是不一样的不是吗?不是先生一手建立了了‘禹斯提提亚’[1]吗?”

 

我眼见着他的手臂变红又泛白,继而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

上帝是故意派人来捉弄我的,是吧?

我深知哪怕把他的手锯了也不会有任何作用,只得松开门把手。少年一个踉跄,趴在了门槛上。

不一样……吗?我想着他刚刚说的话,只能苦笑。

 

“进来吧。我只能救你妹妹一时……世道已经变了。”

 

教皇历:乌尔班八世·二十一年[2],我被半强迫地放一只猫人入了家门。再过几年,这种事情大概会以“私通异种罪”而把我监禁一生吧。




[1] 狄刻:希腊神话中的两位正义女神之一,在罗马,这位常被称之为“禹斯提提亚”(Justitia

[2] 教皇历乌尔班八世·二十一年,也即1654年 


2.

 

“谢谢你,先生。”

 

身穿破烂衣服的少年,仍然在细细摩挲着他左手手臂的包扎,尽管那连赔礼道歉都算不上,只是出于我个人的愧疚所做的一点急救措施。

由于刚才的一出闹剧,少年的手臂出现了淤青和小面积的浮肿。在处理完她妹妹的伤口之后,我就处理了他的手臂。不得不得说,她妹妹的伤口吓到了我。

少年扑倒在门槛上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一路流淌过来的滴滴血迹,以及少年早就被渲染得殷红一片的后背。这个小家伙跑了一路,任凭血这么流,连一点止血都不做,什么病人不得被折腾个半死。

 

“你先别动。”

 

我对忙着起身的少年说着,把她身后的小女孩翻了个身。

慌不择路撞进眼里的是一大片红色。

 

“这哪里是被割伤了啊……”

 

少女的腹部被横着竖着切开了不止一道,其中最长的创口约有半个小臂长,连一部分肠子都悬垂在身体之外。我不想把这一幕描述得过于恶心,但必须得承认,我的本职工作并非外科医生,我很少有机会看到这样密集、残忍的开放性创口。那一瞬间我的确是被吓到了。

 

“你起来的时候尽可能别碰到她的身体,我去拿担架来。”

 

那样多的开放性创口,加之少年一路上跑来的跌跌撞撞,如此大的失血量,这种种的确让我为之捏了一把汗。将小女孩扶到担架上,放在病床前,进行快速清理创口后,我不敢再耽搁,只得尽可能快地为她进行缝合。为了防止伤口崩开,我必须进行了更耗时的多次断线缝合。而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当我的视线从那女孩的身体上拿开的时候,目及之处的颜色全都发着淡绿色。

那种是手术中长时间注视大面积的红色后,眼睛所自发的适应反应。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已经好久不曾有了。

 

“先生,结束了吗?我妹妹她……”

 

眼下,我刚刚放下手中的器械,少年就迫不及待地靠近,小心谨慎地询问着。

 

“啊,是的,已经结束了。暂时还不清楚恢复得怎么样,需要稍微观察一两个小时。如果不感染的话,自然是最好的——虽然现在提这种问题可能会让你很不快,但我还是得知道,他们当时用来刺伤你妹妹的刀,大概什么样,上锈了吗,脏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

 

少年回想着,颇为困扰地摇了摇头。

 

“当时我只是在和妹妹拾废品而已,一群孩子突然就过来了。我看他们一脸不怀好意,就挡在他们面前,让妹妹先走。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倒没什么,可我没想到他们一群人,完全不止我眼前那两三个……”

 

他越说越慌张,双腿不安地抖个不停,呼吸加速得明显,甚至瞳孔都有所缩放。

 

“好了好了,如果你不知道刀干不干净,那就不用再回想这么可怕的经历了。我叫哈维,你呢?”

 

我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帮助他冷静下来。虽然并不是出自本愿——我无心再涉足猫人的世界,但为了让他尽快平复情绪,我只好把话题转移。

 

“我,我叫伊凡……妹妹她,还没有名字。”

“怎么,你们的名字难不成还是出生之后才有的?”

“是的,是赫尔斯他——”

“那家伙还活着,还当了你们的老大。”

 

我苦笑了起来,眼睛里开始闪烁起了过往的记忆片段。

 

“是的,也是他告诉我来哈维先生您这里的。”

“这样啊……我还真是救了个冤家回来——等你回去了,麻烦告诉他,我已经不再是‘猫人平权者’了,以后就只是个普通人。”

 

我冲着眼前的伊凡摆了摆手。或许我当初救那么多猫人的时候,就该想到——他们终有一天会把我当作临死前最后的希望,而到了那时候,我救或者不救,都是罪过。

 

“可是,先生不是一手创立的‘禹斯提提亚(猫人平权组织)’吗?”

 

少年听了这话,急了,双手撑着茶几,向前探着身子问我。听他又说出了这个词,我心里感慨万分。

 

“是啊,那个组织,是我创立的,可是——”

 

我可从来没说过那组织叫“禹斯提提亚”。

 

3.

 

“喂,赫尔斯,怎么回事?!我可从来没听你说,那场行动会死那么多人。”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来着,或许已经二十多年了吧?

当时的我,还是那平权组织中的一员。在秘密的地下房间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拯救、捍卫着自己认为理所应当的事物。

而我却从没想过,在大大的“同”下面所隐藏着的小小的“异”,最终导致了一切的分崩离析。我以为我们是麻绳,能用一根捆住一根的协作力量换来一整根绳子十数年的坚固耐用。可我们终究只是木材堆而已,白蚁个头再小,假以时日和数量,最终也会让木材消失殆尽。

 

“老大,没关系吧?毕竟,死的全都是些进化不完全的自然派猫人啊。”

“问题大了吧?!自然派还能从进化完全与否看出来吗?”

 

我从来没想到,这样带有歧视性的话语,能从我多年好友的嘴里听到。

 

 

赫尔斯,我们是更早时候认识的,那时间大概还要往回拨二十年。1603年,当时我还在帕多瓦大学读书,一天晚上和同学们聚会结束正往公寓走时,我看到倒在路边的他。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在想什么,总之,我拖着他去了最近的诊所。

可惜,哪怕是在当时——对待猫人的态度没有这么严肃的今天——也并没有任何一家诊所乐于去接待一个连主人都不知道是谁的猫人。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只好买过器械,自己施救。

而等到第二天,我从学院回到公寓中,就发现了把一切都搞的一团糟的他。

你有临时离家,尔后发现你的房间被宠物猫弄得一塌糊涂的经历吗?我想,这大概就是同样的感觉,想他当时也是个孩子,我猜他大概是太害怕了。

 

“你叫什么?”

 

当我重又把他弄乱的一切安顿好后,坐在写字台前,看着一言不发,就沉默地缩在角落的他,我这样问他。

 

“喂(Hey)。”

 

我问的是他的名字。他却只吐出这样一个音,搞得我很迷惑。

 

“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就叫‘喂’,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这样啊——”

 

当我看到他手腕下面的标记码时,我就完全不惊讶了。

他是猫人奴隶。

 

“那,从今天开始,我叫你赫尔斯(Herrs)好不好?”

“新的名字吗?”

 

我点点头,又再次询问:

 

“可以吗?”

“我没关系,可是以前的主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忙问他“怎么了”,可他那时已经无暇顾及我的问话。我条件反射地开始测量他的脉搏和体温——他发热发得厉害,心跳也远比正常的猫人还高一些,光是摸起来就知道病情凶险。我把他扶到床上,他却还是念叨着以前的主人。

恐怕他是放血治疗过多才在街上昏过去的吧。

他或许是已经被医生视为治疗无效,然后被主人抛弃了吧?

在那个时候,发热疾病全属疑难杂症,其中最糟糕的莫过于结核病,几乎就是不治之症。如果不是那学期在和学院教授的探讨中,了解到了所谓的“卫生疗养法”辅以矿物药,可能赫尔斯也就那样去世了。虽然当时给他吃下的药中,含有不少未能分离干净的杂质,这让药效没有那么高,甚至可能带着有些强烈的毒副作用,但是幸而,赫尔斯情况还是逐渐好转起来。

虽然,痊愈后的他,肺部相较于常人依然脆弱,带着一些疾病所遗留的小毛病,但这已经系大难不死的程度——最初的日子里,他咳嗽几乎不停,甚至会咳出血来——我甚至很难想象他能恢复到现在的模样。

后来,在看着他渐渐变好的那些日子里,我也曾感谢过我主。虽然家族中继承下来的信仰对我的影响并没有那么深重,可在数量奇多的疑难杂症面前,有的时候真的会心生无力,去思考那些书中的故事,幻想着那些或许是真实的事情:

 

我们人类,或许就该被惩罚吧?

 

“老大,该吃饭了哦。”

 

在废寝忘食撰写论文,准备答辩的那些日子里,他就一直陪在我的身边。那时已经过了些日子,我从意大利回到了伦敦,在剑桥大学读完了医学博士。他那时候大概十四、五岁了。他无处可去,我索性就让他就当我的童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他习惯性称我老大,我觉得有些别扭,但他也不好改口,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什么,这称呼就那样保持了下去。

不管是父母,还是后来我妻朗斯洛,都觉得我无缘无故救了赫尔斯这件事情很奇怪。

我本人倒是不那么认为,毕竟医生,该做的就是这个。

猫人作为有别于人类的生物,不论是从阶级上还是财富的占有上,始终比占领了统治地位的人类要低,相应的,也就更加需要帮助。而当我尝试更深地去思考理由后,却发现,可能怜悯猫人的理由,并非和照顾穷人们的理由相类似。

在“创世记”里,耶和华曾说,“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你们的食物。这一切我都赐给你们,如同菜蔬一样。”(创世纪93),神甫也好,我的家人也好,对于这句话的解读便是,我主对于所谓动物和人的看待,是有区别的。既然如此,那猫人就是低人一等的了,它们就是动物而已,和我们平常所食用的,没有任何区别。

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不确定。

我只记得在我更小的时候,亲眼所见自己曾经视若己出仆人——也是猫人——因为弄丢了高价的戒指,而被父亲恶狠狠地殴打的场面。那孩子的惨叫,他蜷缩的尾巴,娇嫩的耳骨折断处所流的血,他的哭泣,以及他的万般求饶。

我不明白其他人是怎么能够视若无睹地接受那样的场面的。我的心痛得不得了。我当时甚至挣脱了女官紧紧抱住我的手臂,跪伏在父亲面前,拼命地乞求着他,求他不要再这样对待我的仆人。可父亲却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将我轻轻推开,我就那样半躺在原地,看着父亲接着踢出下一脚,又一脚……我没能忍住,最后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晚,本以为他会回到我的房间,继续伺候我的起居。我因此特地留下了晚餐的甜品,想要一抚他内心伤痛。

 

“少爷,您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您的新仆人。”

 

没想到来的人不是他,而是换成了和我一样的人类,我的心更痛了。后来我询问父亲这件事,他告知我,那个仆人已经被转卖走了——或许更糟,也说不定,看着父亲一如既往的平和微笑,我总觉着有些毛骨悚然——毕竟,猫人对他们而言,就只是动物罢了。而说到底,我对于赫尔斯的不满,同样在于此。我本以为同样是猫人,同样是奴隶的他,一定会一视同仁地理解所有猫人的苦衷,没想到他却执意把自然派和社会派的猫人割裂开来地看待。

 

“够了,如果这样下去的话,这个组织迟早会完蛋的。”

 

我有些受不了他那样的发言态度,索性丢下这么一句话,想扭头便走,却没成想,他反而叫住了我。

 

“老大,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你有想过那些自然派都是什么家伙吗?”

“主张猫人应该回归自然,回到野生生活中的一派人,这有什么问题,你还能讲出个谁高谁低吗?”

 

他拄着墙壁,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问题可大了啊,老大。这可跟政派不一样。自然派首先本身就是反对和人类接触的,你能想象他们的处事动机吗?那可是和老虎一样的凶险啊……”

“你说这个问题就好像神甫争论教派一样,我不管那么多,你这种做法,和宗教战争又有什么区别吗?神圣罗马帝国的那场内战[3]可还没过去,你打算再引来第二场吗?”

“所以说啊,那就是问题所在——救了太多的自然派,事情就会发展成那个方向的。他们脑子里只有所谓利益,卑劣程度和贫民没什么区别,很有拯救的价值吗?如果你救了一个自然派,他可能表面上恭敬你谄媚你,背地里想的却是怎么撕开你的喉咙!”

 

我看着他,皱起了眉头。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他提到的这种可能性。他总是抱着精英主义的态度来看待问题,同时尽可能地排除一切不可控的因素。如果这样下去,我所谓的猫人该救,也就变成了社会派该救,根本就是违背初衷的。

 

“如果哪个自然派想撕开我的喉咙,恰巧是因为他把我当猎物,而不是同类。我不同,我是把所有猫人来当成同为人类的存在看待的,如果你所谓的自然派真的是那样,我也只能说,是我这边的工作还没有做好。”

 

说完这句话,我就打开门走了。不再等他的回答。

 

他的说法让我颤抖。

不是因为荒谬,反之是因为那其中的正确性。在那刻,我觉得赫尔斯比我看得远,比我更脚踏实地。我从来都不曾想象过,猫人也和人类一样有着种种诸多的不同。而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本人和组织之间的关系,也随着那次关于“不同”的讨论,而渐渐变得不同于以前。

最后,我淡出了组织。因为我发现,这个由我开始领导的组织,已经完全偏离了我当初的想法,那些我害怕的东西,都成为了现实。人类之间自有阶级的对立,猫人之间也一样。明明大家都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却同时先想着迫害上自己人了。

真可笑啊。

按照那样说,人类中,终究也有不是人的家伙;猫人中,自然派也不能算是猫人了?

呵,如果当年的诺亚方舟上,除了诺亚一家之外还有别的人类的话,可能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吧?

我情不自禁这样想。




[3] 神圣罗马帝国的那场内战:也即三十年战争,不过当时的战争已经波及到了欧洲的多数国家,而且战争尚未结束,并没有确定的名称。

 

4.

 

“事情的过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拿着吧,以防万一——你妹妹她会否染上炎症,我现在还不能够确定。”

 

我说着,拿起锡杯给伊凡倒了一杯水,还清点出了一些消炎的药物,送到他手上。

 

“真的太谢谢你了,先生。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看着他慌张而又感恩戴德的样子,有些想笑。

或许,我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就只是为了看到这样的笑脸而已。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也什么都不缺,所以,你也不用特别顾虑。”

“至少,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我能够帮得上的——”

 

我打断他的话,让他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样的话,你就好好活下去吧……很抱歉我一开始对你说了那样的谎话。因为在赫尔斯之后,我再没想过有任何的可能建立一个真正为全体猫人着想的组织了。我想,那要不干脆就做回普通人,用普通人的态度和普通人的蔑称去对待猫人。况且,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我伸出我的右腿,让他隔着衣物抚摩。脚踝那里有一处明显的关节变形,那是痛风病,我并不知晓是哪一年害上了这样的“贵族病”,可以说是很令人笑话。

 

“这是……”

 

伊凡还小,估计也是头一次见识到这样的病症。

 

“这叫痛风病,早些年的日子都是按照贵族的标准在过,最近这些年则四处找穷乡僻壤,没有注意到气温和湿度的变化,才会染上这样的病。”

“真遗憾……先生您不该得这样的病的。”

“瞧你说的,病如果挑人善恶的话,也就不是病了吧?毕竟能分辨人善恶的,也必须是同样懂得善恶的生物才行啊。”

 

我听着他说的,有些童真的话,情不自禁地又笑起来。

 

“……先生,我想再问您一个问题。”

 

听着我说的话,他脸上的表情突然之间变得有些凝重,让我不太适应。

 

“你说吧。”

“如果说,我也是自然派呢——啊,并不是说我对人类反感,只是,我以为猫人只要和人类互相之间,不过多地干涉对方的生活就好了——我觉得,之所以出现奴隶,就是因为这些工厂的出现。如果说没有了工厂,所有的猫人都回归自然的话,就不会有奴隶了……不知道,您怎么想。”

 

伊凡这说,看我脸上表情稍有不对,立刻就改了口,匆匆忙忙地说了一大堆,声音却越来越小,有些没了底气。

 

“如果你是问我个人想法的话,我觉得很有趣。好好活着,或许哪天你也能成为赫尔斯那样的人,创立属于自己的猫人平权组织,也说不定呢?”

 

我不打算评价任何人的任何行动。

伊凡的想法,或许也有着独一无二的可能性也说不定。当然,如果这种像我一样乐观的态度能够实现的话,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此时,我和伊凡的话都说的差不多了,时间也快到了下午一点。昏迷许久的女孩终于醒了,当她醒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她如此熟悉的哥哥的面孔时,她再没能忍住,当着我的面抱着他哥哥,痛哭了起来。

 

“哈维先生,真的非常谢谢您,如果不是您,我现在肯定已经离哥哥而去了。”

 

在这过后,她意识也不再混沌,知道是我救了她,也同样道谢。不过比起向我道谢这种事情,我倒是觉得她更该好好注意自己的伤口。

 

“道谢的话就不用说太多了。现在你的状况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头晕或者是身体发热?”

 

我向她询问着,一些初期感染发炎可能会有的一些症状。

少女纷纷摇头,我则长舒了一口气。照此看来,暂时还没有任何问题。

 

“那伊凡,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就可以带着你妹妹回去了。过了一周之后,再到我这里来一趟,到时候我要给她做破伤风的检查。七天后能不能平安无事,还是一个坎。”

 

我叮嘱着伊凡,除了刚拿好的消炎药外,又给两人收拾一些必要的食物。

而当这一切准备就绪,我想将两人送出屋外的时候。

门外逐渐响起了响亮的皮靴声,紧接着,那声音在我的屋外停下。

随即而至的,是十分有节奏的敲门声。

 

5.

 

“您好,这里是威廉·哈维医生的家吗?”

“是的!请稍等一下,我这边正在做解剖,腾不出手。”

 

我一边高声喊着,应对着门外的声音,一边让伊凡和他妹妹赶紧躲藏到衣柜里。我匆忙地布置着现场,把从集市买来的整鸡放在解剖台,穿上自己的手术服……而在这一切结束后,我打开了门。

外面站着的人,正是镇里的警察。

 

“您好,警官先生,有什么事吗?”

 

他穿着传统的制服,鲜红的上衣配金黄的垂穗,下着笔直的白裤,带着高高的绒帽。他打量着我,还有我沾上了鲜血的手术服,眉头上凝了一丝疑惑。

 

“先生,今天诊所休息,您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接到通知,说在早上十点钟前后听见你这里有小孩子惨叫的声音。”

“那不是小孩子,先生,是鸡,是我用来解剖的。您知道,我不只是医生那么简单,我还要负责研究。”

“这样啊。那你门前点滴的血……”

 

这时,我心里才暗叫不妙。伊凡急忙背着她妹妹跑来是,沾染在门外的血,完全被我忘在了脑后,现在成了最为不利的证据。

 

“先生,耶和华说过,动物也好人类也好,灵魂都在血中。要像倒水一样倒出去才可以。”

 

我拼命地想着一切可以解释的理由,想办法尽可能快地让这个警察走人。

 

“这样啊……那先生您是在外面就把要解剖的动物放干了血,对吗?”

 

那警察重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好像释然了一般地看着,这样问道。

 

“是的,就是这样。”

“那你身上的血是……?”

“当然是在解剖时候——”

 

我这才反应过来,那警察脸上的笑容,到底掺着几分不怀好意在里面。他极度有可能不是因为居民反馈这一件事情而来的。我又瞄了瞄他裤子上那不自然的皮革带——那是手持燧发枪的枪套,他绝不可能是一般的警察,甚至,是不是警察都需要好好掂量一下。

 

“刚才正在解剖心脏瓣膜,哪怕从脖子放血,那里也不可能放干净的。”

 

我立马改口说道。

 

“是这样啊——那先生您刚才为什么顿了一下呢?该不会……您这里藏着点什么吧?”

 

那警察一反刚才的朴实劲,突然变得狡诈而危险。他探头,从我肩膀向身后的房间里看去。幸而,刚才的一切已经被我布置妥当。

 

“呵,这就是警官您多虑了。我一届从医的人,能藏了些什么呢?”

“这可就不好说了,先生。我们在接到报告的时候,那些没有务农的居民们,可是说有流浪的猫人经过这里啊。”

“不就是猫人,那不很正常吗,贫民窟里面一堆吧?”

“哈维先生,您是怎么知道贫民窟里面有一堆猫人的呢?”

“警官,难不成您是在怀疑我威廉·哈维吗?我作为一个曾经觐见过伊丽莎白一世女王陛下的人,还不至于干出什么违反教廷律法的事情吧?”

“这可不好说啊。隔壁镇最近可是抓到了禹斯提提亚——那个出了名的猫人平权组织的几位管理层的人。他们可透露说您曾与里面的一把手一同共事过。”

 

那警察逼问着,我一瞬间有种冷汗直往下流的错觉。

 

“一,一派胡言,如果您还不知道那是被胁迫的,可还真是消息不够灵通了。这件事情,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跟老家的警察报告过。”

 

我说着,为了提高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当然,虽然我是这样说的。可我们都知道,警察是个郡政府、镇政府自行组织起来的群体,我老家的消息,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我只消胡乱编造就可以了。

 

“是这样吗?那想必您是清白之至了。既然如此,那可否允许我进到房间里看看呢?让我好好看看,您这里到底藏没藏着那些该死的猫人。”

 

警察说着,嘴里的话越发地用力,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的我浑身不舒服。很明显,这个人跟猫人的关系肯定不止不好两个字就能说得清楚的。

 

“这不太好吧。我的房间里摆着很多的动物骨骼和解剖标本,如果警官先生翻乱了,我可是很头疼的。”

“放心,哈维先生,您和我一起进去,我不随便翻。在检查每一处之前,我都会询问您的意见的。这样的话,您意下如何?”

 

他还是刚才那样笑着,笑得我毛骨悚然。但眼下无法想出充分理由来驳倒他的我,也只能顺手把刚才半掩的门全部推开,让他进屋。

 

“谢谢您,先生。如果最开始就这么做,就更好了。”

 

他说了,轻轻笑了几声,开始巡视起我的屋子。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的房间已经布置妥当,有正在解剖的鸡,同样也同样有着许多的动物骨骼。他看着这些,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毕竟,如果只是临时编造的谎言,到了进门的那一刻,肯定也就穿帮了。

 

“我敢肯定防腐液的味道不是那么好闻,警官。”

“是的,的确有点冲人鼻子。”

 

趁那人不注意,我打开了我平常都不怎么使用的防腐液瓶子,空气中立刻蔓延开了那股刺鼻的味道。如果可以的话,学解剖的学生最想要找到的,可能就是一种能代替眼下葡萄酒混合着白醋和尿液的,更有效的防腐剂了吧?

尽管已经用这股防腐液来刺激那警察,但他还是没有却步的架势,一直在往里走,一步一步地逼近我的主卧室。听着他皮靴的响亮步伐,就像是交响乐团的大鼓,砰砰地敲在我心上。他检查了床底,挂画后面,工作桌的柜子……

最后,他走到了我的衣柜前,双手握在了把手上。

 

咔嗒。

 

那是锁舌撞在挡板上的声音,是的,我把衣柜锁起来了。

 

“哈维先生,通常衣柜是不会上锁的吧?”

“是的,通常来说是这样……”

 

在人生漫长的七十年中,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困境。头脑飞速转动着,想着种种可行的对策,逻辑之间的合理性。那里面放的是论文手稿?老师给的一套精密仪器?还是说其他跟解剖有关的贵重物品……对了——

 

“但是,这个衣柜里放的并不是衣服之类的东西。”

“噢?那么,这里面放的是什么呢?”

 

听着我故作神秘的语气,警察的气氛被调动了起来。与此同时,他一幅“让我抓到你了吧”的表情。

 

“这里面可是稀有的研究物品。”

“难不成……”

“是的,我本来没想过跟任何人说这个问题,但既然警官您都查到这一步了,那不如就跟我一起来观赏吧。警官您知道,解剖最理想的状态是什么吗——正是活体解剖。听起来固然毛骨悚然,违背伦理,但是,这是每个解剖者内心的梦啊。”

 

每个人都有弱点,有其所好。而若要想让一个人被迷惑,就必须投其所好。眼下的我,正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个变态。而这或许会是那警察想要看到的。

 

“也就是说,这里面——”

“是的,就是猫人!”

 

听着我大喊而出的话,衣柜里面传出了女孩的哭泣和男孩的呐喊。

 

“哈维先生,为什么——”

“闭嘴!!!”

 

我尽我最大音量喊到,喊的连自己的嗓子都有些疼痛。这是一场没有通知过任何人的假戏,而我想要骗过警察,就必须在假戏真做的同时,不让这两个孩子露馅。

 

“这一切都怪你们,自投罗网的两个小东西。还记得是谁推荐你们过来的吗——那可是禹斯提提亚的一把手啊!果然猫人都是低能儿,那个傻子就看在我几个月的尽心尽力上,就一直信我到现在,还给我送来了你们两个这么宝贝的实验材料,他可真是厚道啊,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呕呕……现在,警官先生,我要向您介绍十七世纪,麻醉界最为伟大的发明。”

 

我说着,尽可能地挤眉弄眼,故作疯癫,从门廊处拿来了那瓶防腐液。

 

“这个难道不是防腐液吗,哈维先生?刚才走到您卧室本来气味还好了一些,但是您居然把它给拿过来了。”

 

那警察看见这气味的源头靠近了自己,更是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不,先生,您错了,这东西味道和防腐液没什么区别但作用可完全不同,当然——我们业内的人都可能弄错的东西,我就不嗔怪您了,否则,您该说我不公平了。这,就是瓦勒英斯(Varlerings)在1540年发明的伟大的炼金产物——乙醚!”

“可您刚才说的是十七世纪……”

“是的,我还没有老糊涂呢,先生。一开始乙醚被发明的时候,没人认为它有麻醉效果,那是瓦勒英斯后来的学者,在著作中所提到的。我们的院长最先在病人使用了这种美妙的东西,他发现,嘶——”

 

我挥动着我的手臂,紧绷着声带跟他说话。

 

“哈维先生!难道就因为我是自然派——请您对我妹妹手下留情,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柜子里,少年的哀求在不断地诉说下变成了哭泣。我知道现在我所表演的一切,对这两个年轻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他妈让你闭嘴你没有听见吗!!!”

 

这样说着,我又给柜子补了一脚,没成想这柜子底盘不稳,就这样一脚被我踹到在地,锁舌没有经受住挡板的压迫,在“嘣”的一声脆响下断裂。门板就这样随着重力自动地掀开,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宛若一个人生命终止时,最后那下强有力的心跳。

 

“警官先生!别让他们跑了——等等,不要用燧发枪,您会毁了他们的!请帮我堵住门,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看着那警察拿出了燧发枪,我急忙追说到,紧接着,他非常听话地站在了门口,慌不择路的伊凡带着妹妹直接撞在了他的胸膛上,进而受到了不小的反弹力。他和妹妹跌坐在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近六英尺多的男人,他立刻意识到没有第二次逃走的可能,便紧紧地抱住了他眼前的女孩。两团小小的生命在地上颤抖着,不断地蠕动着身躯。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们的确和老鼠、兔子、山羊什么的,没有任何的区别。

就那么一刻,我必须承认,我的确想要假戏真做,我想检验我的《心血运动论》。我感觉自己和父亲没什么区别,而伊凡就是那苦命的,正在被殴打的仆人。

 

但是,所谓人类和真正的恶魔的差距在哪里呢?

 

我把伊凡拽起来,单手扶着他的肩膀,就像之前所做的一样。他仍旧死死地抱着他的妹妹,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那样地无助地等待着绝对会到来的死亡。我用空出的手,拨开他的眼皮,盯着他,让他能够看到我的眼睛。

 

“别后悔,千万别忘了是赫尔斯派你们来的……”

 

我再一次重复着这句话。希望他能从中明白些什么信息,便再次将他丢回到地上。

现在,就是难度最高的一步了。

 

“好了,警官先生。看见那小姑娘身上的绷带了吗?没错,之前我已经用这种方法试过了。您要知道,在生物刚刚死亡的一瞬间,它身体上的所有器官都还是存活着的。你触摸它的胃袋和肠子,甚至还能感受到它那轻微的蠕动——而想要在生物活着的时候就体味这种效果,只有在用了麻醉剂以后才可能做到!只有这样,被解剖的对象才会毫无痛苦地任人宰割。先生,我很懂您,我也和您一样,痛恨这些该死的猫人。但是,这些猫人如果能够成为科学的祭品,那难道不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吗?!您要知道,人体之中的灵魂——血——这种东西究竟是怎么在身体中运行的,这样的问题困扰了我一辈子,就在今天,我终于能够得到解答了!这就是猫人,和人类生理构造接近一致的生物。”

 

我尽可能地手舞足蹈,尽可能地大喊大叫,而面前的警察,就像被我狂热的气氛调动起来了一样,开始诡异地笑了起来。

我猛然意识到,每个人,都有变成罪犯的可能;每个人,亦有意欲打破一切伦理的欲望。

 

“那么,为了不让麻醉剂影响到我们两个,警官先生,请用这个。”

 

递给他一条已经被沾湿发凉的粗布毛巾。

 

“这个是……”

“我上面混了一些东方的香料——这些可都是高档货——你懂的,毕竟是自己的房间,我也不想成天都闻着防腐液的味道,何况这几乎跟防腐液没有什么区别的麻醉剂呢。”

 

那警察将信将疑,接过了毛巾,用鼻子闻了闻。

 

“这味道,老实说没我想象中那么好闻。”

“先生,您会习惯的,毕竟比麻醉剂的味道好多了。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了,说到这东西的麻醉效果——在五分钟之内,我保证这两个小东西就会陷入昏睡。”

 

他听着我说的话,眼神中闪着明灭的光,想是在思量着什么。最后,将毛巾绑在了自己的脸上。我笑着,也用同样的方法,给自己的毛巾同样掸上了一些刚才的香料,

转身点燃了酒精灯,我将那“麻醉剂”的瓶子放在上面加热。随着热量的增加,那味道散发在空气中,愈发得浓烈。两个孩子都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来。

 

“开始了,先生,他们就要睡着了。现在,麻烦您把衣柜重新搬起来,然后把他们两个一起抬到我的担架上来,我呢,会去准备解剖的用具和一些其他的消毒药物。让我们就此开始解剖的第一个步骤,好吗?”

“不用把他们分开吗?”

“当然!”

 

我笑着摆着手。

 

“他们被麻醉后自然会分开对方的,到时候,偏偏要先从女孩下手!”

 

我恶狠狠地说着,看着警察的脸色越来越惬意,还带着一点兴奋,我便知道,我已经成功地骗到他了。那警察协助我,首先抬起了衣柜,之后将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扔到担架上,而完成这一切的他,喘着粗气,额头通红,语气飘忽:

 

“先生,您这香料里,是不是混了酒精。为什么我觉得有些醉了——”

“不是的,先生,大概是您需要再绑紧一些,这麻醉剂的效果很强,可能被您误吸了也说不定呢。”

 

他迷糊着,够着自己头后方才打的结。

 

“先生,我来帮您——”

 

还没等这话说完,那警察砰然倒地,我便解下了他脸上的毛巾,关掉了酒精灯。

心脏仍然砰砰地跳个不停。

我看向仍然互相拥抱,蜷缩在一起的两个孩子。

 

“起来吧,他已经被麻醉剂弄昏了。”

 

6.

 

听到我这句话,伊凡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解下了自己脸上的毛巾,蹲在那警察的身边,从他腿上卸下了枪套,连带着那燧发枪一起装进了自己的怀里,没再理会两个孩子,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除了必要的手稿外,我没有任何余地再带更多的东西。

 

乙醚,强麻醉性液体,极易挥发,高纯度的液体敷在毛巾之上,挥发出的液体持续从鼻吸入人体内,会在起初的一到三分钟内引起亢奋行为,超过五分钟后可以造成嗜睡感,是极其优良的麻醉剂,但与酒精相同,对人体有毒性,在过量的情况下,可以致死。在同等量的乙醚麻醉下,我用嘴呼吸,尽可能地不和毛巾接触,同时也没有做抬起衣柜、搬运两人的大工作,呼吸自然没有加快。而在这种情况下,警察就吸入了更多的乙醚,足以令他被麻醉。

 

“先生……您这是……”

 

伊凡看着走来走去的我,仍然迷茫地站在原地,既不能理解我现在的行为,又没了方才那种想要逃跑的惧意。

 

“伊凡,你知道所谓人类——包括猫人——和真正的恶魔的区别吗?”

 

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我发自内心地向他发问。

伊凡听着我的疑问,煞是费解地摇了摇头。

我看着他摇头的样子,自己也摇了摇头。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戴上刚才我给你们准备的东西,我们先走吧。”

“先生您也要跟我们一起……?”

 

他狐疑地看着我,仿佛还是被刚才那一幕所震惊,怀疑着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或者说,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还在演戏,只是为了更大的不可言说的目的。

 

“我这可已经算是袭警了,如果不和你们一起走的话,我还能怎么办呢?”

 

说着,我背起背包,将那警察搬进衣柜中,用平常烧火的铁锨插在了衣柜柜门的把手上。

 

“锁已经在刚才的闹剧中坏了,就先这样吧。”

 

我拍打了一下久未穿过的大衣上的灰尘,一手拎着背包带子,另一只手想要去牵伊凡的手。结果却被伊凡闪开了。

 

“啊,对不起……”

 

伊凡看着自己的动作,也有些吃惊。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竟然在毫无通知的情况下演了那样的一出。你们肯定吓得不轻,你妹妹她还好吗?”

“暂时,还没事。”

 

伊凡看了看他搀扶着的妹妹,点头向我说道。

 

“那就赶快出发吧,越快越好。这村子的出口处,有几辆一直停靠的运货马车,我们可以搭个顺路——”

“哈维先生……”

 

伊凡叫住了想要向前迈步的我,颤颤抖抖的发音,让我不太明白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怎么了?”

“您……为什么为了我们两个做到了这种地步呢?”

“哈,还是不相信我吗?毕竟,刚才那一幕——”

“不是这样的,请您听我说……”

 

听到我仍然自怨自艾地回答,伊凡大声地反驳了我。

 

“我真的,很感谢先生您所做的一切。只是,我从来没见过像先生您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让您能够在这样毫无办法的情况下,都能不放弃希望地,为我们做到这一步呢?我真的很钦佩先生,我也希望,如果有一天落入了同样的境地,我也能和先生一样,在死境中找到生路……”

 

我看这伊凡的身躯,那娇嫩的耳朵耷拉了下来,甚至尾巴也径直地垂在地上,完全没有生机一样。紧接着,是肩膀地抽动,然后,是啜泣的声音传来——他哭了。

 

“我当时真的好害怕。我真的以为先生其实是一个我从来没有预料到的坏人。我一想到我连妹妹都保护不住,我就——”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那双已经有些起皱的手,摸着他的小脑袋。

终于,这次他没有任何的闪躲,只是呆在了原地。我反复摩挲着,尝试在回忆中找到儿时被母亲抚慰时的那种感觉。随着他的啜泣声在这抚摸下慢慢地止住,我便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说到底,这样激进的表演,还是不适合小孩子。我所做的一切都在割裂他们的想法,他们更适合有绝对稳定、安全的心理依托。

 

“那就答应我,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请坚信你自己,好吗?”

7.

 

“您好,麻烦帮我把这封信寄给福克斯通镇的大卫·哈维。”

 

我举起手中的信,朝着收信员递了过去。

我和伊凡还有他妹妹,在长达数小时的马车劳顿中,终于逃到了远离之前镇子的地方,在一家旅馆落座。我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兄弟,便转身回房,去照看伊凡和他妹妹了。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

 

我坐在一张椅子上,问着这两个人。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我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你们肯定和我一同背上了袭击警察的罪名。以前的镇子绝对待不下去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逃跑,跑出肯特郡,甚至直接坐渡轮跑出不列颠岛。只是……我不确定你们是否愿意。”

 

听着我所说的话,伊凡点了点头,他妹妹看伊凡点头了,也就跟着点头——看得出,她现在还是在害怕着我,那些人类孩子给她带来的伤害太过深刻。我不想追究这个问题,也不愿怀疑,赫尔斯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有人类不能称之为人类,有猫人不能称之为猫人。

 

“您之前不是说,只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也有机会成为赫尔斯那样的人吗?”

 

伊凡听着我的话,沉沉地说道。

 

“如果,真的像您说的那样,那么我也要成立自己的禹斯提提亚!”

 

他接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兴奋的色彩。

我又想起了当年和赫尔斯一起创立这个平权组织的事情了。我们寻找各种各样的工作机会,获得微薄的报酬,以此来作为组织的第一笔运转财富,然后用这些钱来救治那些需要医疗的猫人。在这个过程中,愿意跟随我们一起的人类或猫人,就毫无保留地全部吸纳、进入组织。随着官方和民间歧视猫人的态度越来越激烈,我们只好找那些更破败、快要倒闭的店来招揽生意,以此勉强维持这周转。可就算是这样,这个组织也一直撑到了二十年后的今天。想来也真的是不容易。

 

“我都说了,我当时从来没打算叫它禹斯提提亚。”

 

我又笑了,笑这个词的深入人心。

 

“伊凡,禹斯提提亚是谁,你清楚吗?”

“不知道,是赫尔斯或者先生您的熟人吗?”

“不是那样的,这是希腊神话中的正义女神之一。一般我们称其为狄刻,而在罗马中的译名中才被叫作禹斯提提亚。我是个学医的,拉丁文接触得和母语一样多。”

“正义的女神……吗?”

 

他眯着眼睛,不是非常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这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的,是正义的女神没错。禹斯提提亚有一把非常坚硬的棒槌和强健的体魄,她会不停地追逐犯人,扼杀所有的不正义。”

 

我开始缓缓地,给他们兄妹俩,讲起这故事。

 

虽然禹斯提提亚也很不错,但那终究不是我的想法。赫尔斯只听见了我说正义女神,却并没有清楚到底是哪一位,或者同样也有可能是误读我的意思,进而选择了这样一位,充满着审判味道的女神。

我思量,神有权利来裁决他人,这没有任何问题。但我们作为个人、人类,真的有什么权力被赋予下来,让我们合乎道理地去拨倒什么犯了错的人吗?

不是的,我们并没有那样的权力。

我们能够做出的是什么呢?是判断,来自心灵上的判断。

阿斯特赖亚,同为正义女神,用布带封住自己的双眼,以天秤来衡量人的罪责,最后,还因承受不了人间的罪恶又回到了天上——真的是颇具讽刺意味的故事啊。就算我拿阿斯特赖亚自比,我这不仍然是回到了“天上”么?

 

我嘲笑着自己的软弱。虽然自那之后,我也并未停止过对穷人或猫人的医治,但却再不敢提什么组织。我深知自己的无力,驾驭不了那样的东西,因此就选择了放弃。

 

“那么,说完阿斯特赖亚的事情,就又回到那个问题了。伊凡,你现在知道所谓人类——包括猫人——和真正的恶魔的区别了吗?”

 

听着我这样说,伊凡还是摇了摇头,不太明白我话中的含义。

 

“在那次争吵过后,我又想了很多很多。虽然并不是说赫尔斯就是恶魔,但就像圣经里说的那样,没有‘恶魔’,恶魔就是堕落的天使。天使诱惑人类,并及时点拨他们;而恶魔,则会一直诱惑人类到底……他们用他们的语言编纂出近似完美的逻辑,企图让你陷入那套理论所构造的必然当中。说到底,真正的恶魔,会用看似有道理的话来迷惑你,用所谓的‘我是对的’来诱惑你。毕竟,人对正义和正确,自始至终都在偏执地追求着——真正的恶魔就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

 

我说着,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那……先生果然当时还是……”

 

他依然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这样问他,而他在听了这话之后,犹犹豫豫,仿佛空中有两块牌子一样,手指一会儿志向右边,一会儿指向左边。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向我说:

 

“还是请您讲真话吧。”

 

我看着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笑了。

所谓人类,可能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面对真实的勇气吧?

 

“坦诚的说,那样的想法是绝对有的。因为,科学的世界本身是没有伦理可言的。我们都是研究世界的疯子。为了去探究人类本身,包括其他动物最鲜明的,生存过程中的状态。我们费尽心力地去研究,甚至不惜以他人和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我们所做的,就是意图尽可能快地找到真理的方向——那同样也就是正确的方向。如果真的可以给我一具鲜活人类的躯体,我同样会毫不犹豫地解剖他,因为那样才能让我了解到更多。但问题在于,这里有一细节上的问题。”

“什么问题?”

 

听着我这样说完,伊凡不但没有改变脸色,变得更加地惧怕我,反而变得比起刚才要放松了许多。

 

“问题在于,所谓正确的维度,是多元的。我们在一个角度所看到的正确,换上另外一个角度,就会变成不正确。那么,除了心灵这一没有原则的准则外,我们到底依靠什么东西才能达到最终的正确呢?——这个答案也同样简单,就是协商。只有在多方面的权衡之下,我们最终才有可能找到理性而稳定的答案。在这样一种视角下来看科学,那么,就非得引入伦理不可。也只有引入了伦理,它才具有自己的完整性。”

“也就是说,我作为一个解剖者和医生,在考虑科学的同时也要衡量伦理才行。而这想法,就来自现在和你谈话的这个我。他同样有那个强烈的愿望。但他为了或许是自欺欺人的正确,甘愿在速度上做出一些牺牲。”

“话说到这里,我也可以对赫尔斯提出的事情,做一反驳了。”

 

我说着,喝了一口水,停顿了一下。虽然讲的净是些复杂的东西,但伊凡这孩子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是他所谓的自然派不如社会派的说法吗?”

“正是。”

 

我回答着伊凡。

 

“同样的,我要提个问题,伊凡,你见过猫吧?”

 

他点点头。

 

“那就好办了。猫人拥有和猫类似的耳朵和尾巴,更甚者还有可能长有动物一般的毛发。但猫人是猫吗?”

 

伊凡很自然地摇了摇头。

 

“说到这里,事情就非常地明白了。既然猫和猫人有相似之处,但却不是同一个物种,我们该如何衡量两者之间的关系呢?自古以来,所有动物分类的方法都是固化的。圣经上说,神在创世的那天,就已经决定好了所有动物、植物和人的模样,就这样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的生存下去。但有没有可能,这种分类方法本身就是错的呢?说实话,我并不清楚该不该这样说,和人相似的,用两条腿走路的生物是不多的,但这样的生物仍然有,他们和人类一样有着近似的骨骼和牙齿排列,那么,他们很可能也是潜在的人类而已。而若是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动物和人的界限根本没有那么清晰。更甚的,人可能本身就是动物中的一种。我们以一种过于自我中心的态度去审视这个问题,才导致了我们的必然错误——到头来,自然派企图让猫人回到自然中也好,这所谓模仿动物的行为,并不能说明猫人就失去了和人类享有相同权利的资本。所以,自然派和社会派,从本质上来讲,没有任何的权利方面的不同。单方面地说亲近人类的社会派比自然派要好,无异于一种粉饰,仍然是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毛病罢了。”

 

就这样,我内心的真正的恶魔又开始躁动不安,他诱惑着我,推导出一系列看似合理的理论,而现在,我必须循着这想法来迈出自己的步伐。

至于正确与否,这判断只能交给时间。

十几岁的孩子,和半截身子早就已经埋进土了老人,就这样在这一天的晚上,决定建立起新的猫人平权组织。如果说以前的平权组织是针对化的,那么现在的就是普遍性的。

 

同为正义女神的两支军队,那就来一比高下吧,赫尔斯。

 

(全文完)


786 6

评论 (6)
  • 言字旁

    言字旁 作者 2020-04-01 01:30:54 1#

    @吉泽暗步,谢谢您的评价!

    这篇是独立的)是和朋友吹水《辛德勒名单》剧情(同时也有在交流我的原创角色,他就是一名猫人)的时候,根据当时的“犹太人”的境况,所模拟出来的一个架空种族的思路——所以很大程度上,设定和世界观都有草率和不足之处。

    就文中透露的来看,猫人之所以处于不利地位,仅有“圣经”文本所指这一点,确实理由很不充分。再次回到对“犹太人”的映射方面,我觉得更可能是在这个架空的历史中发生了某些生物学意义上的污蔑,比如指责猫人是不完全的人,罪孽比人更深的人,是野兽和人的中间体,是恶魔,等诸如此类的情况。

    言归正传,朋友对于《辛德勒名单》剧情里,那种极端环境之下,人们展露出善意的人性持有一定程度的怀疑,同时询问我:如果你是一个拯救他们的人,但他们对你有所怀疑,甚至背地里想要攻讦你,你最终还是会放弃的吧?这方面我的回答则是,会放弃,但绝不屈从大环境——这也是哈维的做法。


    另外这个威廉·哈维确有其人,里面的《心血运动论》正是他的代表作,时间上也都是契合,但是威廉本人肯定是没接触过这段历史的,只是根据他本人的生平所做的一大段架空——比较可惜的是,现实世界中的威廉在这个时间点(乌尔班教皇七世·二十一年,是该教皇的最后一年,原本里设定里,这年之后,就会换新的教皇,宗教条文对于猫人的打压也变得更严苛了)之后的三年,就因痛风病去世了,那更往后的发展,恐怕也会变得越来越复杂,是超出我个人能力范围的故事了。


    总之,在和朋友讨论后,这个故事的剧情雏形就诞生了:主要是想跟朋友展示,在面对这种情况是,我个人大概会怎么做,充满人性光辉的做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完故事的起源,也很感谢您对风格的肯定和不足的指出。

    明快易读是我想做到的事情(也就是文本的轻量化,加上个人其实是读网文、轻小说这类东西作为文学启蒙的……起点就很低,也不希望文本阅读变得费力),但价值观那方面,也是我想做的(挠头)

    把文章放在架空圈给各位看的话,我想价值观倾注这方面就有些多余,这个行为本身就可能有给某些价值观背书的嫌疑,但本质上只是(想做到)提出价值观,替代读者做初步思考,他们进行取向的选择而已——因为我个人的预期读者群体,是那些只会在轻小说网站和专栏看东西的青少年群体,文学文本的道德教化和价值观建立应该是有一定重要性的(虽然现在谈这个就太大了)。


    老实说,轻量化和价值观输入两方面应该有点冲突(很大冲突好吗),之后会尽可能继续柔化这两方面,减少背书的部分,寻找其他能诱导读者思考的方式。

  • 吉泽暗步

    吉泽暗步 2020-04-01 00:21:50 2#

    很棒的一篇,不知道是独立的故事还是截取长篇中的一段,如果是前者的话猫人为什么受迫害交代的有点不足。文风和段落都很自然易读画面感也强节奏也较快,唯一觉得算是不足的是大量的价值观灌入冲淡了易读舒服的感觉。多留一点空间给读者思考也许更好

  • 言字旁

    言字旁 作者 2020-03-31 23:21:37 3#

    @lich001,我不是我没有.jpg这是跟树子哥闲聊口嗨出来的思路,和瑾子哥的写作时间是平行的(噫,这么说不就算是一种埋伏笔了吗)或许可以理解成试水吧……有点那个意思,康瑟利特的平权组织最后到底成没成功也是开放式结尾。

  • 言字旁

    言字旁 作者 2020-03-31 23:20:00 4#

    @格拉摩根狂战士,19年4月写好的(挠头)当时不是操办月练吗,就一口气写出来了,很爽快(草)

  • 狂战士铁圆

    狂战士铁圆 2020-03-31 19:35:43 5#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啊,我怎么没啥印象hhh

  • lich001

    lich001 2020-03-31 19:20:40 6#

    原来这里就为以后瑾三儿的吸血鬼权益组织埋下伏笔了啊(远目)

🐧人间办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