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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来客(3)

紫璃梦
发表于 2024-06-02 00:23:08

        两日以后的下午,吴彬等在璃山机场。


        警局与他同车来的其他人大概正在楼外吸烟。吴彬倒没有对此有太多怨言;周边涌动的人潮正在给他造成更切实的困扰。小机场也还是机场啊,他默默感慨。


        不过,他没等多长时间,就见到了那位人物。


        “吴先生,你好!”随着一声中文问候,白人警探皮克曼通过安检,与吴彬接头。他一身休闲装,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皮箱,看上去颇似寻常游客。


        此人先跟着吴彬穿过人群、到了候机大厅外才跟吴彬握手。“辛苦你特地过来一趟。”他的这句口语也很难听出和周围璃山人的差别。这时,吴彬才得空打量外国客人年轻化的相貌。


        警局的老油条们见吴彬带回了人,随即准备带皮克曼到下榻的旅馆。刚一上车,这位老外就展示了他的外语水平,随后和警察们自然地寒暄起来。旁观的吴彬掩饰着自己的惊讶,虽说我这边临阵磨枪的英语没用上是好事,但他也太……


        谈话当中,几人聊到了皮克曼的家庭。“我出差这几天,就让我的妻子和儿子住到她父母那边了。”


        “我们这边经常有宣传美国治安情况不大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面对一位警察的询问,皮克曼微笑回应:“谢谢你的关心。在我居住的城市,近期确实存在治安的恶化。不过我和同事们努力维持秩序,现在状况已经有所好转。另外,我妻子的父亲是个狠角色,他肯定能保护自己的女儿、外孙和外孙女。”



        …………



        美国某城市。


        “上帝保佑,安静点。乔伊。”


        亚瑟·怀尔德一手捏着自家牧羊犬的嘴、一手握紧手电,和它在这处巨大的地下设施里摸索着。


        他颤抖着向宠物低语时,眼角已经溢出泪水。狗狗虽然遭受粗暴对待,但或许是亚瑟的恐惧溢于言表,聪慧的它为了安抚主人选择了顺从。


        手机在背包里晃荡。亚瑟明白这台破旧的二手机指望不上,它在地上都很难有信号,地下自不必说。而手机里存的地下设施图纸也残缺不全,无法提供更多指引。


        一人一狗身后晃动着另外的光,来自数量不明的追逐者。


        管道内壁的弧度规整的如同在设计坟墓,白人青年带着宠物刚进来时也静的像坟墓。彼时的亚瑟惴惴不安,竭力说服自己所到之处只是一处尘封的旧日营地、一座被用于藏匿赃款的秘密金库,而非潜藏死亡的地底洞窟。


        但嬉皮士曾经群聚的痕迹全然消失,地图标记的铁门背后空空如也。而此刻,后方队伍投射墙上的巨大阴影不断扭曲变形,亚瑟不时回头窥探,觉得那仿佛被惊扰的死亡化作实体、正要追猎他这鲁莽的冒险者。若有若无的腐臭也在加重亚瑟的头晕恶心,往往尸体才会散发这种气息。


        但后面其实不是什么地下的僵尸,亚瑟心里非常清楚,他们是被我引来的帮派成员,从正上方名为“不夜城”的乱葬岗前来。或许当我穿越舞者镇的街区时,就已经被他们的眼线盯住了。可怖的臭气也是从地表渗漏进来,从那间掩藏地下入口的小屋、或者别的什么暗道里。


 


        他不断向上天祈求庇佑的同时,也记起自己昏聩的祖父杰弗里。正是此人在那个飘着雪的午后提起“嬉皮士的金库”,让亚瑟策划了这场注定徒劳无功的探险。


        很难想象,虔诚的教徒杰弗里数十年前撕碎过星条旗、和全美国的狂人一同沉迷于摇滚乐和神秘学,参与藏匿被劫的政府公款。也因此他仅仅飞了两片叶子,就让亚瑟套出不少话来,甚至还从储藏室拿出地图和钥匙交给孙子:缭绕的烟气刺激着神经,不但唤醒了欲望,也短暂把老人带回到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


        但那终究是遥远的过往。八十年代后,杰弗里简直换了个人。他不再吞云吐雾——也因此当下的他只享用了片刻芳香就体力不支,坐上壁炉旁的安乐椅、沉沉睡去——以模范爱国者身份度过半生。几个孩子也都继承了他的保守倾向。


        对于这种转变,亚瑟百思不得其解,当时他很想质问杰弗里,你有没有为曾经并肩的人们祈祷过?但最终他没问出口。出发探险之前,他这做孙子的还曾替杰弗里向逝去的反叛者祈求原谅,希望他们的不屈意志与自己同在。


        亚瑟的本意是找到那批巨款之后,将其交给和自己同校的民主党女议员梅拉·哈里斯,以支持她和她的同仁在性少数议题上挫败那些共和党政客。


        由于立场不同,父亲将亚瑟扫地出门。他这些天都住在大学同学兼男友家里。当听说父亲召集红脖子、计算能发动多少选票时,他再也坐不住,决定动身前去继承嬉皮士们的遗产。


        这又让他回想起那道守着虚无的门。他开始后悔刚才为何不躲进去,哪怕这可能只是作茧自缚之举。


        如今他已经无暇关心政治倾向的问题。十几公里外,老人或许正准备午餐。他还真是跟我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啊,亚瑟阴郁地想,他可不会知道,我将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了。


 


        绝望笼罩之下,年轻人的眼前忽然浮现出肆意延伸的缆线,遮天蔽日的木板,以及连绵不绝、铺满路面的垃圾山。无数潜伏者在这些障碍物之后吃吃窃笑,他能感到打量的目光肆意扫过,听见陌生语言随时响起。


        他们当中最肆无忌惮的暴徒眼下就跟在他身后,等待中圈套的猎物自己失足。“头,那小白脸肯定在那边,我带人往前搜一遍。”亚瑟甚至能听清其中一人口音浓重的英语。


        垃圾配合着随处可见的坑洼,令他步履维艰,仿佛误入荒山野岭、而半步开外就是张开大口的深渊。忽然间亚瑟真的踉跄了一下,右脚险些扭伤。他几欲高声尖叫、让仁慈的上帝见证,地上绝对出现过该诅咒的、本不存在的角度。恶意的黑暗啊!那不夜城无处不在的主宰,它要来吞掉我了!它正张开嘴——


        脸上传来湿热的感觉。是乔伊,乔伊在舔我的脸,亚瑟恢复了神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双手捂着脚、手电筒被扔到一旁。他吓得冷汗直流,想不起刚才闹出了多大动静,但远处的脚步声依然杂乱无章、似乎并未被吸引。


        冷静下来,他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清醒点,亚瑟·怀尔德!别被不夜城的幻影蒙蔽。”他对自己说。随后亚瑟又抚摸旁边的牧羊犬,在心里说:“谢谢你,乔伊。”看它似乎很受用,亚瑟勉强挤出了笑容。


        漫长的体力拉锯再度展开——或许对方根本没察觉到猎物那边出了岔子。如今年轻人摈除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到自己和宠物狗的隐匿行动当中。偶尔他还会默默祷告:“上帝保佑,让我们能平安离开。”


        不知几个世纪过去。他已经麻木,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就连祈祷都顾不上了。但天知道是不是耐心已经耗尽,脚步声渐渐远离,狂乱的影子也丧失了依凭的光、重新融入回黑暗当中。


        亚瑟仍然绷紧神经,直到与方才几乎同样漫长的岁月过去后,这片地下世界恢复了彻底的寂静。这时他才相信危险真的远离了,便顺势瘫倒在地上,流着泪感念神恩。乔伊靠着他的腿、耷拉着尾巴,显然也没什么精神。于是亚瑟从背包里掏出还剩下的火腿三明治,掰开一半喂给它吃。


 


        等到呼吸终于平稳后,亚瑟意识到自己仍有必须面对的问题:帮派团伙们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原路返回很可能遭到堵截,这意味着他必须找到其他出口。


        他拍拍自家宠物,狗狗已经比刚才精神不少。“小伙子,咱们得继续上路了。”


        没有追兵带来的压迫,亚瑟终于有闲暇掏出手机。他首先确认了时间。到这里居然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不出亚瑟所料,手机果然没有信号。还可以对比离线地图吧,他点开地图软件,划着屏幕、找到了作为入口的小屋的位置,但很快又发觉自己先前来不及留心方向。


        巨大的管道里,一人一狗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上下四方依然只有空茫的黑暗,甚至连原本些微的臭气都散失无形。这时,被来自不夜城的恶臭驱逐、关于香气的记忆奇妙地复苏了,他回想起早晨自己穿越舞者镇的情形,只觉得恍如隔世。


        在那个棚户区,“舞者”们吞吐着混合物燃烧产生的烟雾。带着略微刺鼻但极富冲击力的气味,将阳光分割成斑斓的色彩,让穿越其中的年轻人不禁飘飘然起来。当时他管路旁摇头摆尾的人讨来一根,之后边吸食边赶路,在不夜城边缘才舍得吐掉抽剩的残渣。


        亚瑟有多么怀念舞者们的慷慨,就有多憎恶自己接下来的决定:跨过一街之隔、让自己和乔伊置身于头顶上堪称废墟的地界,暴露在那些恶棍的视野里。


        这里本来是无名的市郊地带,日后得名“不夜城”乃是网民授予。横跨昼夜的枪响实在令人难以忘怀——来自驻扎于此的帮派间的混战。


        刚去外省上大学时,亚瑟便听闻家乡的黑道势力间爆发了流血冲突。他们将市郊化为屠宰场,直到连过去软弱的市政府都不得不停止观望、派出警长皮克曼前去维持秩序和法律的尊严。于是那些日子里市民们每晚听着枪声入睡,直到最小的孩子都不再因此啼哭。


        混乱从没有完全止息,反而扩散开来:先是前州长陷入选举丑闻,随后亚瑟家乡的市长被捕入狱。谣传说这两人背后都有黑帮的影子,而后者深度渗透了本州政坛。紧急就任的领导者因此自顾不暇,到亚瑟毕业时,仍分不出多少精力处理混战造就的废墟。


        此后,这片土地在网上一直凶名赫赫。仅就亚瑟所知,tiktok网红败给不夜城的劫匪已经不下十次。他们为了拍摄或者直播先后踏足此地,但却不总是按顺序离开、甚至有些人永远没能离开。


        红迪上的阴谋论者鼓吹政府探员和血腥案犯来往如故,黑白两道会在不夜城深处、永远狂欢的舞厅进行权色交易和政治献金。当然现在亚瑟用亲身经历确认了,操着浓重口音的黑道团伙依然横行于不夜城。至于舞厅和交易是否存在,他绝无深究的念头。


        来自小众社区的说法更加耸人听闻。亚瑟曾看见一位塔罗爱好者发帖,测算出不夜城里埋伏着女巫、还有与这些施术者签订契约的丑恶生物。鉴于这一大段怪谈最终用于论证“全美国的药物使用者、堕胎支持者、性少数群体等都是地底恶魔的后代,要来为祸上帝和祂的牧群”,亚瑟对此嗤之以鼻。底下反驳的言论声称女巫的故事纯粹是幻想,但“长着蝙蝠翅膀、头部裂成两半”的生物盘踞在废墟残余的屋顶上。


        另一些具有国际视野的消息人士则认为,不夜城目前是黄种人的地盘;他们来自中国湘西地区,从事代代相传的赶尸行业,新政府雇佣他们把死于火并的黑白两派人“搬运”到火葬场去、以免尸臭淹没整个城市。


 


        想到这里,亚瑟忽然害怕起来,周围会不会潜伏着什么东西?他用手电扫过周围,不过显然刚才只是虚惊一场。


        可惜这次带的设备不行,亚瑟甚至有了跟自己开玩笑的闲情,不然刚才那场追逐拍下来,传到tiktok肯定能爆火,标题就起……


        “呼——呼——”


        声音把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带牧羊犬也边叫边后退。但很快亚瑟反应过来。这附近有通风口,他举高手电,四下观察。


        忽然,乔伊从他身旁蹿出。做主人的大惊之下连忙追上。在管道的下个转角,亚瑟看见乔伊似乎爬上了某样东西。手电照出狗狗的轮廓,也跟着让那道阶梯进入他的视野。


        在心中感谢过上帝之后,他几个大步就爬完阶梯。出口就在不长的地道末尾,尽头只有一扇向内开的木门,且并未锁上。来到门边的亚瑟左顾右盼,确认没有埋伏后才出来。


        眼前是一间住宅的小院。院子里并没有放置什么东西。或许和围墙修的很高有关,亚瑟心想,这里的住户并不准备向外人展示些什么。


        他又朝打开的窗户内望去,地板上散乱的垃圾,以及没插电的大冰箱一览无遗。那只能当摆设吧,亚瑟腹诽道,看来现在应该没人住这。


        虽然肯定没法翻墙了,不过亚瑟依然能看到墙外从最高点落下的太阳、以及它下方的建筑,这提醒他拿出手机。信号已经恢复了,他赶紧打开谷歌地图。


        屏幕呈现的结果让亚瑟不禁激动握拳:定位显示,一人一狗现在已经脱离了黑道的势力范围、回到了瘾君子们的营地附近。不过他也不敢因此掉以轻心,毕竟屋内的混乱看上去并不像是房屋所有者刻意为之。


        这时,乔伊忽然纵身一跳、从窗户翻了进去。亚瑟不再研究如何翻墙,顺势进入屋内、打算走房门离开。他也因此嗅到了一股刺激性的气味。虽然量很小,但亚瑟还是分辨出这味道不同于引导舞者们享乐的熏香。曾经受医学系同学邀请参观实验室的回忆涌上心头,它必然来自另一些药物。


        趁着宠物溜走的间隙,他来到一张铺桌布的方桌旁,因为摆在角落,亚瑟先前透过窗户没看见它。这里应该是作餐厅用的,他困惑的想,但为什么餐桌旁边只有一张椅子?


        住户前几天应该还在,他的目光移到了桌上的报税单和缴费单上,这些表单他刚填完不久。亚瑟随便拿起几张,但上面并没有填写信息。


 


        乔伊此时从餐厅门又溜了进来,嘴里还叼着一样东西。当意识到那究竟是何种事物时,亚瑟连连后退,失去平衡摔在地板上——牧羊犬叼过来的是人手!而且假如他的判断力并没有被惊吓损害、以至于无法处理视觉信息的话,那只手无疑是从一个黑人小孩身上割下的。


        “吐出来,乔伊,把那东西扔掉!”边说着话,亚瑟就已经冲到自家宠物旁边、将断手从它嘴里扯了出来。但在转身逃跑前,他正确注意到了那截小手的古怪之处。因此,他得以压制恐惧,强忍不适捡起了乔伊带回的东西。


        果然,这残肢几乎没有腐烂、断面非常整齐,除了利齿和刚才粗暴的撕扯造成的伤痕,没有任何破碎。切下它的人想必是以极高的精度进行剥离作业,之后也相当温柔地予以呵护,直到离开。“就像是对待精心制作的标本。”亚瑟不禁诅咒自己产生的念头,却也愈发相信唯有如此才能解释这只手怪异的特征。


        这时,恐惧已经为义愤所取代。于是他阔步向屋内走去,意图寻找凶手更多的罪证。我不能袖手旁观,亚瑟双拳紧握,假如这里真的发生过毫无人道、而且是针对少数族裔的犯罪的话。


        然而最初看来,接下来的搜索与先前的地底探险如出一辙;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亚瑟至少没有浪费整个下午给这间陈设简陋的住宅。餐厅隔壁的客厅缺少家具,两个卧室加起来就摆着一张气垫床,垃圾扔的到处都是。没有任何包含住户身份信息的线索,也没有新的残肢或者器官出现。


        对于亚瑟而言,唯一的好消息是在查看信箱有无信件的同时,确认了正门能够正常使用。并且,从这里出发走大概十分钟,他就能离开属于舞者镇的街区,进入较为繁荣的地带。想到这里,他顺手带上了门。


        只剩一个地方了。亚瑟不得不承认,方才脑海里冒出的许多足以当恐怖片桥段的想法,自己并没有能完全驱散,而大多数这类狂想都是在厨房展开。自家宠物似乎也对厨房有所警戒。它刚刚是从厨房里发现了那只手吗?亚瑟无法得出结论。


        预想中的鲜血和碎尸没有出现。但年轻人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来,既是因为附近有那股刺激性气味的源头,也由于他眼前的景象堪称诡异:厨房里没有任何餐具,仅有的厨具是燃气炉上的铁锅,如果没看错的话,此刻锅里放着一个兔子玩偶。


        亚瑟小心翼翼地靠近,身体前倾、手竭力往前伸,迅速抓住一只毛茸茸的耳朵、把玩偶快速拎了出来。撤步站稳以后,他仔细端详那个玩偶,没看出这与市面上的同类产品有多大区别——除了它底部散发着可怕气味的污渍。那个锅里究竟放过什么?他嫌恶地把玩偶扔到沙发上。


 


        “咚”的一声传来。


        乔伊比主人先行动、直接扑了过去。但当亚瑟转过头,将那裹在黑袍里的人影尽收眼底时,也亲眼目睹了牧羊犬直愣愣从他身上穿过去。


        站在那里的其实是影子吗?他人生中最后一次问自己,我和乔伊都没听见声音,他是从哪进来的?


        黑袍人的手动了动,片刻后就掏出了一样东西。



        预想到对方要射击的亚瑟立刻回身,抄起铁锅护在自己面前。随着这个动作的进行,锅底粘着的东西在他面前展露无遗。所有思绪一瞬间炸开,只剩那事物透过视网膜给他脑内留下的烙印——即使因为泡水而有多处破裂、即使器官存在的位置已经被空洞取代,亚瑟还是从中读出了人脸的轮廓;他甚至以为这张白色脸皮上的毛发还在轻轻颤动,觉得自己面前的不是一张人皮,而是依旧活生生的小女孩。先前的断手也是如此,无数个微小细节的拼凑,正是制作者那该受诅咒精湛技艺的呈现。那简直是,或者就是某种艺术?不,防腐剂!关在围墙里,只有一张椅子,兔子玩偶……我早该认出来的……


        这些狂乱的念头搅得整个世界天翻地覆。锅从亚瑟手里倒飞出去,飞过黑袍人脚边。他想再次伸手去捡起,却发现自己此刻已经躺倒在地。血,他看见殷红的东西向上爬行,随后才反应过来,那血其实是从自己的腹部流出。


        这一刻起,剧痛迅速将亚瑟淹没。但狂吠从无边无际的痛楚中杀出一条路来、挤进了他的意识里。别去,乔伊,他竭尽全力挤出了那个单字,即便喉咙里随即喷出热流。“不。”


        英勇的牧羊犬跳上沙发,再度发起冲锋。但黑袍人伸出手、轻而易举的将它拦腰抓住。随后他揭开了兜帽。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没有其他感官、却有一张竖着开的嘴、将头分成两半……毛发聚集在脖子附近……女巫和她的怪物……亵渎的残缺羽翼……满嘴尖牙都流着脓……仁慈的神啊!


        乔伊被抓着送进了那座对半开裂的深渊里。


        下一瞬,它就只剩无头的身子了。


        重新带回兜帽后,那个生物又把视线移回到地上无声尖叫的年轻人上。


        亚瑟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枪响在他耳边炸开,但对此事、以及此后这颗星球上将会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无法再形成任何观点了。


        那个可憎的造物踏进血泊,却没有溅起血花。他从白人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随后他去了餐厅里,打开冰箱,里面放着三张脸皮。除了颜色和大小之外,它们和亚瑟看到的脸皮一样,仿佛重现了被剥皮者的生机。


 

        …………


 

        “……没接电话?你那会打过来,我在这边根本没起床。”


        “是吗,还进了厨房?”


        “留给我亲自处置?不必了,按规矩来,我暂时不回去。”


        “怎么你那边的信号这么差?”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


        吴彬听着门外间断传来的英文,给刘子墨翻译着。


        在皮克曼到的次日,这次局里特地订好一桌饭菜、给皮克曼接风洗尘。据说本来是要市里来搞,但最近他们周转不灵、外加皮克曼本人要求,局长便在接到他之后临时联系了一家饭店。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参与的人数会少。除了局长副局长和专案组的人外,市里依然派了人过来,留给警局其他部门的人的位置也没空着。


        只是刚上一道菜,皮克曼就出去接电话,到现在其他人快吃到半饱了才回来。


        尽管这位白人同行热情似火,和坐在旁边的领导们聊的热情似火,但两个小警察却对他敬而远之——先不说其他的,仅仅他那张堪称驻颜有方、放到娱乐圈甚至可以说是“不老”的脸皮,就堪称怪异。昨天吴彬并未看仔细,现在才发觉皮克曼明明比组长小不了多少岁,白皮肤上却几乎没有皱纹、没有垮塌,鼻子依然高挺,嘴唇也不见干瘪。


        而他的眼神更是叫人背后直冒冷汗。起初只是刘子墨悄悄说觉得不舒服,后来连他隔壁的吴彬和另一个警察萧逸都有些发毛:那双蓝眼睛对每一个人都报以自上而下的视线,而皮克曼也以这种方式打量桌上的食物。


        打完电话的皮克曼回来,顺道帮刚进门的服务员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并微笑着目送对方离开。


        局长问候他:“发生了什么事?”


        皮克曼保持着微笑,回应说:“不是什么大事。我妻子带着三个孩子回到她父母那里度假,碰上一个带着恶犬上门的强盗。那条牧羊犬还想咬我小儿子的手。不过幸好事件已经平安解决,劫匪已经被击毙了。我的家人都没什么大碍。”


        “现在他们已经安全了,我们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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