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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法的精神(3)

火彩
发表于 2024-05-07 10:23:23

  麦琪娅此刻推着载满垃圾的斗车沿螺旋的外塔坡道一路向下。


  垃圾车是她心爱的宝贝,每天出征前都要仔细擦拭一番。车身不起眼的地方涂着粉红色标记,跟多数姑娘穿着袜子和鞋子,同时不忘抹指甲油一样。她步伐谨慎,尽量控制车速,避免垃圾车过于兴奋,产生一路狂奔向下的冲动。


  今天的天气好得出奇,她时不时停下推车驻足眺望壮美的日出景色。


  混沌之塔位于东卡赞平原尽头的某处悬崖峭壁之下,塔与暴风航道、噩梦岛隔海相望,倘若不是因为这里住着群不着四六、肥胖过度的法师,此地本可以作为绝佳的旅游景点,为罗兰斯特国库贡献不菲收入。


  这座怪异吊塔的塔身经年累月承受由暴风航道另一侧吹来的猛烈狂风,直面噩梦岛外溢的可怕邪能,同时还要忍受塔尖晶球带来的光污染和能量侵蚀。错综复杂的魔能与大自然之力在此交汇激荡,令混沌之塔古怪无比。某些时候塔里发生不受因果规律影响的事件用不着大惊小怪,类似推开门发现迎接自己的不是用于塔间移动的升降梯,而是腥咸海浪扑面而来时,切莫惊慌。关上房门再次打开说不定就恢复如初,如果没有那就再关一次。


  生活在塔里的人们早已对它别扭的性格习以为常,因而普遍养成处事不惊的好脾气。看见门外躺着条胳膊,应该首先摸索一番,确认不是自己遗失的零件,而后迈过去权当无事发生。假如发现是自己的胳膊躺在门外,塔间法师也不会惊慌失措,他们会如获至宝般捧着胳膊回到房间,开始对这一现象进行深刻且缜密的调查研究。


  混沌之塔像个蚁穴,见到它全貌的每位观察者,无不自信的把“像个”二字从内心感慨里划去。


  混沌之塔成了没办法从眼中忽略,从心里抠出去的丑陋地标。土黄色锥形吊塔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艺术气息,仿佛一只巨大的糙手在雄心壮志鼓舞之下,认真摆弄一整天最终认识到自己的手艺承载不了美好愿景。于是随便捏捏整整形,索性糊在临海绝壁突出的悬崖底端。立在峭壁边缘以供出入的危楼与下面的塔比起来,竟令人产生巧夺天工的错觉。圆顶的出入土楼散发年久失修的苍凉,每块红砖都呆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堆起的半圆形穹顶虽说岌岌可危,却没有材料是多余的,多一块支撑会垮,少一分则塌。再瞧瞧混沌之塔,长满疥疮的塔身密密麻麻开出毫无规则的孔洞,配着摇摇欲坠的螺旋形外部栈道,远看竟然真和天然蚁窝没什么两样。碰上天气好的时候,人头攒动出来晒被子的光景更像成群结队扛着虫卵在蚁丘上蠕动的兵蚁。


  有幸走进混沌之塔内部,会更加感慨它的神奇。这座历史悠久的混沌系法术学府,竟还保留着培养出狂言阿西达卡那个岁月的遗风。感慨者并非怀旧派,更不是发自肺腑的赞美,只是单纯惊讶于绳索维系的升降机没有因塔里蹲傲人的体重超载崩塌。塔间法师拒绝使用矮人提供的传送装置,他们担心魔晶驱动的传送台会受到交汇于此的魔能影响,把人送到错谬千里的地方。于是,想要在塔内移动,除了外面的栈道,便需要以铁链绳索操控的升降机来通勤。


  考虑到体重和身材,升降机是唯一的最优选择。塔间法师才不会轻易走塔外的栈道,悬崖下累累白骨瞪着空洞眼窝,似乎在对胆敢走出塔外的肥硕勇士们说:“你下来呀!”法师们有糖分加持,因而个个精得跟恶魔一个德行,他们才不会上当。一方面法师自觉是时代骄子,全世界睿智的商标所有者,那些拖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长音掉下去的蠢货不在其列。另一方面由于体重的关系,他们在目睹前人惨痛教训后,便发誓绝不踏上栈道半步。塔间法师如此自我安慰道:“栈道的朽木上又没放着甜品。”


  巴德不止一次用嘲讽的口吻说过,垃圾和生产垃圾的垃圾应该定时定点倾倒进海里。身为五指议会大师的他深谙讽刺之道,大法师脸上的老年斑,全是无情嘲讽日积月累而成的军功章。


  麦琪娅相当幸运。这姑娘来到混沌之塔时间不长,没亲耳聆听巴德利用悬崖底部的晶球进行全塔域广播的“教诲”。女孩子可受不了那程度的精神洗礼。麦琪娅收回对混沌之塔和巴德的臆想,挽起袖口费劲拽起拖车缓缓滑向垃圾们最终的归宿——塔尖下的晶球。


  只需将垃圾从步栈道尽头的活门处丢下去,宝珠里就迫不及待冒出炽热火焰,把高空抛下的所有东西吞个精光。看它吃东西同样是麦琪娅的兴趣所在,肉类是紫色的火焰,蔬菜是橘色的;可燃垃圾烧起来红里透白,不可燃垃圾则白里透黑,偶尔火光会如花朵般绽放异光,麦琪娅告诉自己,不要深究垃圾袋里究竟盛了什么。遇到对胃口的东西,火焰会礼貌的向她拼出“谢谢”二字。


  倒垃圾是个高危职业,需要格外小心。麦琪娅奋力控制着,尽量不让车子失控。有次她脚底一滑差点连人带车跌出活门,那瞬间麦琪娅分明看见晶球里窜出股暗色彩光,上书几个大字:你下来呀!


  麦琪娅是混沌之塔研修法术的小学徒,打扫外塔是她的晨课。通常从打扫走廊开始,以倒垃圾结束。今天她的线路要稍微修正,昨晚塔间日务管理员传话来说,巴德指名点姓要她倒垃圾时顺路去打扫大法师的房间。


  麦琪娅来到混沌之塔数月有余,头一遭接到与巴德有关的命令,也是她入塔研修以来即将首度见到传说中的混沌大师。可想而知她内心有多激动,以至昨夜差点彻夜难眠,幸亏象牙塔求学期间催眠之类的法术实操课成绩优异,才不至于瞪着眼睛度过漫漫长夜。麦琪娅把垃圾车停在悬空的外廊,拉上平原街的铁匠专为会法术的小姑娘打造的粉色强力手刹。她推开门,汹涌海风跟着钻进魔晶灯照亮的狭窄走廊。海风势头强劲,卷起厚实窗帘一个劲儿抽打工作时间吃蛋糕的值班法师。他们茫然抬起头,奶油丛中的眼睛在看见进门者的瞬间便亮了起来,简直如同四盏如炬的灯塔。他们露骨的打量着麦琪娅,视线死死咬住肥大学徒法袍也遮不住的高耸风景线。


  麦琪娅长相一般,身材普通。算得上优点的只有性格还算正常,开朗且略有这个年龄具备的活泼天性。她做事踏实认真,待人坦诚到很容易和第一次打交道的人打成一片,人们把这种性格特点归纳起来统称为“自来熟”。


  和通常吟游诗人瞎编乱造的冒险故事里,总会出现风姿绰约的精灵女战士、穿皮草的冷艳美女、沉默寡言的大家闺秀、满头红发的活力少女,或是藏身在地下的千面娇娘不同,麦琪娅圆乎乎的。她圆脸,圆鼻子,圆眼睛,就连厚片眼镜都是圆的。若没有这身法袍,她倒更适合在平原街的面包作坊里找个推销面包的工作打发余生。麦琪娅只是个普通姑娘家的长相,只有缺乏想象力的作者才会在其作品里安排一些负责博取眼球、搔首弄姿、堆叠辞藻以期增加稿酬,实则不切实际的美女出镜。麦琪娅脸上厚厚一层雀斑像极了面包皮上的芝麻,粗而短的睫毛仿佛吝啬的枫糖装饰,如此说来麦琪娅一头自来卷就成了面包里溢出来的夹心奶油。甚至她的身材都可以用发酵完美的面团来形容,特别是胸前沉甸甸的两坨肉,套在通号的麻袋法袍里都藏不住。


  简而言之,麦琪娅只是位圆乎乎的普通女孩。


  “我、我可以进来吗?”麦琪娅推着小车,只手挡在胸口躲避值班法师投来的热情视线。她对着包铁皮木门怯怯的自我介绍说:“我是......”


  “我知道你是什么。有其他法师叫你这个时间打扫房间?”巴德嘶哑的叫嚷声爬出锁孔,带着股肉眼可见的刻薄,“对,我忘了塔里已经没什么像样的法师了,无法分类的垃圾倒有不少。我问你,小丫头,昨天浪费草纸的冠军是谁?”


  “是达·拉甭·巴,大师。”麦琪娅如实作答,惹得两位站岗法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白色是奶油,红色是耻辱,他们俩正是那位法师的弟子。这位擅长浪费纸张大师,身兼数职,既是反抗巴德暴政的“他们”之中的新任党鞭,又掌管塔内值日作息的生杀大权。


  “他又捣鼓啥了?”


  “达·拉甭·巴大师昨天宣布已参透四大的奥秘。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往纸上写了好多个‘空’字。”


  “像他能干出来的蠢事。写那么多字,肯定饿坏了。”大法师的声音顺着铆钉和木纹游走,铁皮震颤鼓噪起来嗡嗡作响,巴德怒斥道:“门口的两个铁废物,再盯着女孩子上半身看,就把你们裤裆里已经丧失传宗接代能力的两颗卵子挖出来,连皮带毛一起挂在胸上看个够。还不快让她进来!”


  混沌大师的话让两位站岗值班的法师脊背发凉,他们顾不上擦掉脸上的奶油,秘银打造的锁链很快再度唱起欢快的歌儿,仿佛在嘲笑两位门童的无能,麦琪娅避开从旁刺出的贪婪目光推起清洁小车跨进大法师房间。


  房门后迎接女孩的是一片黑暗。


  “只是堵书墙,别跟乡巴佬进城似的,右转进来。”


  巴德的声音绕过书墙不耐烦催促道:“小车停外面,除非它比你苗条。假如你舍不得跟小推车分别,就单独把头给我扔进来!”


  麦琪娅吓得赶忙缩起脖子,紧张不安的样子像刚踏入新环境的猫。种种与巴德有关的恐怖传闻开始在她宽广的幻想空间里极速膨胀,它们圈地、建城,彼此发动战争,想象力乘着战火摇曳,其下是想象力拼凑而成的无数死状怪异的尸体。麦琪娅感觉头晕脑胀呼吸局促,听得见心脏跳动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粗重的喘息令她自己感到恶心。


  好奇心最终战胜恐惧,麦琪娅回身把小车推出塔外拉好手刹,小跑折返进门毅然决然踏入混沌大师巴德的房间。


  她扶着书墙探头探脑向房间内张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座书堆成的迷宫。书码放整齐足有半人高,每本书里无一例外夹满五彩斑斓的书签,恍惚间麦琪娅以为自己读出了由彩色便签排成马赛克般的文字——“你下来呀!”。她自觉可能受到晶球强光的影响,那晶球光芒万丈,与太阳光辉交相呼应,此刻正铆足劲头把刺眼的光从环绕房间的落地窗外送进来。


  大法师房间呈圆形,这里没有遮蔽光线的窗帘或百叶窗,置身于光污染中的麦琪娅不由眯起眼睛。与巴德居住的优渥监牢相比,混沌之塔的其他地方当真是座不见天日、蜿蜒曲折的蚁穴。难怪塔里蹲不愿屈尊下到塔顶向大法师求教,对常年靠人造光源生活的穴居人来说,在这间光线充足的屋子里待上十分钟,皮肤色号会加深好几度,呆久了说不定脂肪会融化,直至整个人焚毁无余。


  麦琪娅小心摸索着前行,直到眼睛重新适应室内光线。她开始好奇的环视四周,房间远比传闻中整洁干净。说一尘不染有些夸张,但麦琪娅以半专业保洁人士的身份评价,大法师的房间整洁有序,除了门前向访客示威的书山,此处所有陈设布置的井井有条,家具陈设都呆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巴德的房间既没有想象中臭气熏天的老人味,也没有令麦琪娅担忧的蜘蛛网,她反倒因为没有打扫的必要而失望。宽大书桌挡在房间中央,把屋子隔成前后两部分。房间里侧更是平白无奇,没有奇怪的试验台,更没有泡在液体里的标本。有的只是普通的大衣柜、普通的茶几,还有普通的床,和麦琪娅独居白石城的老舅妈家里的陈设大同小异。她幻想的世界里,混沌大师房中应该充满阴郁和死亡气息,昏暗的空间里遍地蛇虫鼠蚁,冒出个把干尸不足为奇。


  麦琪娅很快明白过来,巴德指名点姓找她并非为了打扫房间。想到此,女孩原本放松的神经又绷紧起来。或许大法师只是想捉弄自己,或许有别的目的。麦琪娅握紧清扫工具,小心翼翼靠近混沌大师奋笔疾书的书桌。


  书桌一角熨平的五指议会法袍绊住麦琪娅的视线,强迫女孩盯着做工繁复的长袍,脑子里五彩缤纷的幻想一冲而散,自己穿着象征权利的法袍那耀眼夺目的身姿牢牢摄住麦琪娅的心。


  此刻阳光和海面形成恰到好处的角度,璀璨的光抱着法袍,衣服成了站在舞台中央的主角。法袍胸前绣有五指议会的标志,金丝在白绿相间的花纹里流动,厚实刺绣托起象征五大法术体系的珍珠。光是看一眼做工就明白衣服价格不菲,金丝银线里定然蕴含着魔法能量。麦琪娅勉强读出祝福和加持的咒文片段,这些是泰瑞雅精灵特有的文字。女孩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她任由想象发散,勾勒出自己披上法袍的样子。


  不懂法术的凡子总会凭借外貌判断法师,他们认为穿得花哨的法师一定最厉害,衣服里魔法能量肯定很足,够劲儿。这跟他们理解酒的等级类似,越是好酒,瓶子越华丽。没有标签和塞子的玻璃瓶里装的要么是兑了酒的水,要么就是上了火的尿。凡子武断的评价,特别是以酒为参照列举的事例若让法师听见,准保会让他们尿出火来引燃酒馆。


  “看什么!”


  巴德猛说道。大法师的眼睛仍固定在桌面上,没有看走到近前的小学徒。他丢下笔,把写完的羊皮纸卷用蜡油封好,投进地上装满信件的大筐里。


  “啊,没、没看什么。”麦琪娅挣扎着把视线从华美法袍上挪开,茫然看着窗外。她突然想起还没有自我介绍,于是鼓起勇气忐忑的说道: “早、早安,大师。我是......”


  麦琪娅握着扫把的手心里浸满汗水,涨红的脸分外像个品相优秀的圆面包。女孩想尽快告诉大法师屋子不需要扫除,除非像塔里蹲们背地里说的那样,屋子里唯一需要扫进水晶球里的只有巴德本人。丰富的幻想重新冒出来,冲淡了尽快逃离大法师房间的想法。自打走进来,麦琪娅便感到内心受到外力束缚,自己犹如黏在蛛网上的猎物。


  “绿色头发,嗯?看起来不像染的,也没有魔法药水残留的痕迹。”


  巴德的声音迎面撞在书桌上,反弹回来发出闷响。他语气陡然缓和,誓要将身处寒冬腊月的人拉进春末夏初感受和风旭日一般。麦琪娅早有准备,只要提到混沌大师巴德,塔间法师皆认为他喜怒无常难以沟通。有些传说煞有介事的说大法师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此刻巴德手里写个不停,很快信筐里落满了信封和圆筒。他扯开拉风箱般的嗓子连呼带喘对麦琪娅说:“我知道你是谁,麦琪娅。从七国,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小地方。


  “对了,苦蘵。很险恶。俗话说得好,穷山恶水出刁民。


  “你想的很对,房间不需要打扫。很干净,而且整洁。让你失望了,没有蛇鼠虫蚁,没有干尸,更没有老年人的臭味。”


  麦琪娅表情错愕,她对混沌大师给予苦蘵的评价觉得很中肯,相信大法师言辞间还有所保留。她诧异的是巴德真如传闻中那般轻易猜出别人的心思。


  “苦蘵啊,说起苦蘵。”大法师不知是想到什么,发出几声沙哑笑声。他说:“年轻时去过。苦蘵的人生得多,死的快。总听商盟的人唠叨‘人力资源’、‘劳动力成本’什么的,忽悠有钱人去苦蘵做生意。全是骗人的,别信。年轻人多,老人少,说明什么?说明人还没老就都死光啦。我猜你肯定不是家里的独苗,父母指望男孩可以出人头地,女儿将来最好嫁个有钱人家。”


  巴德如此健谈让麦琪娅始料未及,她对大法师抛出的问题应接不暇,根本记不住大法师连珠炮似的话,除了最后有关家人的评价。倘若换成知道巴德品行的人看到他今天居然如此主动的与他人侃侃而谈,肯定会惊讶得卷铺盖连夜逃离混沌之塔。这绝对是个大凶之兆,要么塔会坠落深渊,要么就是有其他的异变,说不定是世界末日将至的信号。


  “我们家兄弟姐妹一共十个人。”


  麦琪娅感觉头晕脑胀,怀疑巴德说出的字句里注满魔能,使人不经思考便把心底所想之事和盘托出。她的嘴巴自有主意,舌头另有打算,当麦琪娅意识到的时候,自己正认真向大法师介绍起家人。


  “我说什么来着。”巴德洋洋得意的哼唧了几声。他摸索着从轮椅扶手旁的小口袋里掏出枚印章,仔细在烫金信纸末尾留下独一无二的签印。


  他接着说道:“你父母觉得当法师来钱快。但没有家族背景的法师名声不大好,特别是对女孩而言。我想,你家里人根本不在乎,想着只要去上学,有人管饭就行。”


  恐惧的种子已悄悄种在麦琪娅内心,巴德对她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清楚知道父母当年同意她去象牙塔求学的原因。


  “选择当法师不丢人,真的。法师是穷苦人向上层跃迁的最佳通道。前提是要有天分,最低限度得能毕业。万一跟有钱人、贵族,乃至国王勾搭上,这辈子吃穿不愁。一跃人上人,混得人模狗样。要么荣华富贵,要么人头落地,人头还没落地的那些差不多正赶在人头落地的路上。”


  麦琪娅惊慌失措,脸上的雀斑拧成结块让她胖乎乎的圆脸上多了两团乌云。自打她走进房间,混沌大师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却能准确说出名字、家事,还有头发的颜色。况且这位深居简出的老人居然知道外面那么多事情,着实匪夷所思。


  “你长得胖乎乎,脸上全是雀斑,看着不像是削尖脑袋,一门心思想害死娘娘当皇帝的刁民。所以只是单纯的贫穷才选择当法师的?”


  “我......”


  巴德一语戳中麦琪娅的心思。大法师的话仿佛凝结成魔能瞬间冲进女孩内心,一脚踹开试图锁上的心房。巴德的话迫使麦琪娅回忆起和家里七、八个弟弟妹妹挤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人多的唯一好处就是下雨时刚好一人一盆接住顶棚的漏水。回忆之潮汹涌澎湃,顺着巴德在她内心里挖好的沟渠奔流。


  麦琪娅的嘴巴又自作主张动了起来,她说:“我是阿斯托比拉的大法师保送进象牙塔的,有奖学金拿。”


  提起奖学金女孩颇为骄傲,她挺直腰杆尽可能显得信心满满,哪怕对方是令人畏惧的混沌大师。


  “你根本没有摸到过奖学金,我问你象牙塔给的是票子还是金子,嗯?家里人把你应得的钱花个精光,像吸血的水蛭一样。水蛭见过吗,扭来扭去,怪恶心的。”


  “没见过。”


  麦琪娅答道,也不知是说自己没见过奖学金,还是没见过水蛭。女孩只知道自己心底里渗出些不高兴的情绪,虽然巴德说得是事实,可那毕竟是家人,怎容得外人插嘴。至于水蛭,对麦琪娅而言名字里带着个“水”字,应该是某种生活格外奢侈的动物。苦蘵许多地方水是硬通货,谁家打出口井必须严格保密,否则天亮前准保让自称邻居的人翻墙进院把水偷光。


  “缺水是很糟糕的事情。”巴德仍旧低着头处理各种公函,他滔滔不绝说起自己年轻时在沙海遇险的故事。


  麦琪娅终于理解塔里蹲们不愿与大法师共处一室的原因了,关于水的联想只在她心中擦出个火星,微弱得连她自己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巴德却知道的清清楚楚。麦琪娅从未在课本上学过如此厉害的法术,而且女孩笃定法环等级手册里绝对没有不画符文、不念咒语就能窥视人心的魔法。法环等级手册她熟络于心,甚至能倒背如流。


  “哦,这个观点很新颖,就是太拘泥于‘魔法’这个概念了。其实看透别人的想法没那么难,只是塔里的垃圾们学不会。”


  黑色墨水源源不断从笔尖倾泻,仿佛一条条爬虫在羊皮纸上扭来扭去。麦琪娅对大法师的文书工作十分好奇,忍不住用余光偷窥。她看到纸上铺满陌生的文字,不似她学过的任何一门语言。巴德冷不防拉开风箱般的喉咙问道:“苦蘵和沙海很像。去过流沙城没?”


  恐惧的种子生根发芽,侵蚀着麦琪娅的内心。它们如同带刺的荆棘缠住她,将女孩束缚在书桌旁无法动弹。她猜混沌大师找自己来一定另有目的,可不争气的嘴巴却自顾自诚实作答起来。


  “没去过,大师。象牙塔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


  “幸亏你没去过。可苦了,破地方。”


  巴德终于完成手头工作,他把笔丢回笔筒,调转轮椅车头细细端详麦琪娅。大法师深邃的瞳孔把眼白完全挤出眼眶,深色的眸子如同两枚黑色珍珠。麦琪娅只觉视线受到牵引,不由自主向巴德眼中的黑暗看去,那里面潜藏着她无法理解的另一重世界。她看见超乎想象的巨大天体赫然出现,忙向后缩身试图离开群星运行的隐形轨道。麦琪娅意识飘忽,当她努力收紧思绪寻找固定自我的锚点后方才发觉自己正身处缥缈太空。


  双月和太阳围绕风轮运行,虚空间无比璀璨的群星闪烁着冰冷凶恶的光芒。横亘天际的大裂隙此刻比站在地间时所见多添了几分狰狞,它裂开吞纳星体的巨口,向风轮世界辐射敌意。裂隙深处一团裹挟复仇火焰的流星划出道笔直轨迹,它穿越五彩斑斓的星云,撞碎无数银河,朝女孩身处的世界猛扑而来。麦琪娅感受到火焰在流星表面剧烈燃烧,炽热炙烤着她的双眼,鞭笞她的肌肤,无以言表的愤怒迸发出来几乎将女孩撕碎。流星所到之处融尽一切前进的障碍,群星构成的星团纷纷避让,铺设出一条通道供它飞驰。深邃苍穹间,偶尔迸发微弱的闪光,那是流星撞碎小陨石后得意的光芒,以此留下那些未知的星体曾经存在过的证明。麦琪娅捂住耳朵,想阻止流星发出的怒吼继续折磨自己,她深知这无声的狂怒表达正来自流星核心深处对归乡的期盼。


  麦琪娅试图别开视线,尝试逃走,她飘在虚空间,试图分清虚实的界限。大法师的思绪赶来果断抓住女孩纤弱的灵魂,把她丢进浩瀚而又凶险的宇宙深处。麦琪娅头晕目眩,虚空间充斥着混沌大师含着浓痰的声音。


  “沙海里极度缺水,缺到什么程度呢?卖酒的都不敢兑水。如果有人骂你,口水溅到脸上,或者朝你啐吐沫,赶紧拿出洗澡的家伙事儿抹一把。唾面自干什么的,在沙海里根本不存在。”


  麦琪娅的眼神无法聚焦,身体因滚热而痛苦难耐。女孩独自一人承受流星对归乡的期盼,耳畔星际间吹过狂风带来巴德声音的回响。她只得茫然的点点头,原本的世界已不复存在,此时此刻唯有女孩孤身一人飘向裂隙深处挤满群星的野蛮世界。大法师声音再度飘来,它变成肉眼可见的断续金线,一端捆在麦琪娅腰间,声音的震颤令她精神为之一振。女孩重新振奋,沿声音的线索探寻宇宙,腰间的金丝是她与现实唯一的连接,能让她保有一息理智。麦琪娅侧耳倾听,奋力追逐大法师的思维,她坚信不这样做一定会迷失自我。女孩此时根本无瑕考虑巴德究竟想要干什么,更没空同内心枝繁叶茂的恐惧做过多纠缠。她一心只想回到现实,回到那座如同蚁穴的吊塔。


  “苦蘵有个恶魔研究会。听说过吗?”


  巴德喝了口水,他饶有兴趣望着眼前的小学徒。麦琪娅双手死死抠住书桌边沿,双眼失神看着窗外湛蓝的海水。大法师切换话题,提起恶魔让他格外开心,巴德露出一口白牙对麦琪娅笑了起来。


  “我不是很清楚。”女孩答道,声音不似从体内发出,更像群星璀璨的银河宇宙发出的隆隆轰鸣。


  “没见过恶魔吧。”


  “没见过,大师。”


  “恶魔比塔里蹲好沟通,起码知道廉耻为何物,而且恶魔拒绝享用廉耻,只喜欢人的负面情绪。”巴德喉咙深处发出浓痰哽住的呼噜声。“流沙城里有个大祭司,人们全管他叫黑头,他给人的感觉和恶魔差不多。坏家伙,背地里捣鼓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将来有机会见到他千万别客气,张嘴骂他准没错。骂人你会吗?”


  “不老会。”麦琪娅答道。


  她仍旧在无垠的宇宙中神游,此刻恐惧早已抛之脑后,兴奋和好奇驱使着女孩探索未知,她穿越如气泡般的星云,掠过千姿百色的星球。燃烧烈焰的流星与她擦肩而过,寿终正寝的孤星在她身旁轰然内塌。麦琪娅享受身体无拘无束的快乐,一时之间忘乎所以,顺口溜出了句乡音。


  “不老会”是她老家的方言,翻译过来大抵是“逼急了也会”。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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