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角之外
旅行学者、吟游诗人——在谣言里被说成“最会窃取秘辛”的那个人——雅库布·布尔热克·科瓦尔,终究没能回到旅程的起点君士坦丁堡。人们说他的墓在海的另一边,安纳托利亚的小城瑟于特的郊外。用拜占庭人的语法来讲,距离奥斯曼第一位苏丹加冕的椅子约莫二十米里昂。
监牢的门闩合上了、潮气顺着地缝往上翻。我左臂里抱着那只白鹅——一只欧罗巴鹅,雌的,我叫她“贝拉四世”(Běla)。它把脖子缩在我肘弯里,偶尔用掌蹬一下我的衣襟,像在提醒我别松手。
“你在比提尼亚侯国的任务,斯拉夫贱民,到底是什么?”
“咳咳……”
皮肤绷在胸骨上,像是在拉风箱,每呼吸一口,痛得很。
……
“斯拉夫佬肯开口了吗?”
“把他给我抓进来,给我坐好!”
军官懒得抬眼,指节敲了敲桌沿。副官把皮袋倒在桌上,落出一本打湿了角的账册、两枚封蜡、一小条纸。
“罗马女皇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是雅库布·布尔热克·科瓦尔,旅行学者,吟游诗人。”
“嗯,是你逼我的,斯拉夫老头……”军官把手一摊,随从的人给他递来一柄铁钳一样的东西,我以为他要取一块儿烧红的烙铁,却不曾想是一块儿带有血迹和黑灰的肋骨,像是刚活取下来,又过了火燎。
“汉萨人的账簿。你的旧识。里头有信,说你会在瑟于特西北的树林换物。”
“你朋友,汉萨人。他记着你,约在橡树下。”通译官用蹩脚的希腊语解释说,我大致理解了缘由,把贝拉抱得更紧,它轻轻“咯”了一声。
“别装。我们秋里要立旗,不是你们罗马人的‘加冕’。有人唱你的诗,念你写的字,说死了快一百年的巴塞丽莎,天主异端。你的词让安纳托利亚的希腊人抬头,不看路。”
“他们要给苏丹立旗,你的诗歌搅心。”通译官忐忑地发话。
“如果我还能活着出去,该死的行商,你可一定要成为汉萨行会的执事,在这之前被我找到,会死的哟?”
我努力地把自己表现得凶狠起来,为我自己写过的诗,为我偷走过的东西,为我的朋友,也为我旅行的终点。
“行商?你还有工夫担心出卖你的家伙?你被抽傻了吗?你难道把我当傻子?”
……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在比提尼亚侯国的任务,也不知道我们的苏丹即将加冕?”
“啧,你他娘地在说什么?”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瑟于特被抓的真正原因?”
……
“好!把他给我处刑!”
军官下了死命令。
“没问题。”
主历1299年,在比提尼亚的地牢中吞下那枚青金石戒指时,雅库布·布尔热克·科瓦尔会想起那个夜晚。罗马最后的巴塞丽莎牵他穿过水宫最深处的回廊,水声像她说话一样轻。
梦里约莫是主历1210年的初夏,城里燥热。圣埃琳娜教堂对着一面宫墙。能看见两人的影子沿墙根移动:一个披紫纱而行,一人粗麻短衣夹着鹅随侧。
梦里的巴塞丽莎不夸耀什么奇谋,只把路线给我——给一个弄臣、邮差、歌者,给一个会走路的人:“走夜路,看柱不看灯;记拐点不记门楣;走甬道接水道桥,顺着水走,出了查瑞修斯门,就出了君士坦丁城。”
她说:“没人可承继的时候,就让诗去承继。”
我把贝拉一世从左臂换到右臂。它仰头看了她一眼,眼珠黑得像新墨。我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守夜鹅”,但没敢讲。
火把把光铺在水面,柱林沉在褐红色的浅水里。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底部,有一座水宫殿。枯水期,科林斯柱足初露,清澈的水上立着两尊美杜莎,一倒一侧。她看见我怀中的白鹅,笑了笑,没有说旁的话,只是为送别一位小人物。
我托一托贝拉,它安静下来。
“把这根羽借我。”她伸手,我从贝拉胸前拔了一缕细绒,它“咯”地小叫了一声,又把头塞回我肘弯。
她把那缕细绒在指间拧成线,绕过指上的戒圈,从内壁掰下一粒青金石放在我的掌心:“我的婚礼在耶路撒冷城举行,我的丈夫亲自将戒指戴在我的手上,去,去把信寄给未来懂它的人。信不在纸上,纸会被收藏,也会被烧。要寄在能走路的东西上:你的脚,你的诗,你的胆怯,以及一切向着未来涌动的东西。”
我低声说:“他们会说我偷。”
她摇了摇头:“偷,是把别人的东西变成你的;赠与,是让你的身体变成别人的地方。这粒青金石现在归你,它的去处,以后由你做主。”她顿了顿,“但是现在……这是我的财富。我的财富,我自己做主。”
我点头。
她把那根鹅羽递还给我,我没有说“遵命”,贝拉替我“咯”了一声。
我在离开君士坦丁城前,先向这位圣徒守誓,又接受这位皇帝的嘱托。梦境同记忆不尽相同,女皇没有梦境中的那样年轻,那样诗意。我向她许诺,能把她对亡夫的思念寄往一个应有去处,女皇不置可否,但作为游历欧罗巴,又夺回君士坦丁堡的圣徒,她不能承认这个去处是天堂或是地狱,最终只能让我寄往未来。
出宫那日黄昏,竞马场外的市集正散。一个低地口音的行商在木桶旁吆喝:“约旦的水,两桶起卖,给主教洗石像,给新娘洗头发。”
我抱着鹅站在他摊前。他打量我,伸手要摸贝拉的喙,被轻轻一啄,手背立刻起了两粒白点。
他哈哈笑:“你这家伙,是守账的。”
“它不认账本。”我说。
他掀开桶盖给我看水面映出的星点,又拿出一本纸张粗糙磨毛的小账册。他把手指落在页角,同我炫耀入账的钱币:“世道靠账本翻页。”
我把鹅举了举:“诗也翻页,还不欠利息,我来自波西米亚教区,你想不想听一位圣徒的故事?有人说她是条顿骑士的女儿,是百年前施瓦本大公的公主,是耶路撒冷王的妻子,是布拉格的农妇,是罗马人最后的巴塞丽莎……”
他说他叫沃尔夫,做汉萨商会的货,有时候也乘北海的柯克船。我们分了一块冷硬的面包,他教我怎样把贝拉的细绳系在腕肘,不至于让它勒得难受;又教我该怎样让鹅先过卡子,自己再过人墙。我们笑着分开时,他说:“哪天你站在北海的风里,记得朝卢贝克的方向吹口哨,我就当你还活着。”
那晚我睡在城门外,贝拉的掌在泥里按下三瓣花似的印子。我回望那一串花,忽然害怕无法验证的签收。
很多时候,我其实不愿思考波西米亚在过去历史里的政治处境,但我不得不将一切进行联系,用以串联诗歌,传说,人文轶事,以及笔记——综合来讲,波希米亚教区的传说最为详实。我决心沿着传说的路途走上一遭,并拟定了唱词故事的初稿:圣皇女忒莲特,弗德莱里希之女,凡克之妻,罗马巴塞丽莎!虔诚的圣徒,游历耶路撒冷、布拉格、美因茨、亚琛、巴黎、加莱、多佛、斯卡布罗、伦敦、斯堪的纳维亚、白罗斯、波兰的虔敬的、殉道的、忠诚的、凯旋的、永远仁慈的胜利者……
我想得太乱,写得太草率,没有人愿听教会式的宣讲,最后把开篇给涂抹了。
出查瑞修斯门时,城墙的影子在我的背上像一条黑带。城墙内外的卫兵以不同往常的方式巡逻,坊间传闻皇宫里失窃了东西,有人说什么都没丢,只是例行巡视,但我依旧担心旅途会中道崩殂。
我把斗篷拢了一下,袖口里那粒青金石贴着腕骨。我一度想把它缝进衣领,后来又拆了。它应该在更靠近的地方。譬如掌心,譬如舌下。路口有个卖干无花果的老人,他把篮子靠着墙坐着,瞪着我的脚。
“吃吗?”他问,“走远路要嘴里有甜的。”
我没有应他。
“你看起来像是一位……嗯,想同别人说故事的家伙,你有什么想问的,想讲的?可以抵一半的第纳尔……”
“你有没有听闻过一位圣徒的事迹,她年轻时从耶路撒冷前往君士坦丁,有人说她盗走了宫中宝物和王座,后来又物归原主……”
他止住了我的询问,自顾自地说些不着边的话。
“耶路撒冷往君士坦丁,要出汲沦谷,在雅法港补给淡水……”
“接着向北,泊入利马索尔港,乘夏季最后的北风航向罗德岛……”
“航向士买那要耗费七日,用最后的十天泊入金角湾……”
我买了三枚无花果干。
咬第一口的时候,蜂蜜味在齿间张开。我突然确定,诗歌的句子里必须有“甜”——不是天使的甜,是干果和汗水里那种能推人一把的甜。
那时我还没意识到,从我离开城的那一刻起,女皇就被交给了别的语言。那语言会把她抬高,把她放低,把她磨成众人的模样。人们会把她的爱切成小块,串在各自的故事上烤。她会温热很多人,最后凉在纸上。
我只是把斗篷拢紧,往北,往北。
离城不过几个月。一个小镇的东门上,橡木门钉压着两张羊皮告示,用粗劣的通用希腊文与本地小字并排书写,底端按着城印的红蜡。
第一张写道:“凡于市集传贵族秘辛,圣徒之秘,女巫异端者,罚第纳尔银币,并收监十日。”
第二张写道:“若遇自称雅库布·布尔热克·科瓦尔之人,即押送至治安官席前。”
同一天,有脚夫送来一块缺角的漆板:“女皇病了,又好了,又…… ”我把板合上,没有继续听旁人的话,贝拉在我怀里无声地换气。“耶路撒冷城在拆她的圣像,兴许以后没人记得她了。”
回声比消息先到,就算回头也只能追上它的尾音。
所以我没有回头。
那是1263年的冬信。卢贝克写来的。沃尔夫字迹粗重:“我有了个女儿。等你来做教父。”信纸的角落沾有盐巴的白花。
按照波希米亚的规矩,凡是有旅途中跟上母鹅的雏鹅,便都唤作同一个名字,贝拉,贝拉二世,三世,四世……
我把信折好,塞进里衣口袋,拍了拍。我对贝拉三世说:“等我们见到她,就叫她的名字像你:白。Běla。”
贝拉“咯”的一声,像在答应。
“一个幽灵,东罗马的幽灵,在欧陆流浪。为了追捕这个窃走秘辛的幽灵,所有老旧势力,教皇与主教,骑士与商人,突厥人和德意志人,都联合起来了。”
布拉格的冬天,桥板冻得发白。孩子们记不住我的名,却会唱我的传说,顺手在墙脚画三瓣花的鹅掌,意为“到此一游”。
有人说我偷走了帝国最后的财政密钥,又有人说我偷走了圣徒与皇帝的灵魂,传闻说,我是君士坦丁城王座的合法继承人,有人骂我是恶魔的子嗣,也有人反驳我什么都没偷。流言越来越多,诗也越来越多,我原以为自己是一名传教士,却不曾想自己走在已铺设的道路上。
热那亚的仓栈里,盐包堆得像睡着的鲸,工头在桶箍上敲节拍,唱流浪皇女与掀起裙摆的女贵族,我把唱词写下来寄给盐工。
在亚琛,街头木偶戏把女皇演成一位拿着扫帚的妇人,在英格兰,人们用土语唱渔村斯卡布罗和有关王室贵族恋情的绿袖之歌。后来,我跟着船队从多佛航向加莱,英国的剧团在海滨小城临时加演。旁人告诉我,戏台上那个卑颜屈膝的家伙是耶路撒冷过去的王,他和妻子流亡英国,靠出演英雄和小丑来赚取度日的面包。女皇在宫殿内所说的流亡故事我已记不清,我害怕自己只记得光复君士坦丁城的荣耀,而忘记她的真意——她要把思念寄给亡夫,幸运的是,世界的各个角落会替她做梦。
一份“禁唱异端诗歌”的通谕从罗马教宗的书记处发出,当地的教士却替我开后门,希望我的诗词能度更多人入窄门;后来,我在卢贝克的行会厅接到一封写给我的信,是一位老友的字:
“雅库布,我在但泽等你。别唱了,来做事。”
我把它翻过去,背面列着他这趟货的清单:沥青、亚麻、蜂蜡、鱼肝油,和两桶来自约旦的淡水,账页旁还贴着小条,我看了看那条小纸,没撕。账本翻到哪一页,世界就朝哪一页过日子——这话不全错。
斯堪的纳维亚的书铺学徒用鹅羽抄我的曲末,每一页都不一样。有的把她写成罂粟,有的写成刀。有的把“把信寄给未来懂它的人”抄成“把爱寄给未来懂它的人”。我看着看着,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都没唱清楚?
一位抄写生收起鹅毛笔,看我:“先生,你到底想讲一位女人,还是讲一座城?”
“我……”
我没有争辩,有人说我把她的爱偷来,卷走了一个帝国,有人说,整个世界都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偷,只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结果。
“她不是一位王,她懂得爱,她只是把王座当椅子的农妇。”回答了对方和自己。
这句话很快也被列入禁唱。
我抱着贝拉往下一城走。一步一个签收。
夜更深了。门外停住一个人,是沃尔夫。鼻梁旧伤的影子斜斜压在脸上。
贝拉先嘶了一声,像冬风从北海吹进地窖。
他没看我先看鹅:“还抱着它?”
“嗯。”
他把一张湿角的纸卷塞进铁栏,是他女儿的洗礼记。墨渍在角上开出一小朵灰花。
“她叫啥?”他问自己,又像在问我。
“Běla。”我把纸卷又递回去。
他点头,又摇头:“他们要我作证。要是我说你确实偷了,以后过桥的钱能减半。”
贝拉伸长脖子,对着门口又嘶了一声。
“对不起。”他抿了抿嘴唇。
我没有说“理解”,因为在过去的年岁里,他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出卖我。我把喉结往下一压,让那粒蓝贴近气管。副官端来一碗淡汤,盔甲的扣子却卡住了,他扯了两下才解开。
“要盐吗?”他问。
我摇头,端碗,把汤慢慢喝尽。贝拉看着我不动。我把它的羽拔下一缕,在自己胸口划了一个很小的勾——像账页上的签收。然后,我把那粒青金石从舌根顶过齿缝,含到喉间。喉头收紧,像一尾细鱼挣脱细线。世界一下清了。
他愣了:“你吞了什么?”
我说:“签收。”
我什么都没有偷。偷,是把别人的东西变成你的;我只是一路把别人的托付,一项项签收到我身上:女皇给的蓝,鹅给的羽,同行给的账页,朋友给的背影。等有一天,谁在某本账的角落看见一枚三瓣花的掌印,或者读懂一首古代爱情诗,信就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