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二子搀扶作为神秘嘉宾到场的三合走出拍卖大厅。
拍卖所位于黄泥瀑布旁,用三合的话来讲,这是一处建在地下的迷宫。合页锈迹斑斑的铁门向内倾斜,它永远敞开黑洞洞的嘴,吞吐间迎来送往,品尝其中注满欲望的凡子心灵。
三合怀抱信筒,此刻他感觉周身无力,头晕脑胀。人声鼎沸的拍卖现场让他这样一位初来乍到的乡下人感到有所不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压轴登场的古老地图最终成交价令人揪心。
一串看似随机的数字后跟着许多个零,它们像凭空出现的锤子顷刻间将他砸得七荤八素。上场祝贺的掌声如波涛般汹涌,伴随竞价失败者失落的哀叹见证三合——这位“来自七国受到家族诅咒身材矮小的贵族”——踉跄着走出拍卖所。
“三合兄弟,你可发大财了!”
回到前一日的僻静凉亭,二子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压低嗓音对三合表示庆祝,生怕隔墙有耳。
“够我传送到新神宫吗?”三合仍然觉得心脏跳得厉害,那一串数字融进血液里奔腾,脉搏一上一下把五脏六腑搅成浆糊。
“够!让俺看看。”说罢矮人悄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顶格书写的长条票据放在三合面前,又拨弄手指算了好半天。“够你平地起一座新神宫回去交差,余下的钱过完这辈子绰绰有余。”
三合表情木讷,他觉得一张窄纸条上写的数字毫无真实感。矮人说这张纸是一种叫“支票”的东西,可以兑成钱。三合对金融毫无概念,既然商盟的人总对外吹嘘什么“金融巨鳄”,想来应该是某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对付猛兽和怪物,他笃定二子远比自己更有经验。于是三合暗自决定,依矮人建议把支票存进亚种联盟开设的银行。
“今晚带你去吃顿好的!”二子说。
“我想一会儿就出发。”
“好啊,中午吃顿好的也不亏。”
“我的意思是启程去新神宫。”三合去意已决。他想无论如何,自己该走完这趟朝圣的旅途。
并非三合死心眼,只是透过冥想与神性交融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有一只挥动翅膀的美丽蝴蝶,这只存在于臆想里的生物所带起的风儿仍然喧嚣,其内散发事情尚未了结的味道。数次被动或主动的神游间,三合能看见命运与因果组成织物上的经纬,他深知蝴蝶扇动翅膀将要引发的暴风骤雨就在这趟旅途的终点前。
“就现在?”二子有些沮丧的问。
“越快越好。”
二子沉吟片刻,而后一拍大腿站起来,用欢送英雄的口吻对三合说:“跟我来。”
今天的石岭依旧繁华热闹。只是今天人们撞见二子和他的朋友时,热情的态度有些许改变。偶尔会有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在牛屁股后面指指点点,随后爆发零星恍然大悟的赞叹。三合觉得如芒在背,他不敢回头,担心身后真的跟了一大帮人。
“三和兄弟,你最近老出名了。”二子可不在乎身后越来越多的追随者,他巴不得找个小旗子充当领队。“大清早散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把所有事情都说啦。”
“什么所有事情?”
“你不知道?这可就奇怪了。从黄土坡回来的兔人商队说,那一带有个自称‘林鸡儿’大神的海神使者地间行走,所到之处展现诸多神迹。他砸碎旧信仰,树立法幢,现在那地方不少人改信海洋之神。这些乐子事儿,难道不是你干的?”
矮人此言一出,三合立刻茅塞顿开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是以好奇心为开场,又以堪称神迹降临的混战落幕的一出闹剧。凡子和羽神轮番登场,只为在三合的朝圣之路上增添一把刻骨铭心的磨难。寄居蟹气鼓鼓的用大钳敲打信筒,对凡子污名化自己睡梦间想出的好名字表达愤慨。
两人一牛一蟹,领着奇怪的队伍浩浩荡荡。直到阿斯托比拉运营的传送站之前,二子与三合各怀心事,后者骑在白牛上思绪万千。
三合早已透过触达神性边缘模糊的预感到,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不同于舞台上念白的演员照本宣科呐喊着“是生存,还是毁灭,命运这个龟孙儿是个大问题”。此时此刻,心底里的一个声音告诉他,朝圣之旅还远未结束,凡事都讲究个有始有终。
“不撞南墙不回头。”三合脱口而出。他想起停靠渔村的夏国人有这样的口头禅,虽然他对南部半岛人的用词一知半解,单凭字面拆解是最符合目前状况的一句话。
“南墙?”
二子领三合在石岭街市间七拐八绕,强塞给他许多当地特产,假如矮人继续买下去,恐怕需要先买一架平板拖车。跟在白牛和三合身后的人们汇成汹涌人潮,他们之中要么这几日来听说过有关一位小矮子圣人在黄土坡的事迹,要么就是刚听人推荐过林鸡儿大神的信仰。
二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自然听说过这句俗语。他打趣说道:“这墙可不兴撞,撞上就得粉身碎骨。”
“要我说,到时候你一定会及时出现在南墙前面拦住我,说不定赛先生也在。如果你们都出现了,自然少不了义军那伙人。”
三合打算把朝圣之路走到底的自信正来自于此,他相信纵然遭遇危险,一路患难与共的朋友会合力撑起救命的渔网,将自己从激流的旋涡里捞出来。三合还没意识到自己已将赛赢思视作朋友,而不是一开始势如水火,泾渭分明的信仰异端。
“当然,说到义军,就一定有乌里夫和萨维里。”三合补充道,同时笃定义军一定会脱离险境。
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始终在三合内心最深处蠕动、酝酿,它是个关于阴阳村未来的假设,是一种奢望,一份追求。三合始终无法窥视其全貌,只能隐约体察出想法里有二子、赛赢思,以及衣衫褴褛的义军的一席之地。
“放心咱们绝不会看着你一头撞死。”二子停下脚步冲三合伸出友好的拇指。“就算将来粉身碎骨,也会替你收尸。这当然是玩笑话,咱们到地方了。”
三合抬起头望见由数百级台阶堆成类似金字塔的夸张建筑,他依稀记得某些教派圣典中,类似的地方负责专门与神沟通,是那种掏心掏肺的与神沟通、向神祈祷。矮人说煤玉家的人还是国王的时候,确实以向大地母神献祭的名义公开处刑意见相左之人。
曾经押上祭台的人们面色凝重。如今与三合擦肩而过,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依旧看不到愉悦的表情。平顶金字塔之上,传送装置启动时特有的蓝色辉光闪烁不停,将放置于传送台上的万物打碎成微尘时特有的细碎共振撞击着鼓膜,仿佛无数台满负荷工作的断头台,永不停歇的起起落落。
“石岭的传送站是大陆重要的传送节点之一。”他们拾阶而上,二子边走边操起导游腔调,向三合做起景点介绍。“传送站是阿斯托比拉统一规格,由矮人和精灵组装,法师运营。”
三合想起阴阳渔村的老人们经常还念叨,阴界那边的旧神殿里曾经有一座供人们往来的小型传送站。渔村还风光的辉煌岁月里,经常有大陆各处的权贵们不惜多次跳转,只为来到海洋之神卡利普索的神庙祭拜。
二子像洞穿三合想法般说:“传送费用很高,除了权贵,多数自掏腰包的人使用传送站多为了公干,或是办火烧眉毛的加急事务。”
“你就是石岭的权贵。”三合的话一针见血。
“这个嘛,要烧俺眉毛的公务几乎没有,自掏腰包满世界跑,俺可不舍得。”二子爽朗的笑起来,“再说,传送站也有很多限制。一次不能传太多人,对货物的体积也有要求。除非去某地抢占商机,平日里小商人们也不舍得靠传送做买卖。”
说话间,两人牵着牛来到传送站的大平顶之上。呈放射状排列的圆形传送台外红砖码出一个个形似碉堡的单间,优美的几何框架悬在砖墙上空,期间精灵们编织成的泪滴型网笼烁烁放光。统一着装的阿斯托比拉传送站操作法师一手拿着登记表,一手握紧魔晶。几番讨价还价后,他们把魔晶装进砖石堡垒内如同鸟笼的设备里,念念有词瞬间便将乘客送往既定目的地。
“好啦,父老乡亲们,就送到这儿吧。圣人马上要飞升啦!”二子转过头,恶作剧般对传送建筑脚下围观的人群喊道。
很快人群里有人带头唱诵出海洋之神名号,为最近新鲜出炉的传闻中的圣人和他的白牛祈福。歌声嘹亮,为信仰充值的力量感动了飘荡的粒子,纷纷闪耀出堪称神迹的七彩炫光。光的微粒飘飘洒洒落在三合肩头,好似为他披上圣人的法袍。
“怎么确定传送台的状态?”三合认真观察传送站繁忙的运作场景,许多疑问涌上心头。
“看那个小笼居。”二子指着身边一个传送台的泪滴型网笼说,“有人传送进来和离开,提示的颜色不一样。而且如果目的地没有传送站,或者那边正在工作,传送就没办法进行啦。”
三合若有所思,他想假如那群黑衣人知道自己最终的目的地,那么只需守在新神宫的传送台外就能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完成任务。想到此,小矮子不由头皮发麻,慌忙驱散了内心升腾起的不祥念头。
“等一下!”二人来到一处闲置传送台前,穿袍子的法师抬手拦住三合去路。“牲口和宠物不行。”
“俺觉得行。”
二子走上来,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魔晶。权当饯行的礼物,顺便感谢三合那份手绘地图将来能为二子和石岭带来颇丰的收益。
“就算是你也不行。”法师显然认出了二子,但他表示规章就是制度,制度不容僭越。
“那加上这个呢?”
说罢,矮人变戏法般从手掌里翻出几枚金灿灿的玩意儿。这是他让三合从银行里支取出来的零钱,以备不时之需。
“请进!”听着金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法师赶忙吆喝起来:“一人一牛一蟹,新神宫!”
“走啦!”二子摆摆手,有些依依不舍。“赛先生说你此行恐怕凶多吉少。”
“这一路上,咱俩遇到的凶不少,结局基本都是吉。”三合耸耸肩,对这位足以推心置腹的矮人朋友说:“这件事得有个交代。”
“非得给你自己一个交代,又是合情合理的病犯啦?”二子撇撇嘴,还想试图挽留三合这位正派人朋友。
“我想通了,这趟旅程应该给渔村和村民一个交代。”
“那咱就没话讲了。换做是俺,石岭有难,也会削尖脑袋想出个解决的法子。”二子眼珠转了转,对踏进传送站的三合说:“你放心大胆的去,新神宫那边俺已经提前派人去踩点了,应该没啥大问题。
“问题在渔村和商盟那边,俺回去收拾一下就启程,去咱俩都知道的那营地等赛先生和乌里夫他们。要是你摊上啥事,俺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假如……只是假如,三合兄弟你遇到难事的时候,就朝村门口张望,有啥风吹草动一准就是咱们去帮你了。”
“一看排场就知道是你?”
“那必须的!”
关上传送大门,水滴形的小笼居里飞出许多蓝色粒子,几道魔能的细光冲天而起,眨眼间已把三合传动到千里之外。
二子转身一路小跑飞奔出传送站,围观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矮人健步如飞,他需要准备一些出行用的东西,同时估算跟赛赢思约定见面的时间业已临近。二子哼着祈祷大地母神盖亚的称颂句越跑越快,心中虔诚祈祷义军和三合平安。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