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三合。又见面了。”娃娃脸同时发现了朝圣而来的三合,他的嗓音浑厚有力,倒挺般配他的身材。“来,坐。这里的海凉粉挺好吃的。”
“五块一碗。”三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对暴利的价格发表评论。
“是贵了点,在阿斯托比拉只要一块钱。”
“去掉‘无上应供圣’五个字,只值一个铜板,最多三个铜板。”三合完全没有走进小吃摊的打算,他牵着牛站在太阳地儿里仔细端详知道自己名字的陌生人。
数日不见,娃娃脸细嫩的皮肤已晒出日光痕迹,齐整短发间填塞风餐露宿的印记。不变的唯有整洁的素色套头长衫,以及笑起来酒窝里溢满的愉悦。
“你也是,感觉干练了一些。”娃娃脸读懂三合心思,上下打量风尘仆仆的渔村朝圣者,目光最终落在牛头中央耀武扬威的寄居蟹身上。他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动作,对三合说:“我一直在等你,边走边说吧。”
“等我?”三合问。
营地篝火前预感的印证并没有给他带来喜悦,换做是曾经内心遭受合情合理鞭笞与折磨的三合,现在当然要跳起来冲林大叫:“你看!我就说嘛!”
“你也是来新神宫朝圣的?”三合跟上一嘴,生怕合情合理真的从心底的墓碑里冒出来。
“确切说是旅游。”
娃娃脸故作神秘,他转回身看着追随小矮子传闻而动的信众,两只手在半空飞舞,如同指挥看不见的乐队演奏盛大乐曲。当双手做出掐灭休止符的动作瞬间,跟在牛屁股后的人群一哄而散,继续忙他们未尽的俗事,如同眼前的一人一牛一蟹凭空蒸发,消散不见似的。
“你是法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娃娃脸指着石板路前一段郁郁葱葱的林荫路,那里远离熙攘的商铺,人工景观遮蔽视野,是个适合促膝长谈的好地方。
“我算是个小有成就的秩序系法师。”
绿植隔断吵杂,一并屏退午后逐渐毒辣的日光,斑驳树荫下三合坐在一处新漆的长椅上,听娃娃脸拉开话匣子。
“这次出门原本想跟兔人的商队去沿途几个大一点的神殿逛逛,谁曾想第一天就出了岔子。”
“许多人的命运在那一晚都改变了。”三合说,他开始担心娃娃脸也会把旅途的挫折归结在自己身上。三合可没有多余的铁裤衩送人,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唯有背包里几乎遗忘的宝珠。
“想不到你还信命运。”娃娃脸说着,在胸口划出个象征命运之光普照四方的复杂手势。
“不能说信,只能说完全不信。”
“不信命运?命运多好,遇到不顺心的事完全可以推给命运,连带着能让宿命论高举命运伪装自己,向他人宣说苦难的根源正是不可逆的命运。”
娃娃脸眉飞色舞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三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强压住好奇心才没有开口反驳。
“啊哈!命运。此言虚乎?不虚也!”
一人多高的矮灌木丛后传来声阴冷嘲笑。几个形似枯槁,比义军还要衣衫褴褛的匪徒跳到路中央。他们身上所剩的流苏布条显示,曾经能称之为服装的东西大概率是纯黑色的,而且材质轻薄,剪裁贴身穿着舒适。破衣烂衫的黑衣人为首者嘴里说着之乎者也,让三合琢磨不出话中含义。他个头不高,四肢匀称到活像一根圆木柱表面长出两对规格统一的圆柱。形似树墩的脑袋中央抠出两道窄且细长的凶狠目光。
“三合,你的命运既定!”树墩脑袋抽出一把卷了刃的薄片大刀,其他黑衣人纷纷效仿,拿出吃饭的家伙事儿。诸如没了弓弦的长弓、少了柄的匕首、只剩半截的短刀、装作是一柄长剑的树枝。
稀疏的人群里只有一个家伙没拿武器。他瘦瘦高高形似麻杆,倒可以成为矮巨人称手的铁棒。麻杆蒙着面,看见三合的目光逐渐聚焦在自己身上,同时还带着足以把做贼心虚烧刻在脑门上的热切眼神。麻杆慌忙鱼跃回草丛后,身手可比当首席颂唱师时利落的多。
“今天必须死在这儿?”
闻听此言,三合抽回目光,瞪着树墩脑袋泰然自若。倒不是因为有所准备,只是单纯看开了。
“死亡是你唯一的出路。时间嘛,今天的确是良辰吉日。”
“依我看今天你们的运势是大凶。”娃娃脸变魔术般从肥大长衫里扯出个黄铜罗盘一样的东西,几个堆叠的指针转个不停,盘子外侧爬满三合看不懂的字。娃娃脸的话惹得黑衣人哇哇乱叫,他反倒颇为平静的说:“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是我先邀请三合的。”
“邀请他奔赴黄泉吗?”树墩脑袋咧开嘴恶笑着,豁牙断齿参差,显然是最近才遇此横祸。
三合不知道何为“黄泉”,想来大概属于石岭黄泥瀑布上游的某处水系。树墩脑袋把卷刃大砍刀舞得威风,眼神里自然流露出对苦难即将终结的兴奋与期待。
“开不快滚!”树墩脑袋怪叫着,“走开,去逛你的街,或者跟这小畜生共赴黄泉。”
“如果我要去黄泉,会事先预定往返票。况且我想三合听不懂何为黄泉。”
“只要你能听懂就行。滚,滚,滚!不要耽误我们干正事!”
“如果你所说的正事指的是杀人勾当,我奉劝你还是快收手。所谓勿谓言之不预也。”
“去他妈的之乎者也!找死可就怪不得我下狠手了!”
三合同样不懂何为“勿谓言之不预”,当他还在思索这两人可能是大陆南部半岛来的神秘人时,身为黑衣人首脑的树墩脑袋已按耐不住杀心,手起刀落砍在身旁一株从未历经波折的树干上。
枝叶茂盛的绿植大吃一惊,死死咬住卷刃的大砍刀不松口,直到树墩脑袋气喘吁吁接过手下人送上的树枝长剑才重振旗鼓盯着挡在三合前面的娃娃脸。至于收下厚礼的大树,若干年的时间里它都会努力消化为树生带来涟漪的凶器,成为某种见证神迹的图腾供后人瞻仰。
“给我上!”树墩脑袋气急败坏,他眼中只有三合,将小矮子从肉体上消灭掉才能保住组织在业内的信誉。回首追杀之路的艰辛与坎坷,堪比苦修隐士的朝圣旅程。想到此树墩脑袋禁不住流下两行热泪,悲鸣间高呼道:“苦尽甘来啦,兄弟们!”
面对穷凶极恶的黑衣乞丐,娃娃脸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他还有闲情逸致转回头打量三合,嘴里念叨着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诅咒这群渣滓平地摔跤,脖子嘎嘣一声统统折断……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能说出这么离谱的话来。”
娃娃脸口中念念有词,他抬起胳膊,架起肩膀,双手有节奏的上下挥摆,再度指挥起那支看不见的乐队。
黑衣人怪叫着向三合冲来,连带要把阻拦他们通向胜利终点,身材魁梧的娃娃脸一并大卸八块。树林外许多游客闻声而至,人们站在安全的地方驻足观望,对一群叫花子模样的人光天化日打劫表现出仅限表情管理层面的愤慨。麻杆黑衣人同样在围观,他用黑布条把脑袋裹得像一具富含水分的干尸,此刻正伏在树后耐心等待结果揭晓。
三合很冷静,他惊讶于自己的冷静,同时内心油然而生的冷静也很惊讶于自己会油然而生,没有换成惊慌失措来操控这具矮小的身体满树林的乱跑。三合站在原地,笃定娃娃脸会有脱身的办法,这份自信并非来自信筒里看热闹的寄居蟹,而是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模糊预感。
他的预感应验了。树墩脑袋跑了几步,眼前的景色赫然为之一变。浅色小碎格砖片与间隙里填满的苔藓取代了天空的位置,脚下的大地晴空万丈,一轮刺眼圆日正从双腿之间缓缓穿行。他的思绪与身体分离,当前者还想搞清现状、理清头绪的时候,后者已然收拾好行囊准备奔赴黄泉。
狂奔的黑衣人们前一刻还双脚腾空卖力奔跑,下一刻这群衣衫褴褛的专业人士便大头朝下,试图以脆弱的脖颈撼动坚实大地。
答案显而易见,专业人士们终于以生命为代价,强行终止了这份替人解难的辛苦工作。麻杆尖叫一声,沿林间小径落荒而逃。远处围观者纷纷效仿起草丛里怪人的身姿,一哄而散,商业街上顿时喊声一片,接力似的传进商盟雇佣的卫兵耳朵里。
“都死了?”三合歪着头,越过娃娃脸膀大腰圆的身影看着林间的步栈道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
“你想要留活口?”
“我记得你说自己是秩序系法师,是救死扶伤的人。”
三合语气平淡,毫无对救命恩人指摘的意思。他只是想到随船来到渔村的秩序系法师,为了完成“救死扶伤积分卡”上的业绩,大半夜挨家挨户敲门扰民的往事。
“没错。”
娃娃脸大方的承认了自己救死扶伤的天职,同时也没有否认自己挥挥手瞬间手里就多了几条人命的债务。
他应承着三合的质询,紧走几步来到树墩脑袋身边,一根白骨刺出他的脖颈,脑袋松软的摆出奇怪的角度。大屠杀的始作俑者一边翻弄尸体,一边半开玩笑的说抛开小半截骨头不谈,把脑袋拧成如此角度还能生还的表演艺术家前无古人。说话间,他从尸体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个历经磨难,皱皱巴巴的信封。里面除了几页信纸外,还有份至关重要的杀人合约。
“诚不欺你,要看法环证吗。我总随身携带,保真。”
“可你干的不是救死扶伤的事。”
“我这叫超度,当然算救死扶伤。”娃娃脸说。
“他们都是活人。”
“胡说!都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只可惜跑了一个,怪我这几天太操劳。换过去甭想有机会逃跑,统统把命留下。”
“这叫救死扶伤?”
“严格来说,秩序系法师讲究救、死、扶、伤四门功课,这算属于‘死’的经营范畴。”娃娃脸思索片刻,把三合从座位上拉起来说,“这叫‘扶’。他们要杀你,而我救了你,所以……”
“所以也属于四门业务之一?”
“对,你果然悟性很好。还是说,你本来计划着让他们在这里杀掉你自己?”
“偶尔当个殉道者也不错。”三合眨眨眼,生怕娃娃脸施展出秩序系法师四门功课里有关“伤”的那一门,他赶紧纠正说:“但我怕疼,而且还不能死。”
“所以你得谢谢我。”
“秩序系法师杀人后还需要我在‘救死扶伤积分卡’上按手印吗?”三合问。不过他觉得娃娃脸的身手完全无需再累计积分,以期换取在法师团队里晋升的机会。
“哎呀,别老是杀啊,杀的。你看石岭矮人造的大炮都有个很有格调的名字。”
“你是说真理?”
“对。所以我刚才决定了,你刚才瞧见的那招以后就叫‘正道的光’。”娃娃脸收起笑意,他问三合:“你刚刚提到了朝圣?
“姑且可以这么说,严格来说我这算公派。”想起自己高级布道师的身份,三合不由挺直腰杆。
他牵起白牛,和娃娃脸从一行花圃隔出的另一条通路继续沿盘山路向新神宫前行。身后曾屡次企图取三合性命的专业人士就这样草率的黯淡退场,亦如他们毫无征兆的登场。无论来去,甚至都没有留下个确切名姓。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