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林发觉自己差点说漏了嘴,他钻回信桶,仿佛预感到什么似的对三合说:*不管你想怎么做都无所谓,但等一会儿你必须要听我的。*
“家人们,家人们!”普通男人满身大汗,脸兴奋的涨红。他来到三合身边,对跳火盆乐此不疲的急冻族说:“今天是个非常殊胜的大日子,既有极冬之神的羽神下凡,你们又见到了辛提奥托在世间的代言人。”
“你先等一下再胡说八道,我有个问题。”通过刚才可能仅仅几个刹那的窥觊神性,三合已对某些事了然于胸。他内心下定决心,沉稳的打断普通男人说:“你刚才一直说个不停,核心观点就是在告诉大家我的确是羽神,没错吧。”
三合说话时声音洪亮如钟,周身散发的气场如虹。他正襟危坐于贡桌之上有种让人看了就想叩拜的冲动,当三合开口时台下火盆里的橘色火焰伏下头弓着背,好似一团火红的绒菌。
在台下盲从和疯狂的信众看来,无论从天而降的登场方式,还是营造出的氛围,三合确实比奶油小生更像个降落地间略微失败的神明。
“呃、羽神大人,您想说什么?”普通男子没有料到三合的发言,更没有想到这小矮子摆开架势,一副找茬的德行。
“我想说,咳!”三合用力清清喉咙,轻易喝灭火盆,顿时引得众人发出惊呼。“停!我说,台子后面的音乐先停一下,你们也都别跟着这小白脸跳舞了。凡子,我问你们,你们就这么期待极冬吗?”
* 说世界末日更有效果,他们这类骗子最喜欢拿世界末日做文章,只要理由是世界末日,多离谱的行为都可以被理解。你真应该看看当年我预告了大浪滔天毁灭一座城邦前在天空映出倒计时后,那群完蛋玩意儿们为了及时行乐干的龌龊事情。*
“你们载歌载舞,到底是害怕,还是期待极、我是说世界末日。”三合根据林的建议,修正自己的发言。
欢歌笑语的欢乐现场瞬间鸦雀无声,人们望向三合,空旷的黄土平原间唯有质问的声音回荡。音波骑着滚地飞扬的尘土,一路冲进不远处土坡下的树林,声音撞在树干上,惊得树叶瑟瑟发抖。
“所以,他到底是谁?”
三合故意让寂静多在头顶盘旋了几圈,这才缓缓伸出手指戳向名叫沃尔西奥的男人。
“是、是极冬之神现世的代言人。”
普通男子回答三合问话的底气明显不足,他和在场所有人亲眼见识了三合的语言力量,不仅可以轻而易举熄灭火盆,还能让一座颇具规模的树林发出回应。加之这个小矮子从天而降是不争的事实,因此他、以及目睹这一切的众人内心天然对三合有了几分畏惧。
“好,那我又是谁?”三合毕恭毕敬的把小铜像放下,用手指了指自己。
“啊,这……”
见普通男子犹豫不决,三合缓缓从背包网兜里拿出宝珠。它烁烁放光,耀武扬威的模样好似向所有目击它存在的凡子诉说刚才在空中那番英勇战绩。三合调整角度,让光恰好落在熄灭的火盆上。他并不知道这么做的原理是什么,但就是晓得会产生相应的效果。
伴随一声巨响,火苗窜起一人高,热力瞬间激增,眨眼便把铁盆烧成一滩铁水。台下的观众看到此情此景,无不确定这位降落失败的小矮子就是一位不知名号的神明老爷。
*纳吉要知道你怎么用他的水晶球,多半会哭出来。*林爬出信筒,八条细腿儿拼了命的跑,抓紧时间蹲在贡品桌上大快朵颐,恨不能把整个瓜背在身上。
“是极冬之神的羽神?”台下的信众发出疑问。
“你们认吗?”三合问台下的观众,其实无需多言,急冻族们各个头如捣蒜早就认可了三合羽神的身份。毕竟有人从天而降这件事不是天天发生,更不可能有人声音洪亮到如此地步还有余力掏出法宝让火盆瞬间化作铁水。
“那好。”三合说,“身为羽、咳!嗯!身为羽神,我不认可他。他不是极冬之神的代言人,我这么说你们认吗?”
“这跟认不认没关系,我们真金白银买了沃尔西奥大人的周边,又跨了火盆呀。”台下靠近前排的一位姑娘斗胆陈词,“他就是我心目中的偶像。”
“他可以是偶像,是普通人中身份稍微不那么普通的一位。但他不是神明老爷化身的偶像,崇拜他的唯一作用我觉得是让你倾家荡产。另外副作用是,让你看起来像个天真烂漫的傻姑娘。还有你身后,买了全套……周边?我是该这么说吗。看看你身后买了全套行头的傻老爷们,这只是单纯的金钱交易,跟极冬之神有半毛钱关系。
“还是说,”三合顿了顿,等林脑内传音为他简单介绍寄居蟹现学现卖的金融知识。“极冬之神辛提奥托也在商盟开了个银行账户,天天靠吃贩卖周边得到的存款利息过活?”
三合双腿盘坐,一手举起宝珠,一手抚摸着身旁那尊极冬之神的小神像。虽然现在看上去他少了半边眉毛,稀疏胡须少了一块,瞅着怪模怪样。可他的声音里仍旧残留有刚才惊鸿一瞥窥见神性的力量,因而在旁人眼中这小矮子讲话时周身微微反射太阳的光芒,弹簧似的自来卷头发做成造像意外的像个真神。
“你不可以这么说,你有什么权利说沃尔西奥大人不是真神!”普通男人见大事不妙,慌忙走到三合身边,妄图打断他的话。
又一道蓄满太阳能量的光从三合掌心的宝珠里射出,锐利的金光闪烁十字形耀斑贴地飞行,眨眼间犁出一条闪着结晶微粒的细线,直奔距离坡道最近的枯树,干净利落将其击得粉碎。
普通男人抿紧嘴巴不再说话,可目光里的愤恨丝毫没有减少。他内心里翻腾着悔恨,寻思自己刚才不该信口开河,扯出什么羽神的事端。
现在无论眼前的小矮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都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在狂风骤雨来临前跑路。普通男人在内心一遍遍的提醒自己,逃跑的时候一定要带上钱箱子。
“那么,现在我可以这样说。”三合拿起那尊小巧的神像,对着姑娘侃侃而谈起来:“你认为这是什么?”
“一尊神像。”姑娘答道。她视线低垂,目光还对团扇上画的男人恋恋不舍。
“你瞧,它不是神明老爷本尊,只是用金属铸造的塑像,对不对?假使我们对着它祭拜、祈福、诵经念咒,其实本意是借由这样的偶像传达我们自己对信仰本身的虔诚寄托。此一说,即是经典中所说的清净与欲乐的信心。
“你们其实很清楚其中的道理。但为何从一尊死物换成个会唱歌,能跳舞的大活人,他就绝对成了神明老爷的代言人。
“假如他真的是某尊神明在地间的代言人,那我觉得他应该是负责商业的神明老爷,或者负责印钞的神明老爷,再者和消费主义有关的邪神的代言人。总之不是极冬之神一伙的,毕竟神明老爷需要的是你们内心虔诚的信仰,而不是兜里真金白银的钱。你们有谁从经书里读到过在彼岸灵界或是众神的域界之中,还有一座存放信众钱财的金库?
“当然存在有另一种可能。他的确是位代言人,不过不是属于众神。而是属于站在我身边的男人。或许他不知道从哪个戏班里随便找来个演员,稍加包装就跑到这片消息闭塞的黄土高坡来骗钱的商盟代言人。”
三合滔滔不绝,林在他脑子里负责罗织演讲提纲,这一唱一和可谓配合巧妙。
三合话锋一转,盯着普通男子说:”既然你承认我是,那现在我说他不是。所以到底他不是,还是我不是?”
辩经三合未尝败绩,神殿里能说会道的神官在举办辩经大会时,但凡看见三合寻找对手的身影便恨不能钻进地里,遁形跑回阴阳相隔的墙的另一边。
“家人们不要听他的蛊惑!”
普通男子喊道,身子却很诚实,已经悄悄挪到了台子边缘,随时都有可能跳下红毯高台脚底抹油。
“大家为了急冻族付出那么多,许多人从沃尔西奥大人出道就追随他,难道你们的付出会因为这个小矮人的一句话就变得一文不值吗!家人们,不要忘了围攻造谣沃尔西奥大人的出版社之役,还有对侮辱沃尔西奥大人的家伙施以谴责的登报时刻。家人们,我们要行动起来,用行动捍卫对沃尔西奥大人坚定的信仰啊!”
再次,一道更加粗壮的金光闪过,割开大地的同时一并切碎了人们内心对“沃尔西奥大人”并不那么坚定的信仰。
*时候到了。*林说,*想保命就按照我说的做,首先把那颗球收起来。*
“然后?”三合小声嘟囔着照做。
*然后给我再念几段经,接下来你我都需要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啦!*
三合缓缓念出一长串属于海洋之神的名号,毕恭毕敬的把极冬之神小雕像放在贡品桌上。他站起身,个子还没到沃尔西奥胸口。
“坚定的信心应该是就算架到火上也绝不改弦易帜,并相信自己所坚持的信念无比正确。”三合盯着沃尔西奥,直到把对方看的目光闪躲、汗流浃背。
*跟他打个赌。*林说。他收到来自三合的加急信仰充值,觉得自己体内充盈信仰的神力。*跳下台子,向右走。*
“这样吧。此刻将会降临一个神迹。”三合若无其事的跳下桌子,疲惫不经意跑出来绊了他一下,三合脚底一软差点坏了气氛。
*转个角度,对。面朝那两个骗子,稍微往前站一些,尽可能靠近贡品桌。*林早已钻回信筒拧紧盖子,瓮声瓮气震得三合脑壳发麻。
“说假话的人会在大家的见证下立刻暴毙。”
*说得好!等我倒计时,之后掀桌子就跑,朝地上那条线指引的方向跑,跑进树林。*
林一声令下,三合用力把摆满贡品的桌子高高掀起。与此同时,身后的黄土地下窜出几位老熟人。他们见到旧友分外热情,纷纷张弓搭箭,向三合招呼而来。
响箭呼啸,三合开始加速,瞬间甩开愣在高台上的人,闷头寻着地上的轨迹向坡下茂密的树林狂奔而去。贡品桌挡下黑衣人致命的攻击,普通男人和沃尔西奥则没那么好运,他们身上插满从天而降的响箭,直挺挺倒在台上。
人群瞬间大乱,有的惊慌失措像无头苍蝇般在旷野奔跑,有的爬上高台寻找工作人员要求退款。那位提出问题的姑娘盯着三合远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崇拜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她喊道。
“我是海神卡利普索手下最得力的羽神,弗兰克·吉儿·林的使者!”三合自信满满的答道,声震四方扬起遮蔽视线掩藏身形的尘土。他末了又补上一句:“‘吉儿’是中间名的缩写!”
震天响的声音打着旋回荡在黄土高坡的平原上空,久久未消。
三合称颂的名号姑娘听到了,她点点头决心今后一心一意供奉海神,信仰这个叫“林鸡儿”的怪神。
行商至此的兔人听见了,他们心有灵犀,很快把这则见闻融入他们编撰的“林鸡儿大神”轶事,黄土坡上的居民把兔人讲述的故事当新闻听,甚至掏钱挽留让他们再讲一段。
黑衣人同样听得真切。混在他们之中的麻杆颂唱师心情沉重,他离家太远,得了严重的乡愁。
虽说阴阳村只是他的第二故乡;虽说对故乡的留恋只有神殿分配的独居土坯房;虽说土坯房里陈设简单到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瓦罐;虽说瓦罐是属于他的唯一私产;虽说瓦罐里封着他哄骗村民得来的私房钱;虽说每晚数钱的时候首席颂唱师总担心隔壁油腻的开坛布道师会偷听到。
但无论怎样,这趟旅途对首席颂唱师而言痛苦不堪,肉体方面他饱受折磨,光是让人从土里刨除来就经历过两次。更要命的是心病,他得了归心似箭的病。乡愁间填满的思念化作瓦罐形状,无时无刻提醒他,或许首席开坛布道师已趁夜色把私房钱全数偷走啦。
重伤的吉克·吉甕躺在河边,他是最后一个听见三合自报家门的人。法师从昏迷中惊醒,那道金光给他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痛。尽管如此,吉克·吉甕还是挣扎着爬起身,满心全是夜幕之手宗师交代给自己的任务。
这任务化作个切实的魔咒,手里拿根钓竿,尖锐的鱼钩上“出人头地”格外醒目,诱惑像他这样的鱼儿咬钩。吉克·吉甕只做了简单处置,便摇摇晃晃沿三合攀爬山岩的痕迹一路向北继续追索。
屡次追杀未果的黑衣人学乖了,成长了。为防止三合再次溜之大吉,这次出击他们还给三合带了几位新朋友——猎犬。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